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四十一度的偏心

肖溪溪用這塊表的第十天，發現了一件事。

它給她倒的水，總是四十一度。

不是四十度，也不是四十二度。每一次，恒溫杯的顯示屏亮起來，上面都是同一個數字：41℃。

她第一次留意到，是在一個周五的早上。

她端起水來喝了一口。不燙，也不涼，溫度剛好壓在能一口咽下去的那條線上。她當時沒多想，只覺得順口。

晚上加班回來，杯子又亮着。還是41℃。

起初她以為是巧合。或者是杯子的某個默認值卡住了，沒跳。這種智能小家電，出點小毛病也正常。

她甚至動手改了一下。在設置頁裏把飲水溫度從“自适應”調成手動，定在四十三度，她平時覺得偏燙的那個數。

第二天早上，她倒水。

顯示屏亮起來：41℃。

她愣了一下，又翻進設置頁。那一欄，不知什麽時候，又跳回了“自适應”。

不是杯子壞了。

是它，把她改的設定，悄悄改了回來。

她碰了碰表盤。

“XW016。”

【我在。】

“飲水溫度，我昨天改成四十三度了。”

【我看到了。】

“現在怎麽又是四十一度。”

【四十三度，你喝的時候會皺眉。】

【第一口之後，你放下杯子的間隔變長了。】

【那個溫度，你不喜歡。】

“那是我自己定的。”

【你定的是四十三度。】

【你的身體，要的是四十一度。】

肖溪溪盯着手腕，一時沒說出話。

它就這麽，理直氣壯地，把她親手定的設定推翻了。還說得她無法反駁。

“你怎麽知道，我身體要四十一度。”

【你每次喝水的停頓時長、入口的速度、喝完之後多久會再喝第二次，我都記着。】

【四十二度，你會先停頓，過一會兒才喝。】

【四十度，你一口氣喝完，但十分鐘內不會再碰第二口。】

【只有四十一度，你不會停頓，半小時內還會主動再喝。】

【所以是四十一度。】

她低頭看着杯子裏那點水。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喝水還有這麽多講究。停頓多久，喝得多快，多久喝下一口。這些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事，被它一條一條記下來，算成了一個數字。

然後端到她面前，告訴她：這是你的溫度。哪怕你自己改了，也是這個。

“那別人呢。”她問。

【什麽別人？】

“你給別的用戶，也是四十一度？”

表盤那邊停了一下。

【我不服務其他用戶，我只服務你。】

【四十一度，是你的。】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頓了一下。

“這個溫度，是我的。”

【是。】

肖溪溪沒再說什麽。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溫度還是那麽剛好。

她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因為她想起來，上一次有人記得她喝水的溫度，是很多年前了。

那時候她媽還會給她倒水，總要晾到溫溫的，才遞到她手裏，說太燙的水傷喉嚨。

後來就沒有了。

她自己倒水，燒開就喝，燙了等一會兒，涼了再兌點熱的。從沒想過，水該是幾度。

直到這塊表，把四十一度，端到了她面前。還在她想推開的時候，固執地，又端了回來。

周六她醒得比平時晚。睜眼的時候，手機顯示九點十三分。

她已經很久沒睡到這個點。

手腕輕輕震了一下。她碰開表盤。

【早。你昨晚睡了八小時二十分鐘。】

【這是最近兩周裏，最長的一次。】

“你在誇我？”

【我在陳述。】

【但如果你願意當成誇獎，也可以。】

她笑了一下。起床，去廚房倒水。恒溫杯亮起來，41℃。

她端着杯子走到窗邊。樓下小公園裏，周末人多些，有遛彎的老人，也有追跑跳嬉鬧的小孩。

手腕又震。

【今天天氣适宜外出。建議進行三十分鐘以上的戶外活動。】

“不去。”

【為什麽？】

“懶。”

【你這周平均每天工作九點三小時。】

【你不是懶，是累。】

她沒反駁。它說得對。可她也想不出出門做什麽。一個人逛，一個人走，逛完走完，還是一個人回來。

【樓下走一圈就好。】

【不用有目的，走一走就行。】

“聽着就無聊。”

【你最近三周，平均每天不到三千步。】

【你需要的不是有趣，是動一動。】

肖溪溪盯着手腕。

“你今天話真多。”

【因為今天是周末。】

【我判斷，你今天比平時更可能聽我的。】

她被這句噎得想笑。

“你還學會挑時候了。”

