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栖身,情定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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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兵舉着火把連夜護送,馬蹄踏碎山林間的濃霧,一路不敢停歇,直至夜半三更,一行人方才抵達深山深處一座廢棄山廟。
這座山廟不知荒廢了多少年頭,廟門歪斜朽爛,斷壁殘垣爬滿枯黃藤蔓,梁柱蛛網層層堆疊,地上落滿枯枝敗葉,唯有大殿正中殘存一座半塌的竈臺,尚能勉強擋風遮寒。随行親兵迅速分出半數,環繞整座山廟布下層層警戒,刀刃映着夜色寒光,嚴防組織追兵循着蹤跡突襲;餘下幾人撿拾山間枯木,在竈臺內生起一堆篝火,噼啪燃燒的木柴躍動橘紅火光,堪堪驅散深山入夜後刺骨的陰冷,也沖淡白日斷崖血戰殘留的血腥戾氣。
殿內篝火搖曳,軍醫即刻上前為蕭安旭處理肩頭刀傷。那一刀深可見骨,白日逃亡途中一路颠簸,傷口反複撕裂,素色勁裝早已被暗紅血漬浸透,粘連皮肉,稍稍觸碰便牽扯出鑽心劇痛。軍醫拆開布條、上藥包紮之時,蕭安旭額角不斷滲出細密冷汗,指節死死攥緊,卻始終側過頭,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我身上,硬是擠出一抹淺淡笑意,聲音放得極輕:“真的不痛,阿墨,別一直皺着眉,看着我心裏難受。”
我蹲在他身前,指尖懸在他包紮好的肩頭,不敢輕易觸碰,喉間像堵了一團濕冷棉絮,酸澀哽咽,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話語。斷崖之上他奮不顧身為我擋刀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中循環往複,鋒利刀刃刺入血肉的悶響、飛濺溫熱的鮮血、他轉身時強撐的溫柔眉眼,每一幀都如利刃反複剜割心口。
“全是我的過錯。”我聲音沙啞發顫,眼底泛起濕意,“若不是我執意上前與長老對峙,你不會負傷,我們也不會落到棄宮逃亡、山野避難的境地,所有磨難,皆因我而起。”
蕭安旭當即擡手,指腹輕柔擦去我眼角滑落的淚水,掌心帶着傷口未消的薄涼,卻暖意綿長:“傻瓜,護你本就是我身為帝王與生俱來的責任,與對錯無關。江山社稷、九五帝位,于我而言皆可舍棄,唯獨你,是我拼盡一切也要護住的人,半分都不能丢。”
篝火微光落在他眉眼間,褪去朝堂之上的帝王威嚴,只剩獨屬于我的溫柔缱绻,一如當年東宮海棠樹下,那個會悄悄分我半塊甜糕的少年太子。
一旁的蕭安夜獨自倚靠在廟內冰冷牆角,閉目調息養傷。白日為掩護我們突圍,他不惜燃燒自身傀儡殘魂,以損耗數十年壽命為代價催動術法,此刻氣息虛浮紊亂,面色慘白如紙,周身再也不見往日組織首領江夜的冷戾殺伐,只剩滿身疲憊與難以消解的自我厭棄。他全程沉默不語,将所有痛楚、悔恨盡數深埋心底,不願驚擾殿內其他人。半生被洗腦操控,親手屠戮同胞、禍亂家國,數次将親弟弟推向死地,這份沉重罪孽,日夜啃噬他的心神,縱使衆人一再寬慰,他也難以真正釋懷。
