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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事盡覽,生死同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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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事盡覽,生死同擔

我一身染血黑衣隐匿在京城外圍密林之中,借着參天古木與叢生灌木的掩護,緩緩調整紊亂內息。方才從忘川閣浴血突圍,身後數千江夜麾下傀儡死士依舊沿着山林蹤跡窮追不舍,刀甲碰撞的脆響、猙獰的喝罵隔着數裏山林隐約飄來,如附骨之疽,甩脫不得。肩頭舊傷被連日奔逃拉扯撕裂,早已被暗紅血痂牢牢黏在衣料上,傀儡印殘留的細碎咒力還在經脈裏時不時竄動,帶來一陣陣細碎灼痛。但貼身穩妥收在夾層衣襟裏的九轉還魂草與七星離魂砂被我用特制防水藥布層層裹好,觸手安穩溫熱,這是熬過所有兇險換來的解藥主材,是破開十年枷鎖、和蕭安旭相守餘生的唯一指望,哪怕性命耗盡,我也絕不能讓靈藥遺失分毫。

當初決意孤身引開全城搜捕的死士、獨自奔赴忘川尋藥時,蕭安紅着眼眶徹夜為我整理行囊的模樣還歷歷在目。臨行前夜整座皇宮燭火長明,他摒退所有內侍,獨自坐在暖閣案前,細細分裝療傷藥膏、禦寒乾糧,指尖被炭火燙出細小紅痕也渾然未覺,一遍又一遍反複叮囑我避開江夜布下的各處暗哨據點,但凡遇上不敵之局,第一時間傳信回宮,他會不惜調動半數禁軍千裏馳援。我當時笑着寬慰他不必憂心,心底卻清清楚楚知曉,江夜籌謀多年,全城布網,從踏出宮門的那一刻起,我便踏入了對方精心編織的獵捕死局。

自我悄然離宮避禍、引死士主力調離皇城腹地後,江夜果如預料之中,不再将所有兵力拘泥于皇宮外圍,借着全城搜捕我的由頭,放任麾下傀儡死士在京城各大坊市肆意橫行。原本繁華喧鬧的帝都街巷,短短數日便滿目瘡痍,昔日沿街開市的攤販盡數閉門緊鎖,朱紅院門層層落栓,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尋常孩童啼哭都被家中長輩慌忙捂住,生怕聲響引來四處巡查的死士。江夜定下的全城搜捕誅殺令沒有半點緩和餘地,但凡身形高矮、眉眼輪廓與我有半分相似的路人,都會被傀儡死士當場拘押盤問,稍有辯解便刀劍加身,短短三日,城南、城西接連發生數起無辜百姓慘遭屠戮的慘案,滿地殘血被冷風凝結成暗褐色,浸透青石板路,觸目驚心。

皇城紫宸宮內,蕭安旭早已被連綿不絕的內憂外患層層裹挾,日日周旋于朝堂亂局之中。自江夜借搜捕之名禍亂京城開始,朝中依附江夜、身中隐性傀儡印的文武官員便結成同盟,每日早朝集體列隊叩首,輪番上奏,字字句句逼迫帝王交出我的性命,揚言唯有斬殺禍國妖臣秦墨,才能平息國師怒火、安撫動蕩民心。除此之外,宗室一衆藩王聯合後宮太後外戚,借着京城亂象頻頻施壓,于禦書房外輪番跪谏,以江山社稷、祖宗基業為由,逼迫蕭安旭忍痛割愛,舍棄太傅以安朝野,更有野心勃勃的宗室暗中聯絡地方駐軍,隐隐生出借時局發難、伺機逼宮廢帝的苗頭。

貼身心腹捧着源源不斷從各處傳回的密報,跪在冰冷金磚地面上,面色慘白,一樁樁一樁将滿城禍難盡數禀報:“陛下,城南永安三巷昨夜遭死士血洗,無辜百姓死傷一百二十七人,剩餘幸存者流離失所,露宿城郊破廟;城西三處邊防駐軍将領遭江夜暗中下印操控,昨夜驟然領兵嘩變,占據城西糧倉,切斷皇城一部分糧草補給;城外近郊數個村鎮被傀儡死士封鎖,糧草物資無法送入城中,城內糧價短短三日暴漲三倍,百姓叫苦連天。朝堂之上已有大半官員被國師脅迫,私下串聯,只待時機成熟便聯合上書逼宮。”

