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入朝,國師權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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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宮門外傳報——亂黨首領江夜,并未潛逃,反而親赴宮城,遞帖求見。
消息像一道冰線,順着宮道一路傳進紫宸殿,正臨早朝,殿內頃刻嘩然。
方才還在低聲議論秋祭驚變、彈劾秦墨的文武百官,瞬間噤聲,面面相觑,眼神裏全是驚惶與不安。誰也沒有想到,在祭臺之上公然作亂、攪亂京城、險些傷及聖駕的亂黨首惡,非但沒有畏罪遠遁,反而敢大搖大擺登門,直闖皇宮,求見九五之尊。
這哪裏是求見,分明是逼宮。
禦座之上,蕭安旭指尖緩緩摩挲着蟠龍扶手,眸色沉靜如水,看不出半分喜怒。底下的驚慌、躁動、竊竊私語,他盡數聽在耳裏,卻只是淡淡垂眸,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情緒:“宣。”
一聲宣召,穿透殿宇。
百官的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誰都明白,這不是召見,這是引狼入室,是把一柄懸在頭頂的刀,主動迎到眼前。江夜既然敢來,必然是有恃無恐,必然是手握籌碼,甚至——握着整座京城的安危。
不多時,一道黑衣身影,自殿外緩步走入。
步伐不急不緩,沉穩如岳,每一步落下,都像敲在衆人心上。
江夜一身暗金紋黑衣,衣料沉斂,紋路冷峭,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修長,肩背筆直,氣度沉凝,全然沒有半分亂黨的倉皇狼狽,反倒像是王侯臨朝,自帶一股壓迫全場的氣場。他面容冷峭,輪廓分明,眉骨鋒利,眼尾微垂時帶着一股疏離的寒意,擡眼時目光掃過,殿內竟無一人敢與之對視。
明明是亂臣賊子,卻走得光明正大;明明是罪該萬死,卻走得氣度雍容。
一路行至殿中,他既不跪,也不拜,既不稱臣,也不俯首,只是立定原地,身形如松,目光淡淡掃過兩側列班的文武百官。所過之處,朝臣紛紛低眉垂眼,不敢與之對視,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最終,他的目光落定在丹陛一側的秦墨身上。
一瞬,寒意暴漲。
那眼神冰冷、銳利、帶着審視,像在看一件失控的兵器,一個背叛指令的傀儡,一粒必須拔除的釘子。無聲的壓迫順着空氣蔓延,秦墨垂在袖中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袖中無形絲線悄然繃緊,如臨深淵。
十年師徒,十年主仆,十年操控與被操控。
他最清楚江夜的狠辣,也最清楚,此人一旦入局,便是不死不休。
江夜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禦座上的少年帝王,薄唇微啓,聲線清冷,不卑不亢,甚至帶着一絲漫不經心:“陛下。”
一聲陛下,無敬無畏,無臣無君。
蕭安旭端坐龍椅,龍袍肅穆,周身帝王威壓緩緩散開,神色依舊平靜無波,只淡淡開口:“講。”
一個字,不怒自威。
江夜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弧,語氣平淡,卻字字擲地有聲,震得滿殿人心驚肉跳:“蕭國朝堂腐朽,宗室傾軋,權貴争利,百姓不安,社稷動蕩,早已是風雨飄搖之态。”
他直言當朝弊病,句句戳心,毫無顧忌。
百官勃然色變,卻無人敢輕易出言呵斥。
此人連秋祭驚變都敢做,還有什麽不敢說?
“在下江夜,”他微微擡眼,目光直視帝王,不帶半分避讓,“有安定天下之術,有重整朝綱之能,願輔佐陛下,肅清奸佞,安定社稷,還蕭國一個清平盛世。”
“只求陛下,封我為國師。”
“執掌祭天禮器,統領四方術士,總攬天下異術諸事,參與朝政,參議機要。”
一語落下,紫宸殿死寂一瞬,随即炸開滔天巨浪。
“狂妄!”
“大膽狂徒,竟敢在金銮殿上要挾陛下!”
“亂黨賊子,罪該萬死,還敢妄求國師之位,簡直癡心妄想!”
文臣怒喝,武将拔劍,殿內瞬間劍拔弩張。
國師之位,位在三公之上,同列諸侯,掌祭祀、通天地、統術士、涉朝政,權柄極重,歷來只有德高望重、深受帝王信賴之人才能擔任。如今一個剛剛作亂驚駕、身份成謎、手段狠辣的亂黨首領,張口就要如此高位,還要執掌祭天禮器、統領天下術士,這哪裏是輔佐帝王,分明是要架空皇權、把持朝政!
