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殘咒動,夜寒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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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浸染整座皇宮,深秋晚風穿過層層宮牆,裹挾着微涼寒意,卷起庭院飄落的海棠枯葉,簌簌落在青磚地面。
我獨自回到闊別許久的太傅府,推開朱漆院門,庭院景致一如我被迫離京逃亡那日,分毫未變。院中央那株海棠樹長勢繁茂,枝桠舒展,細碎花瓣随風輕輕飄落,石桌上還擺着我從前時常翻看的古籍書卷,窗沿擱置着煉制傀儡絲線所用的玉質器具。短短數月,卻像是隔着一場生死相隔的漫長大夢,斷崖血戰、棄宮逃亡、金銮對峙、收複京城的一幕幕畫面輪番在腦海閃過,恍惚間分不清眼前安穩庭院是真實光景,還是幻境泡影。
可肩頸皮膚殘留的淡淡淺白印記、四肢百骸緩緩消散的微弱咒力、心口牢牢镌刻住蕭安旭的模樣,都清晰告知我,所有苦難、厮殺、相守全部真實發生,動蕩亂世暫時落幕,我終于掙脫束縛十年的傀儡枷鎖,擁有真正屬于自己的自由。
黃昏時分,葉黎卿提着藥箱孤身前來拜訪,一身素色布裙,鬓邊僅簡單束發,褪去随軍征戰的淩厲,多了幾分溫和柔軟。她将一只溫熱青瓷藥碗輕輕放在石桌之上,碗底靜靜沉澱三枚瑩潤雪白的完整解藥,清淺溫潤的藥香緩緩散開,驅散庭院深秋寒涼。
“大人,這是最後一爐徹底根除傀儡殘毒的湯藥,搭配碗底三枚主藥一同服下,您體內殘存的所有組織印記、洗腦咒力會徹底拔除,往後世間再無任何傀儡術能影響您的神智。”葉黎卿垂眸看向藥碗,眼底滿是發自內心的祝福,“從今往後,您不再是組織培育的傀儡棋子,不再是受人操控的傀儡師,只是蕭國太傅,只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秦墨,過往所有黑暗枷鎖,盡數煙消雲散。”
我伸手輕輕觸碰溫熱碗壁,暖意順着指尖蔓延至四肢,輕聲道謝:“一路北伐,煉制解藥、解救衆人,辛苦你了,黎卿。若不是你鑽研完整解藥配方,我們所有人都無法掙脫傀儡烙印的折磨。”
葉黎卿輕輕搖頭,眼底掠過一絲釋然酸澀:“我也曾是被長老操控、身不由己的人,深知傀儡印日夜侵蝕識海的痛苦。如今能煉制解藥,解救無數深陷苦難之人,洗清我從前被迫協助組織犯下的過錯,于我而言,是難得的救贖,談不上辛苦。”
說罷,她微微屈膝行禮,轉身緩步離開太傅府,将一室安靜留給我獨自消化心緒。
我獨坐海棠樹下石凳,目光落在院中随風搖晃的海棠枝桠,遲遲沒有端起藥碗飲下湯藥。心中并非畏懼藥性苦楚,只是十年歲月翻湧心頭,萬千情緒交織纏繞,一時難以平靜。
八歲之前,秦府庭院陽光和煦,父母溫和寬厚,衣食安穩,那時的我不知傀儡、不知絲線、不知洗腦、不知身不由己為何物,人生滿是純粹溫暖;八歲劇變,黑衣人破門擄走我,漆黑馬車颠簸數日,踏入寒淵谷煉獄,蝕喉忘川水、灼燒皮肉的傀儡烙印、日複一日磨滅本心的洗腦訓誡,将我徹底碾碎,改造成組織安插在東宮的一枚棋子;十年東宮相伴,本是奉命監視、操控蕭安旭,卻在日複一日的朝夕相處裏,被少年純粹溫柔一點點融化冰封的心,生出不受控制的真心;金銮殿揭發身世、斷崖舍命相護、深山破廟情定、千裏北伐平定叛亂,一路從陰謀算計走向生死相守,所有黑暗與溫情,早已刻入骨血,無法剝離。
十年枷鎖即将徹底碎裂,十年罪孽即将徹底洗淨,十年被安排好的宿命即将徹底改寫,本該滿心歡喜,心底卻漫上一層複雜難言的悵然。
正望着海棠樹失神,院門外傳來輕淺無聲的腳步聲,沒有內侍通報,沒有儀仗随行,不用回頭,我便能分辨出來人是蕭安旭。
他向來不愛帝王繁瑣規矩,只要得空,便會獨自悄然來到太傅府,不擺九五之尊的架子,如同尋常少年奔赴心上人的居所,溫柔又安靜。
蕭安旭緩步走到我身後,雙臂輕輕環住我的腰身,溫熱的胸膛緊貼我的後背,下巴輕輕抵在我的發頂,低沉柔軟的嗓音順着晚風落在耳畔:“獨自坐在院中發呆,藥擺在面前遲遲不飲,是畏懼湯藥苦澀嗎?”
