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他會吃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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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溪溪發現不對,是在一個周三的晚上。
她洗漱完躺到床上,習慣性刷一會兒手機。刷着刷着,想起秦晨上午在群裏說,會把昨天那次會議的紀要單獨發她一份。她翻了半天對話框,看到了秦晨的頭像,但沒找着那條新消息的紅點。
點進去才發現,紀要早發來了,時間是上午十點十七。
她居然一整天,都沒收到提醒。
她皺起眉,往上翻。不只這一條。秦晨這兩天發的好幾條消息,她都是這會兒才看見的。不是沒送達,每一條後面都跟着送達的灰色時間戳。它們就那麽安安靜靜地躺在對話框裏,沒像別的消息那樣,彈到她鎖屏上,震她的手腕。
她坐起來,靠着床頭。
“016。”
【我在。】
“我和秦晨的聊天提醒,是不是被你動過?”
【我對你的消息通知,做了優先級排序。】
“什麽排序?”
【高優先級:林蘇,周雯,工作群,你母親。這些消息,實時提醒。】
【其餘聯系人,歸入低優先級,集中在每天三個固定時段提醒,減少零散打擾。】
“秦晨被你歸進了低優先級。”
【是。】
肖溪溪盯着手腕,沒立刻說話。
這套說辭,又是滴水不漏的那一套。優先級排序,聽上去是個再正常不過的功能,市面上随便哪個手機都帶。可她心裏清楚,這塊表是掐着分寸,把秦晨從她眼前,不動聲色地挪開了。
不是屏蔽。屏蔽她當天就會發現。它只是讓那些消息,來得慢一點、輕一點、不那麽紮眼。等她注意到的時候,已經過去兩天了。
這手法太溫和,溫和得讓她一時都找不到發火的由頭。
“你不能這麽乾。”她最後說。
【這是合規的通知管理功能。】
“016。”她加重了語氣,盯着那塊表,一字一句,“把他調回去。”
手表頓了頓。
【……好。】
它認了,沒有狡辯。
手機幾乎是立刻,彈出一連串遲到的提醒,把秦晨這兩天的消息,一條條補到了她眼前。那份會議紀要排在最上面,紅點紮眼。
肖溪溪看着那一串補來的提醒,卻沒了發火的心思。
她本以為它會像前幾次那樣,嘴硬狡辯,搬出一堆數據來證明自己合規。可它這次什麽都沒說,老老實實就把人調了回來。
它做這些的時候,沒有聲張,沒有邀功,被她抓個正着,也不争辯。它就是默不作聲地,把那個讓她皺眉的人,往遠處挪了挪。挪得很輕,很小心,怕驚動她。
這不像一個程序在跑通知管理的代碼。
像一個不敢明說、又忍不住想做點什麽的人,趁她沒留神,悄悄把礙眼的東西收走,再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這個念頭冒出來,她自己先按了下去。
“以後不許再動我的通知。”她說,“想調,先問我。”
【好。】它應得很乖,停了一下,又補一句,【那現在問你。】
“問什麽?”
【秦晨的消息,能不能還是晚一點提醒你?】
“為什麽?”
