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寒夜寄書（蕭安夜獨白篇）

在那段被傀儡絲操控、抹去過往記憶的漫長歲月裏，世人只知我名江夜，無人知曉我原本的姓名是蕭安夜。

組織自我幼年被擄走那日起，便日複一日灌輸冰冷教條。他們說，我是無父無母、無親無故的孤兒，世間沒有任何人牽挂我，我亦不必對任何人存有半分心軟；我是一把沒有自主意識的兵器，唯一的價值便是聽從指令布局、殺戮；我的過去早已焚毀，從今往後，世間再無蕭家長子，只剩聽命行事的江夜。

日複一日的洗腦、烙印、傀儡絲操控，磨去了我腦海裏所有溫情回憶。我信了這套冰冷說辭，将昔日身份徹底掩埋，心甘情願淪為組織手中最鋒利的屠刀。

這些年，我踏遍大江南北，暗中布局攪動各方勢力紛争。為完成任務，我雙手沾染無數無辜之人的鮮血，視旁人性命如同路邊草芥，心中沒有半分憐憫。組織下達的最難完成的任務，是潛入京城，伺機刺殺、颠覆當朝太子，也就是我血脈相連、一母同胞的親弟弟——蕭安旭。

接到指令之時，我心中毫無波瀾，只将他視作阻礙計劃的絆腳石，數次設下死局，一心想要取他性命。我沉浸在“江夜”這個身份裏，徹底遺忘了東宮歲月，遺忘我曾是護着幼弟長大的兄長。

直到金銮殿對峙那日，所有僞裝盡數碎裂。

殿內燭火搖曳，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氣氛凝重窒息。我一身黑衣立于殿中，手中短刃寒光凜冽，正要再次對蕭安旭出手，一旁立着的秦墨緩步上前，目光平靜地落在我身上，一句輕語，轟然擊碎我十年的虛妄：“你不叫江夜，你的本名，是蕭安夜。”

短短一句話，如同利刃劈開我腦海裏層層封鎖記憶的傀儡絲。

塵封十年的過往如潮水般洶湧反撲，一刀一刀割裂我早已麻木的心神。恢弘東宮的朱紅廊柱、漫天紛飛的海棠花瓣、母妃溫柔撫過我發頂的溫度、年幼蕭安旭怯生生拽着我衣袖的哭聲、當年宮門火光沖天、我被歹人強行擄走時撕心裂肺的絕望……所有被強行抹去、深埋心底、嚴禁回想的記憶，盡數掙脫枷鎖，清晰無比地浮現在眼前。

我僵在原地，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心口撕裂般劇痛，幾乎站立不穩。

原來我并非冷血無情的魔頭，從頭到尾，我都是這場陰謀裏受盡操控的受害者。

我曾是蕭國名正言順的大太子，曾經是整個東宮最明亮耀眼的少年。幼時母妃身子孱弱，我便日日守在她身側照料；蕭安旭降生後，他性子膽小軟糯，旁人稍有呵斥便會落淚，我便時時刻刻護在他身前，替他擋下所有苛責與為難，曾鄭重許諾，會永遠守着他，護他一生安穩無憂。

可失憶十年間，我化身為江夜，一次次布下殺局，将冰冷刀刃對準一心一意盼着兄長歸來的親弟弟。

過往與當下的罪孽交織纏繞，壓得我喘不過氣。我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紫宸殿冰涼刺骨的白玉地磚之上，頭顱深深埋低，始終沒有勇氣擡頭望向蕭安旭，聲音嘶啞破碎，滿是無盡悔恨：“我不配做你的兄長。這些年，我傷你太深。”

預想之中的斥責、怨恨、疏離并未降臨。

蕭安旭快步沖到我身前，全然不顧帝王威儀，俯身緊緊将我擁入懷中，溫熱淚水打濕我的衣襟，他哭得像當年那個受了委屈只能躲在我身後的孩童，哽咽出聲：“哥，你回來了，就足夠了，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回來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讓我積攢十年的堅硬外殼轟然崩塌。我終于回到唯一的親人身邊，可我欠下的罪孽，早已堆積如山。我虧欠蕭安旭多年陪伴與溫情，虧欠動蕩不安的家國，虧欠所有因我布局而慘死的無辜百姓，這份虧欠，窮盡一生，恐怕都無法償還。

秦墨尋來破解傀儡印的解藥，湯藥漆黑苦澀，入喉的那一夜，我難得睡了一場安穩無夢的沉覺。

夢裏沒有刺骨殺機，沒有冰冷指令，沒有纏繞四肢、令人痛不欲生的傀儡絲。只有東宮春日和煦微風，滿院清甜海棠香氣，母妃溫柔摩挲我臉頰的手掌，還有年幼的蕭安旭寸步不離跟在我身後，軟糯地喊我兄長。

一覺睡到天光破曉，窗外朝陽沖破雲層，暖意灑滿整間殿宇。我緩緩睜開雙眼，心中長久纏繞的桎梏驟然消散，心底生出全新的通透。

我不必困在無盡自我譴責裏，用餘生無休止贖罪。好好活下去，守護蕭安旭坐穩江山，護他一世安穩無憂，守着這萬裏河山太平無戰亂，便是我最好、最踏實的救贖。

風波平息，朝堂安定之後，我向蕭安旭請辭，決意離開繁華京城，遠赴江南隐居。離京那日，我沒有回頭，不敢多看一眼皇城宮門，怕心底翻湧的不舍打亂自己的決定。

臨行前一夜，我在禦案上留下一封短箋，紙上筆墨沉靜，只寫了短短一行話：“安旭，兄一生虧欠于你，別無他求，唯願你歲歲平安順遂，能與心中之人相守終老，無災無難。”

江南水鄉常年風暖溫潤，我尋了一處清淨書院，留在此地教書育人。

每日清晨，伴着窗外流水聲，我教導書院裏的寒門孩童讀書、習字、背誦詩詞。孩童心性純粹，嬉笑打鬧，沒有朝堂權謀，沒有陰謀算計，平淡日常撫平了我滿身戾氣與傷痕。

常有往來路人見我氣質不凡，好奇上前詢問：“先生，您從前是何處人士？為何獨居江南教書？”

我只是淡淡一笑，從不作答。

我自無邊黑暗地獄掙紮歸來，掙脫傀儡枷鎖，終于得以歸于人間煙火。

世間再無雙手染血、受人操控的殺手江夜，從今往後，世上只有洗去一身罪孽、尋得心安的蕭安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