我反手握住他交疊在我腰間溫熱的手掌,指尖輕輕摩挲他指節上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輕聲開口,語氣淡得像秋日晚風:“苦味并不可怕,我只是想起很多從前舊事,一時難以釋懷。”
“在回想什麽?”蕭安旭收緊手臂,将我牢牢擁在懷中,心疼的氣息籠罩周身。
“回想八歲那年完整安穩的家,父母尚且在世,我不用接觸任何傀儡邪術;回想東宮初見,你把一塊甜糕遞到我手中,眼底乾淨澄澈,沒有朝堂權謀,沒有家國重擔,只有純粹少年意氣。”我輕聲訴說過往,語氣平靜無悲無喜,“那些時光太過難得,往後再也回不去了。”
蕭安旭手臂收得更緊,将臉埋在我的發間,聲音帶着難以掩飾的心疼:“那些黑暗煎熬的歲月已經徹底過去了,往後再也不會有洗腦咒文、傀儡絲線、任務枷鎖困住你。從今往後,只有安穩盛世,只有我陪在你身邊,再也不會讓你獨自承受痛苦。”
我輕輕應聲,端起石桌上的青瓷藥碗,将湯藥與三枚解藥一同盡數飲下。藥汁入口微苦,滑入喉間瞬間化作溫和暖流,順着經脈流淌至四肢百骸,體內殘留多年的陰冷咒力一點點消融散盡,肩頸處殘留烙印帶來的麻木刺痛徹底消失,識海一片澄澈空靈,通體輕盈松弛,是掙脫枷鎖十年從未有過的輕松。
湯藥空碗放在石桌,我回身伸手緊緊抱住蕭安旭,将臉頰埋在他溫熱的胸口,靜靜聆聽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低聲呢喃:“安旭,我徹底自由了,再也不受任何人操控。”
“我知曉。”蕭安旭低頭,輕柔一吻落在我的發頂,虔誠又溫柔,“我的阿墨,終于掙脫所有枷鎖,完完整整屬于自己,也完完整整屬于我。”
夜色漸深,晚風漸涼,蕭安旭留在太傅府相伴,屋內點起一盞柔和燭火,二人依偎閑談,一夜無夢魇、無咒力轟鳴、無蝕骨灼燒之痛,是多年來最為安穩的一夜安眠。
可夜半三更,我驟然從淺眠中猛地驚醒,渾身冷汗浸透裏層衣衫,心口劇烈起伏,莫名生出一股強烈的心悸。這份不安并非源于我自身,而是來自皇宮另一側、蕭安夜暫住的偏殿。
我指尖下意識輕輕撚動,一縷殘存的溫和傀儡絲線悄然飄出窗外,順着夜風探向皇宮各處,絲線捕捉到偏殿翻湧狂暴的紊亂氣息,咒力劇烈沖撞震蕩,分明是體內殘存傀儡印記失控反噬。
心頭猛地一沉,來不及披上厚重外袍,只随手抓過一件薄衫披在身上,快步踏出太傅府,踏着寂靜無人的宮道,朝着蕭安夜居住的偏殿匆匆趕去。
深夜皇宮萬籁俱寂,宮道兩側宮燈火光微弱,拉長孤身獨行的影子,寒風刮過廊柱,發出嗚嗚聲響,襯得夜色愈發凄冷。
剛靠近偏殿院門,便聽見屋內壓抑不住的悶哼聲,伴随着瓷器碎裂、木桌翻倒的刺耳響動。我伸手推開虛掩的木門,入目景象讓人心頭一揪。
蕭安夜重重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抱住自己頭顱,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一身黑衣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脊背,面色慘白如薄紙,毫無血色,額角不斷滾落大顆冷汗,順着下颌滴落地面。
長老身死、終極傀儡陣破碎之後,他體內殘留的洗腦殘咒、皇室血脈印記、組織刻入魂魄的指令徹底失去制衡,此刻盡數失控沖撞,撕裂他好不容易勉強安定下來的神智。破碎的記憶、十年黑暗遭遇、身為江夜殺戮親族家國的罪孽,全部湧入腦海,反複撕扯他的意識。
“哥!”我快步上前,蹲在他身側,想要伸手安撫躁動的咒力。
蕭安夜猛地擡頭,眼底布滿猩紅血絲,痛苦嘶啞地低吼出聲:“別靠近我!咒力徹底亂了,我控制不住周身絲線,一不小心就會傷到你!”