密報一字一句,盡數是江山動蕩、黎民受難的噩耗,殿內空氣壓抑凝滞,連殿外穿堂而過的寒風都帶着蕭瑟寒意。滿殿文武分列兩側,不少人垂眸暗藏竊喜,等着看帝王在江山與摯愛之間兩難抉擇,等着蕭安旭迫于天下壓力,親手下旨賜死秦墨。自古以來,無數坐擁江山的君王,在社稷蒼生和一己私情面前,無一例外都會選擇舍棄情愛、保全山河,這是亘古不變的帝王權衡之術,也是所有人默認的常理。

可端坐龍椅之上的蕭安旭,聽完所有禀報之後,神色沒有半分動搖。連日晝夜不休處理亂局,他眼下濃重的烏青愈發明顯,原本溫潤的眉眼覆上一層疲憊,可那雙深邃眼眸裏,自始至終沒有出現一絲一毫舍棄我的念頭。他緩緩擡手,指尖摩挲着龍椅扶手,過往十年的細碎畫面在腦海中飛速掠過:幼年在東宮孤苦無依,是我揣着溫熱甜糕蹲在海棠樹下陪他消磨孤寂歲月;儲位之争殺機四伏,無數刺客暗中埋伏,每一次兇險關頭都是我以身相護,替他擋下致命暗算;他初登帝位,朝堂宗室盤踞、權臣割據,滿朝暗流洶湧,是我憑借智謀與傀儡術不動聲色掃清朝野隐患,幫他穩穩坐穩九五之位。十年朝夕相伴,我早已融進他的骨血之中,是他荒蕪年少裏唯一的光,是他身居高位後的唯一牽挂。江山再重,天下再大,若是失去秦墨,坐擁萬裏山河于他而言,不過是一座冷冰冰的牢籠。

心腹見帝王遲遲沒有下達舍棄太傅的旨意,急得額頭冒汗,再度叩首苦勸:“陛下三思!如今朝野離心、百姓惶恐、邊軍異動,全因太傅一人而起,若陛下執意護持,來日史書落筆,您便是寵佞誤國的昏君,千秋萬代背負罵名啊!”

蕭安旭聞言,唇角揚起一抹淡漠冷峭的笑意,帝王威儀自周身緩緩散開,壓得滿殿文武大氣不敢喘:“千古罵名由史書撰寫,後世評說由後人定論,朕從不在意。朕只記得,危難之時,全天下人人避朕不及,唯有秦墨孤身守在我身前;禍亂四起,滿朝文武各懷心思,唯有秦墨殚精竭慮為蕭國籌謀。他從未負朕半分,朕便絕無棄他分毫的道理。”

話音落地,他不再理會殿下群臣各色複雜神色,有條不紊接連頒布四道聖旨,字字铿锵,落地有聲。第一道,傳令皇城所有禁軍全數進入戰備狀态,嚴守四方宮門,但凡有亂兵、暴民膽敢沖撞宮牆,一律就地格殺;第二道,抽調隐于暗處的皇家精銳暗衛,拆分數十小隊,悄悄出城,循着我逃亡蹤跡暗中随行護衛,不計傷亡保我性命安全;第三道,嚴令內務府與禦史臺嚴查朝堂,但凡再敢聯名逼宮、以死要挾舍棄太傅的官員,一律按謀逆重罪收押入獄,從嚴定罪;第四道,親筆修書一封派人送往國師府,直言所有禍亂由江夜一己挑起,有任何算計與報複,盡數沖着帝王而來,不準再以無辜百姓、朝中百官作為要挾籌碼。

一道道旨意快速經由內侍傳遞出宮,一道道指令落地執行,紛亂的朝堂總算被暫時穩住。待文武百官盡數退朝,紫宸殿偌大宮殿只剩蕭安旭一人,他獨自緩步登上皇宮最高觀景樓,凜冽秋風卷起寬大明黃龍袍,獵獵作響。憑欄遠眺,目光穿過重重宮闕,望向我逃亡藏身的城郊山林方向,眼底所有帝王的冷硬殺伐盡數褪去,只剩下化不開的牽挂與擔憂。

“阿墨,你在外風餐露宿,日日被死士圍追厮殺,定然受盡苦楚。”他迎着冷風輕聲自語,嗓音帶着難以掩飾的沙啞,“朝堂風雨、滿城動亂,所有罪責非議我替你全盤扛下,你只管安心避險,養好傷勢。無論多久,我都會守在皇宮等你歸來,縱是舉世與我為敵,我也絕不會妥協半分。”

夜風卷動落葉盤旋飄落,整座京城依舊暗流湧動,江夜蟄伏暗處不斷醞釀新一輪陰謀,宗室、百官、黎民各懷心緒,可宮牆上的少年帝王,早已立下生死同擔的誓言,任憑風雨傾頹,始終固守原地,靜待心上人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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