夢魇反噬,印烙心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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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收下玉佩,自那句“此生不負”入耳之後,我便再無一夜安眠。
夢魇如同附骨之疽,日夜纏身,揮之不去。每一次閉上眼,都是十年前煉獄般的記憶,都是組織冰冷的指令,都是肩間傀儡印灼燒的劇痛,都是蕭安旭眼底破碎的絕望。
深夜的寝宮,燭火早已熄滅,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灑在地面上,慘白一片,映得屋內景物影影綽綽,如同鬼魅。我蜷縮在床榻之上,渾身冷汗淋漓,內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冰冷刺骨。
肩間的傀儡印,像是被烈火焚燒一般,灼痛難忍,滾燙的溫度順着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鑽入識海深處,掀起滔天巨浪。無數冰冷的聲音在腦海中瘋狂嘶吼,循環往複,如同魔咒,一遍遍折磨着我的魂靈。
“傀儡師無心,無情,無淚。”
“心是軟肋,情是毒藥,淚是死罪。”
“動情者,死;失控者,死;背叛者,魂飛魄散。”
“秋祭之前,徹底掌控蕭安旭,抹去他的自我,讓他淪為行屍走肉,完成任務,否則,挫骨揚灰!”
師父的冷語,組織的指令,江夜的威壓,交織在一起,在識海中轟鳴作響,幾乎要将我的頭顱撕裂。
十年前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清晰得如同昨日剛剛發生。
八歲那年,秦府滿門獲罪,血色染紅庭院,哭聲震天動地。我被一雙冰冷的大手強行拖走,塞進一輛密不透風的黑篷車,車輪滾滾,駛向那座不見天日的人間煉獄。
那裏沒有陽光,沒有溫情,沒有食物,沒有溫暖,只有冰冷的石牆,刺骨的冷水,無休止的折磨與洗腦。
他們按住我,強行給我灌下忘川水,冰冷的液體灼燒着我的喉嚨,撕裂着我的五髒六腑,洗去我所有的記憶,抹去我所有的情緒,讓我忘了家,忘了痛,忘了什麽是溫暖,什麽是愛。
他們将燒紅的烙鐵按在我的肩骨之上,烈火焚身,劇痛鑽心,傀儡印深深烙入皮肉,刻入骨髓,從此一生受控,終身不得解脫。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們用咒文洗腦,用酷刑懲戒,用生死威脅,将“服從”二字,一點點釘進我的魂靈深處,把我磨成一柄無心、無淚、只懂執行命令的刀。
師父說,傀儡師是執線人,只能操控他人,不能被他人操控;只能役使傀儡,不能對傀儡動情。
我學得很好。
好到忘了自己是誰,忘了秦府,忘了溫情,忘了所有不該有的情緒,一心只想着完成任務,只想着服從指令。
直到組織将蕭安旭放到我面前,直到我以太傅養子的身份進入東宮,直到遇見那個怯生生遞來甜糕,說要護我一生的少年。
是他,把我從煉獄裏拉出來,給我光,給我暖,給我十年安穩歲月;是他,在冷箭襲來時毫不猶豫将我護在身後;是他,在我夢魇驚醒時輕輕拍着我的背,輕聲安撫;是他,把一顆真心毫無保留地捧到我面前,許我此生不負。
也是我,從一開始,就帶着毀了他的目的靠近他,用傀儡術操控他,用謊言欺騙他,用溫情麻痹他,一邊護着他,一邊将他推向組織預設的深淵。
我是執線人,卻對自己的傀儡動了心;我是傀儡師,卻成了情意的傀儡;我身負傾覆江山的使命,卻拼了命想守護那個少年帝王。
何其殘忍。
何其諷刺。
夢魇之中,我看見自己袖中絲線狠狠收緊,纏上蕭安旭的心脈,冰冷的指令壓過他所有的意識。他倒在我面前,臉色慘白,眼底滿是破碎與絕望,那雙原本盛滿溫柔與信任的眼睛,一點點失去光彩,只剩下空洞與麻木。
他張了張嘴,一遍又一遍,虛弱地喊我:“阿墨……你為何騙我……”
“為何……要這樣對我……”
“我信了你十年……愛了你十年……你怎麽舍得……”
每一聲,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我的心髒,痛得我幾乎窒息。
“不要!”