誰都聽得出來,這不是求,是逼。
江夜卻對殿內的怒喝與拔劍聲視若無睹,仿佛只是聽到了一陣無關緊要的風聲。他依舊立在原地,身姿挺拔,眼神淡漠,目光依舊落在蕭安旭身上,笑意微冷,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加掩飾的威脅:“陛下若是不答應……”
他微微頓聲,一字一頓,清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這京城之內,怕是還要再亂幾次。”
“這宮城之中,怕是還要再添幾分血色。”
赤裸裸的威脅。
沒有掩飾,沒有迂回,沒有半句虛言。
他在以全城百姓為質,以宮闱安危為脅,以社稷動蕩為籌碼,逼蕭安旭低頭,逼蕭安旭妥協,逼蕭安旭把權柄親手送到他的手上。
答應,則江夜一步登天,光明正大站在朝堂之上,監視、布局、步步緊逼。
不答應,則京城再亂,宮城喋血,百姓遭殃,朝野動蕩。
兩難死局,擺在少年帝王面前。
滿殿文武,臉色慘白如紙。
他們怒,他們恨,他們急,卻束手無策。
誰都清楚,江夜說到做到。秋祭驚變已是前車之鑒,此人手中必有大批死士與異士,潛伏在京城內外,随時可以掀起腥風血雨。真的逼得他撕破臉皮,發難攻城,那後果不堪設想。
蕭安旭指尖微叩禦座扶手,指節一下、一下,輕緩而沉穩。
他沒有動怒,沒有驚慌,沒有立刻斥責,只是目光沉沉,與江夜遙遙對峙。
空氣仿佛凝固。
帝王的沉靜,與亂黨的陰冷,在金銮殿上空無聲碰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這位新帝的決斷。
誰都明白,這一句話,将決定京城的安危,朝堂的走向,甚至——蕭國的命運。
蕭安旭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怒色滿面的群臣,掃過驚慌不安的宗室,最後,輕輕落在丹陛一側的秦墨身上。
那人垂首而立,月白官袍一塵不染,背脊挺直,神色平靜如寒潭,可袖中緊握的手指,卻洩露了心底的緊繃。他知道,帝王一旦妥協,便是引狼入室;帝王一旦強硬,便是戰火紛飛。無論哪一種,都将把他們推入更加兇險的絕境。
江夜要的,從來不止是一個國師之位。
他要的,是光明正大站在蕭安旭身邊,站在秦墨面前,用最堂皇的身份,行最陰狠的算計,把他們一步步逼入死局。
蕭安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殿中的江夜。
少年帝王的臉上,依舊看不出半分喜怒,只有一雙眸子,深沉如夜,藏着千鈞重量。
片刻之後,他緩緩開口。
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清晰響徹紫宸殿。
“準。”
一個字,定音。
滿殿死寂。
百官如遭雷擊,瞠目結舌,愣在原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準了?
陛下竟然準了?
竟然真的封一個亂黨賊子為國師?竟然真的把執掌祭天禮器、統領四方術士的大權,交到了他的手上?
這不是妥協,這是縱虎歸山,是引狼入室,是親手把刀遞給賊人,任其宰割!
文臣臉色慘白,武将目眦欲裂,卻在帝王沉沉的目光之下,無人敢再出言反對。
蕭安旭的聲音,再次平穩落下,一字一頓,昭告朝堂,也昭告天下:“朕封你為國師,暫住城西國師府,參與朝政,參議機要。”
“即日起,以國師之禮相待。”
滿殿震驚,久久無法回神。
秦墨亦心頭一沉,如墜冰窟。
引狼入室。
徹徹底底的引狼入室。
從此,江夜便不再是潛伏暗處的亂黨首領,而是光明正大、名正言順站在朝堂之上的當朝國師。他可以出入宮禁,可以參與朝政,可以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可以布控棋子,可以步步緊逼,可以用最堂皇的理由,實施最陰狠的算計。
他們所有的行動,所有的謀劃,所有的喘息之機,從此都将暴露在江夜的眼皮底下。
這一局,從一開始,就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最兇險的一局,正式開始。
江夜微微躬身,算是行了一禮,姿态依舊傲慢,沒有半分感恩,只有冰冷的笑意,眼底閃爍着勝券在握的光芒:“謝陛下。”
一聲謝,輕飄飄,卻重如千斤。
他緩緩直起身,目光再次掃過殿內,最終,又一次落定在秦墨身上。
這一次,他沒有開口,只是唇畔微動,用極輕、極淡、只有兩人能看懂的口型,緩緩吐出兩個字。
等着。
等着。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帶着刺骨的寒意與決絕的殺意。
我回來了。
我掌權了。
我站在明面上了。
你欠我的,你背叛的,你護着的,我會一點一點,全部讨回來。
