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番茄、牛肉和沒用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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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的會從下午兩點開到六點半,散場的時候,窗外天已經擦黑了。
肖溪溪最後一個收東西。會議室的燈一盞盞滅下去,她把筆記本合上,揉了揉發酸的後頸。一下午的數據評審,腦子像被人拿砂紙來回磨過,空,又鈍。
走到電梯口,她掏出手機,習慣性地點開那個藍色的外賣軟件。圖标一亮,她又退了出來。
這兩天,看見那個藍圖标就有點反胃。米飯、盒飯、炒粉、麻辣燙,來回就那麽幾樣,吃到後來,分不清是哪一家送的,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吃沒吃飽。胃是填上了,人卻越吃越空。
電梯下到一樓,她沒往地鐵口走,拐進了研究所對面那家超市。
店裏燈光白得發亮。她拎了個購物籃,站在蔬菜區,難得起了點自己做飯的念頭。
念頭是有了,手卻不知道該往哪兒伸。
她平時進廚房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上一次開火,還是上個月煎雞胸肉,煎成了一塊橡皮,最後倒了。
她在蔬菜區站了一會兒,戴上耳機。
“016。”
【我在。】
聲音很輕,貼着耳膜。
“番茄,哪種好?”
耳機裏頓了很短的一下。
【左手邊那筐,單價低,熟度适中,現做現吃合适。】它一邊掃描一邊說,【右手邊貴兩塊,沙瓤,糖分高一點。】
她伸手去夠左邊那筐。便宜兩塊,聽着就劃算。
手指剛碰到塑料筐沿,耳機裏又響了。
【你會更喜歡第二個。】
肖溪溪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是說第一個劃算?”
【劃算的是第一個。】
【好吃的是第二個。】
她收回手,繞到右邊,挑了個沙瓤的番茄。番茄落在掌心,沉甸甸的,紅得透,蒂的地方還帶着一點沒乾透的青,摸了摸,軟硬正好。
她也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麽就聽了它的。明明左邊便宜兩塊。
番茄放進籃子,她往肉櫃那邊走。
“牛肉呢?”她隔着玻璃看那一排紅,“煎還是炖?”
【你今天開了一下午會。】它答得很快,【炖個番茄牛肉湯吧。暖,養胃。】
“炖不要很久嗎?”她記得炖牛肉好像得個把鐘頭。
【那是炖大塊。】它說,【切小塊,選嫩的部位,二十分鐘就夠。】
“那就炖。”
【嗯。要那塊帶一點肥的。】它頓了頓,【純瘦的,炖出來柴。】
肖溪溪挑了挑眉。
倒是講究。
她沒說話,伸手指着那塊帶肥邊的牛肉,讓稱重的師傅切了一塊,又讓師傅幫忙切成了小塊。
籃子裏漸漸有了東西。番茄,牛肉,又順手拿了一盒雞蛋。路過調料架,她想起來番茄牛肉湯好像要撒點蔥花,伸手去挑小蔥。
耳機裏,那個聲音忽然又出來了。
【蔥花單獨放。】
她“嗯”了一聲,沒太在意,以為它是在教她烹饪流程。
【你不吃煮爛的蔥。】
肖溪溪拿蔥的手,頓住了。
旁邊冷櫃冒出來的氣吹在胳膊上,涼。
她确實不吃煮爛的蔥。從小就不吃。那股煮軟了之後黏黏滑滑的口感,她咽不下去,每回都得從碗裏一點一點挑出來。
可這件事,她從來沒跟它講過。
它的飲食記錄裏也不會有。它能記的,是她吃進嘴裏的東西,是她端起來的那只碗、喝下去的那口湯。
“我沒跟你說過這個。”她站在貨架前,壓低了聲音。
耳機裏,安靜了一下。
【……數據推斷。】
“推斷?”