我猛地從夢魇中驚醒,失聲低呼,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
冷汗順着額角、臉頰滑落,滴落在床榻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肩間的傀儡印依舊在瘋狂灼燒,識海之中的轟鳴還未散去,渾身止不住地顫抖,連指尖都在發麻。
窗外月光慘白,夜風穿過窗棂,吹得床幔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寂靜的深夜裏,顯得格外詭異。
我蜷縮着身子,雙手死死抱住膝蓋,将臉埋在膝蓋間,渾身冰冷,心底的痛苦與恐懼幾乎要将我吞噬。
我不能被人看見這般模樣,尤其是蕭安旭。
我不能讓他知道我身中傀儡術,不能讓他知道我身負陰謀,不能讓他知道我日夜被夢魇纏身,被指令折磨。一旦身份暴露,等待我們的,只有死路一條。
我死死咬着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一絲痛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用鈍痛壓制着心底的痛苦與失控。
就在這時,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深夜裏格外清晰。
我心頭一緊,猛地擡頭,眼底閃過一絲警惕與慌亂,幾乎要瞬間催動傀儡術。
月光下,一道明黃身影快步走近,腳步急促,帶着滿身的夜涼與難以掩飾的擔憂。
是蕭安旭。
他不知何時來到了我的寝宮門外,許是聽見了我剛才的低呼,許是放心不下我,徹夜守在門外,一刻未曾離開。
他未帶宮人,未着繁複龍袍,只穿了一身白色裏衣,赤着雙腳,發絲微亂,眼底滿是驚慌與焦灼,全然沒有了帝王的威嚴,只剩下對我的擔憂。
“阿墨!”
他快步走到床榻邊,伸手穩穩扶住我發燙的肩頭,動作急切而輕柔,生怕弄疼了我。指尖觸碰到我肩間發燙的傀儡印時,他明顯頓了一下,眼底的擔憂更甚,臉色也愈發蒼白。
“你又夢魇了?”他輕聲問道,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是不是很疼?是不是很難受?”
我渾身僵硬,靠在床榻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大口喘息着,任由他扶着我。
“我……無事……”我勉強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乾澀,幾乎不成調,“陛下,臣無礙,只是……只是做了個噩夢,驚擾陛下了,陛下快請回去歇息吧。”
我想趕他走,想把他推開,不想讓他看見我這般狼狽、脆弱、不堪的模樣,不想讓他窺見我身上的秘密,不想讓他因我,陷入更深的危險之中。
可蕭安旭卻像是沒有聽見我的話,他沒有走,沒有離開,只是蹲在床榻邊,緊緊握着我冰涼的手,掌心的溫暖源源不斷地傳來,一點點熨帖着我冰冷的指尖。
他眼眶通紅,眼底盛滿心疼與自責,像是在責怪自己沒有照顧好我,沒有看穿我的痛苦,沒有替我分擔重擔。
“都這樣了,還說無事。”他輕聲道,聲音帶着幾分哽咽,伸手輕輕拭去我額間的冷汗,動作溫柔得小心翼翼,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你渾身都在發抖,臉色白得吓人,肩頭這麽燙,怎麽會無事。”
“我去叫太醫,立刻去叫太醫過來給你診治!”
他說着,便要起身,想要傳召太醫。
我心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驚人,指節都在泛白。
“別去!”我急聲開口,聲音帶着恐慌與哀求,“別去……不要讓人看見……不要傳太醫……”
太醫一來,必定會察覺到我肩間傀儡印的異常,必定會發現我身上的咒術,到時候,我的身份會徹底暴露,組織的秘密會被揭開,蕭安旭也會被卷入這場漩渦之中,必死無疑。
我不能冒這個險。
絕對不能。
蕭安旭頓住腳步,回頭看着我,看着我恐慌哀求的模樣,看着我眼底的痛苦與無助,心頭一緊,瞬間明白了什麽。他沒有再堅持去叫太醫,只是重新蹲下身,緊緊握住我的手,眼底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好,我不去,我不去叫太醫。”他輕聲安撫着我,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我不叫任何人,就只有我們兩個人,我陪着你,好不好?”