葉黎卿沒有片刻停歇,默默收拾整座破敗廟宇。她尋來乾燥厚實的枯草,在大殿內側避風處鋪出四張簡易草榻,又翻出行軍包裹裏僅剩的粗米與乾野菜,架起陶鍋煮起熱粥。忙碌許久,她端着四碗溫熱稀粥緩步走來,眼底覆着一層濃重倦意,卻依舊維持溫和神态:“陛下,大人,前太子殿下,山野之中物資匮乏,只能煮些熱粥墊腹,先暖暖身子恢複氣力。”
蕭安旭接過粥碗,第一時間便遞到我手中,眼底滿是疼惜:“你連日奔波,舊傷未愈,先趁熱喝。”
我輕輕推回他身前,輕輕搖頭:“你肩頭重傷,失血過多,更需要溫熱吃食補養身體,你先食用。”
二人相互推讓,誰都不願獨自享用僅有的熱粥,最後只能并肩同坐,共用一碗熱粥。溫熱粥水滑入喉嚨,驅散四肢百骸的寒涼,短暫撫平連日逃亡、血戰帶來的驚魂與疲憊。
夜色愈發深沉,凜冽山風穿過破損廟門與窗棂,嗚嗚作響,寒意層層疊加。殿外親兵交替巡守,腳步聲隐約傳入殿內,廟中只剩我們四人,篝火漸漸燃矮,火光忽明忽暗,映着四張各懷心事,卻又彼此依靠的臉龐。
長久沉默過後,蕭安夜緩緩睜開雙眼,目光落在蕭安旭身上,這是他徹底恢複部分神智後,第一次以兄長的身份,主動開口傾訴心聲,聲音低沉乾澀,裹挾着無盡愧疚:“安旭,這十年,委屈你了。”
短短五個字,擊穿十年隔閡與仇恨。蕭安旭渾身劇烈一顫,眼眶瞬間泛紅,積壓多年的委屈、思念、擔憂盡數翻湧,他望着眼前失散十年、淪為仇敵的兄長,聲音微微哽咽:“哥……”
“我不配做你的兄長。”蕭安夜閉上雙眼,肩膀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言語間滿是自我厭棄,“我被組織擄走洗腦十年,淪為殺戮傀儡,擾亂朝綱,屠戮朝臣,數次置你于死地,險些親手毀掉屬于我們蕭氏的江山,我罪孽深重,無顏面對你,無顏拜見列祖列宗。”
“那從來都不是你的本心!”蕭安旭立刻出聲打斷,語氣堅定無比,“是組織的忘川水、傀儡印、日夜洗腦扭曲了你的神智,所有惡行皆是身不由己,我從未有一刻怪罪于你。我唯一悔恨的,是當年宮變之時沒能護住你,沒能早點尋回你,讓你獨自在黑暗地獄煎熬十年。”
兄弟二人四目相對,積壓十年的痛苦、思念、隔閡盡數消融,無聲淚水順着臉頰滑落。十年骨肉相殘的宿命糾葛,在此刻迎來第一次真正的和解。
我靜靜伫立一旁,望着二人相擁的模樣,心頭百感交織,伸手輕輕握住蕭安旭的手腕,傳遞無聲的陪伴與慰藉。葉黎卿獨自退至殿側角落,垂首不語,眼底同樣泛起淚光,她亦是被組織操控半生的棋子,深知身不由己的絕望,眼前兄弟團圓的畫面,讓她看見掙脫黑暗後的希望。
篝火餘溫漸淡,殿內寒意更甚。蕭安旭拉着我走到廟宇最內側避風角落,将鋪好的枯草榻讓出大半,又脫下身上僅存的外袍,小心翼翼裹在我肩頭,将我整個人攬入懷中,隔絕四周刺骨冷風。他下巴輕輕抵在我的發頂,呼吸溫熱輕柔:“夜裏山風太冷,靠着我歇息片刻,我守着你,不會有任何危險。”
我靠在他堅實溫熱的胸膛,聆聽他平穩有力的心跳,連日逃亡的恐懼、血戰的驚魂、前路未知的焦慮一同湧上心頭,疲憊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卻始終無法安心入眠。只要閉上雙眼,刀光劍影、鮮血橫流的畫面便反複浮現,我懼怕眼下這份安穩溫情,只是轉瞬即逝的幻夢。
“在思慮什麽?”蕭安旭指尖緩緩梳理我的長發,動作溫柔細致,褪去帝王所有鋒芒,只剩獨屬于我的柔軟。
我輕聲開口,聲音輕得如同夜風:“我在想,若有朝一日叛亂平定、組織覆滅,天下再無傀儡術、再無陰謀殺戮,你最想擁有什麽樣的生活?”