“你傷不到我。”我語氣平穩堅定,沒有半分後退,“我已經徹底服下根除殘毒的解藥,體內再無半分傀儡印記,所有傀儡術都無法傷及我的識海。我研習傀儡術十餘年,清楚如何梳理暴亂咒力,能穩住你瀕臨崩潰的神智。”
話音落下,我不再遲疑,指尖凝起一縷溫潤無攻擊性的柔和絲線,緩緩探入蕭安夜的經脈之中,小心翼翼梳理他體內橫沖直撞、狂暴無序的殘咒,一點點安撫他撕裂般劇痛的識海。
“呃啊——”
蕭安夜渾身劇烈一顫,痛苦悶哼出聲,識海中被強行壓制十年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瘋狂湧現:宮變之夜漫天火光,年幼的蕭安旭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哭喊;漆黑馬車中強行灌入喉嚨、灼燒五髒六腑的忘川水;長老日複一日冷漠無情的洗腦話語,一遍遍告知他“你是江夜,無親無故,唯有覆滅蕭國是你的使命”;金銮殿與親弟弟刀劍相向、數次痛下殺手的畫面……
混亂記憶不斷沖擊,他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我不是……我不是江夜……我是蕭安夜……我是太子……”
“我知曉,我全都知曉。”我放緩絲線流動的速度,輕聲安撫瀕臨崩潰的他,語氣沉穩柔和,“你是蕭國前太子,是蕭安旭一母同胞的兄長,江夜只是組織強加給你的虛假身份,那些殺戮、陰謀、禍亂江山,都是被洗腦操控後的身不由己,從來都不是你的本心。你是承受十年折磨的受害者,是守護家國的親人,不是什麽嗜血魔頭。”
溫和絲線持續梳理半個時辰,蕭安夜體內狂暴翻湧的咒力漸漸平穩,緊繃顫抖的身軀慢慢松弛下來,眼底翻湧的猩紅戾氣緩緩褪去,極致的精神消耗讓他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重重陷入昏睡,癱軟在地。
我小心攙扶起他,将人安置在榻上,取過薄被輕輕蓋在他身上,獨自守在榻邊,靜靜凝視他蒼白憔悴的面容,心底滿是酸澀悲憫。
相較我而言,蕭安夜承受的痛苦更甚數倍。十年黑暗之中,我尚且擁有東宮少年蕭安旭十年溫柔相伴,心底存有一絲微光支撐;而他自宮變被擄走後,便孤身困在寒淵谷煉獄,被抹除姓名、抹除身份、抹除所有溫情,日複一日淪為屠戮自己家國、傷害親生弟弟的利刃,無人救贖,無人相伴,獨自背負滔天罪孽與無盡黑暗。
他的靈魂、記憶、身份,早已被組織撕裂得支離破碎,唯有完整解藥入體,才能徹底撫平識海傷痕,喚醒全部完整過往,真正做回蕭安夜。
窗外夜色漸漸褪去,天邊透出一縷淺淡晨曦,微弱天光透過窗紙,落在榻上沉睡的蕭安夜身上。
急促腳步聲自門外傳來,蕭安旭衣衫尚且單薄,神色慌張地快步走入偏殿,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榻上面色慘白的蕭安夜,臉色驟然緊繃,焦急開口:“兄長他……究竟怎麽了?方才聽聞宮人來報,說偏殿動靜極大,我心中不安,立刻趕了過來。”
“是體內殘存傀儡咒力反噬,塵封記憶沖擊識海。”我輕聲回話,目光落在沉睡的蕭安夜身上,“今夜這場動蕩過後,他距離完整複蘇所有記憶只差一步,待服下完整解藥,便能徹底記起從前一切,真正找回屬于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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