“那我怎麽辦?”他眼眶更紅,聲音發顫,帶着無盡的心疼與無力,“你這麽難受,這麽疼,我看着,卻什麽都做不了,我好怕……”
他怕我出事,怕我撐不住,怕我被痛苦吞噬,怕我就這樣離開他。
我看着他泛紅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純粹的擔憂與心疼,看着他赤着雙腳站在冰冷的地面上,卻全然不顧,一心只想着我,心底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塌。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堅強,在這一刻,全都化為烏有。
蕭安旭輕輕伸手,捧着我的臉,用自己的額頭貼着我的額頭,動作溫柔而虔誠,像是在安撫一只受了傷的小獸。他輕輕對着我肩頭發燙的位置吹着氣,一下又一下,溫柔的暖意驅散了幾分傀儡印的灼痛,也擊潰了我所有的僞裝。
“別怕,阿墨,我在。”他輕聲哄着我,一遍又一遍,聲音溫柔而堅定,“我一直都在,無論你發生什麽,無論你身上有什麽秘密,有什麽痛苦,我都陪着你,一起扛。”
“你不用一個人硬撐,不用一個人扛着所有重擔,你還有我。”
“我是你的陛下,也是你的安旭,是那個會護你一輩子的少年。”
溫熱的觸感,熟悉的氣息,溫柔的話語,瞬間撫平了我識海中大半的躁動,傀儡印的灼痛,也緩緩減輕了幾分。
我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清俊,溫柔,滿眼都是我,沒有帝王的威嚴,沒有君臣的隔閡,只有純粹的心疼與愛意。
十年相伴的一幕幕,在眼前飛速閃過。
東宮海棠樹下的甜糕,冷箭襲來時的守護,深夜夢魇時的安撫,朝堂之上的維護,金殿之上的誓言,小築之中的信物,此生不負的承諾……
所有的溫暖,所有的情意,所有的信任,在這一刻,盡數湧上心頭。
我再也撐不住,再也僞裝不下去,伸手,緊緊抱住他,将臉埋在他頸間,聞着他身上熟悉的龍涎香,壓抑了許久的淚水,終于失控,無聲滑落,浸濕了他的衣料。
“安旭……”我輕聲喊他,聲音壓抑而破碎,帶着無盡的痛苦與恐懼,“我怕……”
我怕我控不住傀儡術,怕我傷了你,怕我最終只能親手,将你推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我怕我這身罪孽,這身枷鎖,連陪在你身邊,都成了奢望。
我怕我拼盡全力守護,最終還是辜負了你,辜負了你十年深情,辜負了你此生不負的誓言。
蕭安旭渾身一僵,随即伸手,緊緊回抱住我,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揉進骨血裏,仿佛只要這樣,就能替我承受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磨難。
他輕輕拍着我的背,一遍又一遍,輕聲安撫着我,聲音溫柔而堅定,在寂靜的深夜裏,格外清晰:
“不怕,我在。”
“我一直都在,阿墨,別怕。”
“無論發生什麽,我都陪着你,永遠陪着你。”
“你不是一個人,你有我。”
他的懷抱安穩而溫暖,是我黑暗生命裏唯一的光,是我煉獄歲月裏唯一的救贖,是我身不由己的宿命裏,唯一的貪戀。
可這光,越溫暖,我越怕熄滅;這救贖,越珍貴,我越怕失去;這貪戀,越深刻,我越怕最終只能親手毀掉。
夢魇不止,反噬不休,傀儡印烙在肩間,更烙在心魂深處。
我是傀儡師,身負使命,身不由己;他是帝王,赤誠溫柔,情深似海。
我與他,終究是一場以命相搏的情劫,一場注定萬劫不複的賭局。
窗外月光依舊慘白,夜風依舊微涼,寝宮內,兩人緊緊相擁,淚水與溫暖交織,痛苦與情意糾纏。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再也做不回那個無心無情、只懂執行命令的傀儡師。
我再也狠不下心,操控他,傷害他,辜負他。
我寧願違背組織指令,寧願承受傀儡印的反噬,寧願魂飛魄散,挫骨揚灰,也要護他周全,護他坐穩帝位,護他一世安穩。
哪怕,最終粉身碎骨,萬劫不複。
哪怕,這場情深,終究一場空。
我也認了。
夢魇還會再來,反噬還會繼續,宿命還會糾纏,可只要有他在,只要有這份溫暖在,我便有了對抗一切的勇氣。
安旭,此生,我秦墨,以命為誓,護你到底。
永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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