他沉默片刻,擡手擡起我的臉頰,額頭與我緊緊相抵,跳動的篝火映亮他眼底滾燙星光,一字一句認真訴說心底期許:“我想遣散大批宮人,撤去皇宮繁複儀仗,帶你重回當年的東宮。我們重新栽種一整院海棠,年年春日共賞繁花;我不願再困于紫宸殿處理無盡朝政,只想卸下帝王重擔,只做你的安旭。尋一處山間茅屋,兩畝薄田,粗茶淡飯,歲歲年年,一生一世,一雙人。”
“一生一世,一雙人。”短短七字,是我十年黑暗歲月裏,從未敢奢望的美夢。我身負傀儡師的過往,雙手沾染陰謀算計,滿身枷鎖罪孽,自始至終都覺得,自己配不上他毫無保留的偏愛與真心。
我聲音微顫,眼底淚光翻湧:“我滿身罪孽,雙手沾污,我配不上你這般純粹的期許。”
“你配得上世間所有溫柔。”蕭安旭當即打斷我的自我否定,語氣鄭重虔誠,“從東宮初見遞出甜糕的那一刻,你便是我十年初心,半生執念。哪怕傾盡整片江山,我也要護你周全,這世間,無人比你更值得我傾心相待。”
他雙手輕輕捧住我的臉頰,拇指細細摩挲我的唇角,眼底糅合少年純粹熱烈的情意,與帝王獨斷專一的承諾:“阿墨,待亂世徹底平息,傀儡組織盡數覆滅,我便昭告天下,空懸六宮,此生永不納妃選秀。萬裏盛世,我只與你并肩共賞;整片江山,我只與你一同相守。此生,朕不負萬民、不負山河,唯獨對你,傾盡所有,溺寵不渝。”
積攢十年的委屈、恐懼、隐忍在此刻盡數崩塌,我再也克制不住,伸手緊緊環住他的腰身,埋在他胸口失聲落淚,将所有積壓心底的苦楚盡數宣洩。他一下下輕柔拍打我的後背,耐心安撫,如同哄一個受了莫大委屈的孩童,反複輕聲寬慰:“不哭了,苦難都已成過往,往後有我,再也不會讓你獨自承受一切兇險,再也不會讓你受盡委屈。”
我一遍遍哽咽着喚他的名字,一聲又一聲,是絕境之中唯一的安心依靠。
一旁的蕭安夜靜靜凝望相擁的我們,冰冷眼底漫開一層淺淡暖意,唇角揚起這幾日來第一個真正松弛的笑意。前半生他被困黑暗,以為餘生只剩無盡贖罪,以為兄弟陌路、家國破碎,可眼前溫情,讓他看見黑暗盡頭的光亮。
葉黎卿倚靠牆壁,望着将熄的篝火,眼底澄澈安寧。擺脫傀儡枷鎖後,她終于不用再受人操控,終于能為自己而活,親眼見證仇恨消解、溫情重生。
天邊漸漸泛起淺淡魚肚白,寒夜即将走到盡頭。蕭安旭擡手拭去我臉上殘留的淚痕,低頭,在我的額頭印下一個輕柔鄭重的吻,如同立下一生不變的契約。
“秦墨,我愛你。”
從東宮年少相伴,到深宮生死與共,從斷崖舍身相護,到破廟寒夜相依,十年飲冰,從未冷卻半分深情。
淚眼朦胧間,我望着他滿眼真摯,用盡全身力氣,吐出藏在心底十年、始終不敢宣之于口的告白:“安旭,我也愛你。”
以過往傷痕為證,以餘生性命為諾,以熱血真心為契,此生此世,永不相負。
破廟寒風、殘火枯草,困不住雙向奔赴的情意;前路烽煙、亂世坎坷,隔不開彼此相守的決心。寒夜落幕,晨光将至,我們在此定下餘生之約,過往所有苦難皆為序章,往後征途,并肩同行,靜待海棠重開,共赴盛世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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