我會看着你,一步步走向絕境;我會看着你,親手失去你最想守護的人;我會看着你,從帝王心腹、當朝太傅,變成衆叛親離、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的叛徒傀儡。
秦墨垂在袖中的手,緩緩攥緊,骨節泛白。
袖中萬千無形絲線,悄然繃緊,如拉滿的弓,如出鞘的刃,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肩間的傀儡印,隐隐發燙,像是在呼應暗處的主人,又像是在預警即将到來的狂風暴雨。灼燒的痛感順着血脈蔓延,提醒着他,身上的枷鎖未除,身上的宿命未斷,身上的追殺,才剛剛開始。
他擡眸,不動聲色,與江夜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
沒有溫度,沒有情緒,沒有避讓。
只有冰冷的對峙,無聲的宣戰。
十年師徒,一朝反目。
昔日執棋人與手中棋子,如今在金銮殿上,隔文武百官,隔帝王皇權,正式對立。
江夜收回目光,不再多言,轉身緩步走下大殿。
黑衣身影,從容不迫,氣度雍容,一步步走出紫宸殿,走進京城的日光之下,走進屬于他的權力中心。
從今日起,亂黨變國師,暗處轉明棋。
整個京城,整個朝堂,整個蕭國,都将被卷入一場看不見硝煙、卻足以颠覆一切的風暴之中。
紫宸殿內,許久才緩緩恢複生氣。
百官神色複雜,有驚,有懼,有怒,有憂,有心寒,有不安,卻無人再敢多言一句。帝王心意已決,金口玉言,封冊已成,再無轉圜餘地。
蕭安旭端坐禦座,神色依舊平靜,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沉冷。
他不是不知這是引狼入室,不是不知這是飲鸩止渴,不是不知這一步踏出,便是步步荊棘。
可他別無選擇。
江夜手中握着京城的安危,握着百姓的生死,握着随時可以引爆的亂局。一旦撕破臉皮,戰火一起,遭殃的是無辜百姓,動蕩的是剛剛穩固的朝局,而他最想護的那個人,将會第一個陷入最兇險的境地。
他可以賭江山,可以賭帝位,可以賭自己的安危。
唯獨不能賭秦墨。
所以他妥協,他退讓,他忍下這口氣,他把國師之位,送到江夜手上。
以退為進,以緩為謀。
先穩住京城,穩住朝局,穩住江夜,再徐徐圖之,再尋找破局之機,再護他想護之人周全。
這不是軟弱,是帝王的隐忍,是無聲的守護。
散朝的鐘聲緩緩響起。
百官依次退朝,神色沉重,步履匆匆,一路上都在低聲議論今日之事,人人憂心忡忡,人人不安至極。
人潮散盡,紫宸殿空曠安靜,只剩下禦座之上的帝王,與丹陛一側的太傅。
日光透過窗棂,灑入殿內,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也照亮兩人之間無聲的緊繃與沉郁。
秦墨垂首而立,月白身影孑然,心口的沉寒,久久不散。
引狼入室,後患無窮。
從今往後,他們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每一言都将被人監聽,每一念都将被人算計。江夜手握國師權柄,占據天時地利,占盡先機,而他們,只能被動防守,步步受制。
最兇險的棋局,已經鋪開。
而他與蕭安旭,已是困獸之局。
就在此時,一道明黃身影,緩緩走下丹陛。
腳步聲沉穩,一步步,靠近。
秦墨微微一怔,擡眸望去。
蕭安旭已經走至他的面前,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帝王威嚴與冷沉,眼底只剩下溫柔與篤定。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伸出手,穩穩握住秦墨微涼的指尖。
掌心的溫度,滾燙而堅定。
“別怕。”
少年帝王的聲音,輕而穩,落在秦墨耳畔,驅散了他心頭大半的寒意與不安。
“他入局,正好。”
“明槍易躲,總比暗箭難防要好。”
秦墨望着他眼底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溫柔,心口微微一震,垂在身側緊繃的肩膀,緩緩松弛了幾分。
袖中繃緊的絲線,悄然松了一絲。
他知道,帝王這一步,是險棋,是死棋,是為了護他,才不得不走的棋。
而他能做的,便是握緊手中絲線,守住身邊之人,在這場必輸的死局裏,拼出一條生路。
江夜。
你要戰。
那便戰。
我秦墨,不再是你手中聽話的傀儡。
我有要護的人,有要守的情,有不願屈從的宿命。
這一局,縱使你權傾朝野,縱使你步步緊逼,縱使我身陷枷鎖、命懸一線,我也絕不會讓你,傷他分毫。
紫宸殿外,日光正好。
紫宸殿內,宿命對峙,正式開場。
最兇險的風暴,已在京城上空,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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