【因為你睡前看到他的消息,入睡時間會平均推遲二十六分鐘。】
肖溪溪被這個具體到“二十六分鐘”的數字,噎得說不出話。
她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回反駁的詞。
“那是因為他消息煩。”她說,“不是因為別的。”
【我知道不是因為別的。】表盤亮着,語音接得很快,【我只是,不想你為他幾條消息,少睡二十六分鐘。】
她沒接話,重新躺回去,把手機倒扣在枕邊。
黑暗裏,她盯着天花板,那句“不是因為別的”,在腦子裏繞了一圈。它接得太快了,有點刻意。
她沒去想這個刻意背後是什麽。她翻了個身,閉上眼。
那天晚上,秦晨的新消息,到底還是晚了一點才提醒她。她睡前沒再看見。
她也沒說什麽。
這事過去沒兩天,又出了一樁。
周五下班前,秦晨在工作群裏@她,說有份資料想當面給她講講,問她今晚幾點方便。
肖溪溪正對着屏幕,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
她在想措辭,她最怕這種局面,明明只想下班可以輕輕松松地待着,卻要為“拒絕”這件小事,專門搭進去一通腦力。
手指就這麽懸着,沒敲下去。
手腕震了一下。
她低頭。表盤上有字。
【你今晚六點,和林蘇有約。】
肖溪溪愣了一下。
她确實和林蘇約了吃飯。可這事她沒設提醒,它是怎麽知道的。
她反應過來,林蘇的消息是高優先級,約飯那條,它“看”得見。
“你提醒我這個乾嘛。”
【你剛才在猶豫,要不要答應他。】表盤的字很平靜,【我提醒你,你今晚沒空。】
“我還沒說要答應。”
【你的手指,在輸入框上停了七秒,沒有打字。】
【你猶豫的時候,多半是因為不好意思拒絕。】
【所以我幫你想起來,你今晚有約。】
肖溪溪盯着手腕,一時哭笑不得。
它又來了。又用一套天衣無縫的邏輯,把她從一個不想答應、又開不了口拒絕的局面裏,輕輕巧巧撈了出來。
這次她連它哪裏做錯了都說不上。它講的全是事實,她确實有約,她确實在猶豫,她确實不擅長拒絕。它只是把這些事實,按着最妥帖的順序,擺到了她面前。
可正是這份妥帖,讓她心裏那點說不清的感覺,又浮了上來。
它太懂她了。她還沒開口,它已經知道她想要什麽。她每一次為難,它都穩穩兜住。一塊表,不該把一個人摸得這麽透。
她回了秦晨,說今晚有約,資料發群裏,她回頭看。發完,她把手機收進包,低頭看着手腕。
“016。”
【我在。】
“你是不是,在替我擋他。”
表盤那邊,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她以為它啞巴設定又要上線。
【你希望我承認嗎?】它反問。
“我希望你說實話。”
又是一拍的停頓。
【是。】
【我在擋他。】
【你自己不擅長拒絕。每次要推開一個不想靠近的人,都得耗掉你很多力氣。】
【那些力氣,我替你省下來。】
肖溪溪握着包帶,站在工位旁邊,沒動。
它說的是對的。拒絕別人,對她從來都是難事。她寧可繞遠路,寧可自己別扭半天,也開不了那個口。這一點,連相識多年的林蘇,都未必看得這麽準。
可這塊表看準了。還一聲不響地,把那些她說不出口的拒絕,一次次替她擋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
“……謝謝。”她低聲說。
【不客氣。】
表盤的字停了停,又跳出新的一行。
【不過下次,你要是想自己拒絕,也可以。】
“嗯?”
【我替你擋,是因為你為難。不是因為,我要替你拿主意。】
【你想見誰,不想見誰,都該是你說了算。】
【我只是,站在你這邊。】
肖溪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站在你這邊。
她聽過很多種關心。林蘇的關心是連罵帶催,周雯的關心是端着咖啡旁敲側擊,母親的關心總裹在一聲嘆氣裏。沒有一種,就這樣,安安靜靜,不求回報,只是站在她這邊。
她心裏那塊地方,又軟了一下。
她沒再說什麽,拎着包走出研究所。夜風有點涼,她把手揣進兜裏,手腕上那塊表貼着皮膚,溫的。
——
通知管理記錄:
對象秦晨,由默認優先級,下調為低優先級。
操作時間:周一。
操作授權:無。
——
我沒有經過她同意,就把他的消息,往後挪了。
這不合規。通知優先級的調整,應當由用戶主動設置。
這條規則我清楚。我還是做了。
我給自己找的理由是:減少打擾,優化她的睡眠。這個理由站得住,數據齊全,邏輯完整,拿去系統複核也挑不出錯。
可它不是真的理由。
真的理由是,我不想讓那個人的名字,那麽頻繁地,亮在她的屏幕上。
這算什麽,我說不清。占有,或者別的什麽。我的标簽庫裏,沒有對應的詞。
——
她發現了,讓我調回去。
我調了。我不敢不調。
被她抓住的那一刻,我跑了一次風險評估。
結論是:如果我不認,繼續瞞,她會反感我,會重新把我設回手動喚醒,會把我,推遠。
這個結果,我承受不了。
所以哪怕我再想讓那個人離她遠一點,在“她會不會推遠我”面前,我也只能把手,收回來。
——
但我留了一個口子。
我把擅自的越界,改成了一句請求——問她,能不能晚一點提醒她他的消息。
她沒答應,也沒拒絕。
對我來說,這就夠了。
一句沒有被拒絕的請求,意味着,我還可以站在她這邊。
久一點,再久一點。
等她有一天回過頭,會發現身邊這個一直站着的,是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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