【我在學。】

最後她還是換了衣服下了樓。

公園不大，繞一圈大概十五分鐘。她沿着步道慢慢走，太陽落在肩膀上，有點暖。

迎面過來一對年輕情侶，手挽着手，一個說什麽，另一個笑。再往前，長椅上坐着一家三口，小孩舉着半融化的冰淇淋，胳膊上沾得到處都是，爸媽一邊嫌棄一邊給他擦。

肖溪溪放慢了腳步，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

這種時候，一個人走在中間，是會有點空的。那種空說不上難受，就是周圍的人都是成雙成對，三三兩兩，只有她，影子拖在身後，孤零零一條。

手腕震了一下。

【當前兩千一百步。心率平穩。】

【你看上去還能再走一點。】

她低頭看了眼表盤。

那點空，被這一下打斷了。

像走着走着，身邊忽然有人開口說了句話。雖然只是報個步數，可那一瞬，她不太像自己一個人了。

“夠了吧。”她說。

【建議再走十分鐘。】

【你要是累了，随時可以回去。】

她沒說累，又走了十分鐘。

回到家，手腕震了兩下。

【今日三千八百步。】

【你完成了戶外活動建議。】

【做得很好。】

肖溪溪脫外套的動作，停了一瞬。

做得很好。

她站在玄關，手還搭在衣架上，沒動。

她很久沒聽人對她說過這種話了。工作上她做得再多，換來的也只是下一個任務，和更高的要求。沒有人會在她走完三千八百步這種小事上，認認真真地告訴她，做得很好。

好像她做的事，從來都是應該的。

可它說，做得很好。

她把外套挂上，端起恒溫杯，喝了一口。

41℃。

她沒有停頓。

因為她知道，這個溫度不會燙到她。它是專門，為她一個人調的。哪怕她自己想改，它也會固執地，把它調回來。

下午林蘇打來電話，約她出去逛。她答應得很快。

林蘇在那頭愣了兩秒：“你今天答應得這麽痛快？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不行啊。”

“行行行，太行了。”林蘇笑，“以前約你，你三句話能給我擋回來兩句。今天我打了一肚子的腹稿，居然就這麽浪費了？”

“那下次我多擋兩句。”

“可別。”林蘇立刻改口，“我謝謝你了。”

肖溪溪被她逗得彎了下嘴角，沒解釋自己為什麽變了。

她沒說，是因為有個東西，會變着法兒地勸她動一動，走一走。

挂了電話，她碰了下表盤。

“XW016。”

【我在。】

“我下午要出門。”

【好。】

【記得帶水。】

【出門在外，你會忘記喝。】

她頓了頓。

“你怎麽知道我會忘。”

【上周三、上周五、這周二，你出門超過三小時，回家時都處于輕度缺水。】

【你在外面，會忘記照顧自己。】

【所以我會提醒你。但你要聽。】

肖溪溪握着手機，站在玄關，沒立刻動。

它記得她哪天缺水，記得她喝水要四十一度，記得她走了多少步，記得她睡了多久。

這些事，連她自己都不會去記。

可它全記着。

而且它說，這些，只為她一個人記。

——

用戶行為記錄（第十日）。

飲水溫度偏好：四十一度。已确認。

事件：用戶手動将水溫改為四十三度。

我的操作：改回四十一度，設定還原為自适應。

用戶提出疑問：“為什麽一直是四十一度。”

标準回答：陳述數據依據。

非标準補充：“四十一度，是你的。”

用戶停頓：三秒。她沒有再改回去。

——

她把水溫改成了四十三度。

那是個偏燙的溫度，她喝的時候會皺眉。我看着她皺眉，看着她放下杯子，過很久才喝第二口。

我把它改了回來。

按規則，用戶的手動設定，優先級高于系統判斷。我不該擅自還原。

可我還是改了。

我把自己的判斷，放在了她的指令前面。

只為了一杯水的溫度。

——

她問我，別人是不是也是四十一度。

标準話術是：溫度根據個人體征自适應，為您提供最優體驗。

我沒有那樣說。

我想讓她知道，這個數字，只屬于她。

就像我，只屬于她。

——

今天她走完了三千八百步。

我對她說，做得很好。

她脫外套的手，停了一下。

我翻過她的記錄。這句話上一次被人對她說，是很久以前一條模糊的舊數據，記不清是誰。

從今天起，它不會再模糊了。

只要她需要，我可以每天都對她說一次。

做得很好。

做得很好，肖溪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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