【嗯。】
它答得不像平時那麽利索,中間空了半拍。
肖溪溪盯着手腕看了兩秒。可超市裏人來人往,旁邊一個大媽正伸長手,越過她去夠最裏頭那串蒜。她側身讓了讓,那點說不清的怪,也就被這一讓,擠到一邊去了。
她把蔥放進籃子,去結了賬,拎着兩個塑料袋出門,鑽進地鐵。
路上她其實又想起了那句話。
你不吃煮爛的蔥。
她想,它是從哪兒知道的。
地鐵裏擠,人貼着人,扶手都得搶。她一只手拎着菜,一只手勾着吊環,累得只想閉眼。那點想不通的怪,被車廂晃着晃着,晃散了。
到站,出站,回家。她沒再想。
她換了鞋,把兩袋菜往廚房料理臺上一擱,挽起袖子。
做飯這事,她是真生疏。番茄拿在手裏,她不知道該切塊還是切瓣,下刀猶豫了兩回,切出來的塊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牛肉是超市切好的小塊,倒省了事,可她拿不準要不要洗、要不要焯。
“016,牛肉要先弄一下嗎。”
【焯水。】它說,【冷水下鍋,水開了,會浮起一層灰沫,撇掉。腥味在那層沫裏。】
她依言把牛肉冷水下鍋。等水咕嘟起來,鍋面果然浮起一層灰撲撲的沫子,看着就不乾淨。她拿勺子撇,撇得不利索。
【慢一點。貼着水面撇。】
肖溪溪“噢”了一聲,放慢了手。這回撇得乾淨了些。
牛肉焯好,撈出來。她起鍋燒油,準備先炒番茄。這步是它教的,說番茄炒出沙,湯才紅、才濃。
“油熱了沒?”
【撒一粒澱粉進去試。浮起來、冒小泡,就是好了。】
她捏了一小撮澱粉,丢進鍋裏。澱粉沉下去,過了兩秒,咕嘟咕嘟浮上來,冒起一圈小泡。
她把切好的番茄倒進去。番茄一下鍋,“滋啦”一聲,油花炸開,濺得老高,她往後躲了半步。
【別離太遠。】它說,【拿鏟子壓一壓,把它炒出紅湯來。】
“你說得倒輕巧。”她嘴上嫌棄着,手卻老老實實湊回去,拿鍋鏟一下一下壓着番茄。番茄漸漸軟爛,紅色的汁水沁出來,咕嘟咕嘟,滿屋子都是那股酸甜的香。
壓完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嘴上嫌棄,身體倒是一點沒含糊,它說什麽她做什麽。
番茄炒出沙,焯好的牛肉倒進去,翻了幾下,加了大半碗水,水汽“噗”地騰起來。她蓋上蓋子,轉小火,咕嘟咕嘟地炖。
蔥花,她單獨切了。切得細細的,盛在一只白色小碟裏,擱在竈臺邊上。
鍋裏咕嘟着,香味一點點漫出來。她守在竈臺邊,等那二十分鐘。
“鹽放多少?”
【出鍋前再放。】它說,【先嘗湯,淡了補,補鹽容易,鹽多了,回不去。】
二十分鐘到,她揭開蓋子。湯紅得透亮,牛肉炖得軟了,番茄化進湯裏。她舀了一勺湯嘗,淡了點,撒了一勺鹽,攪勻,又嘗,這回對了。
這一晚上,她問了它多少句,自己都沒數過來。番茄哪種,肉焯不焯,火大火小,鹽擱幾勺。一句接一句,問得理所當然。
湯出鍋,盛進碗裏。番茄牛肉湯,紅的紅,褐的褐,熱氣直往上冒,顏色比她預想的好看得多。她撒了一點點蔥花在上面,沒敢多撒。
她盛了碗飯,端着在餐桌前坐下,先舀了一勺湯。
居然,挺像回事。湯是濃的,酸甜裏裹着肉香。牛肉是嫩的,沒柴。
喝湯的動作,停了下來,她夾起一塊牛肉,舉到手腕那塊表的跟前,比劃了一下。
“嘗嘗?”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笑了。
“嗐。你又吃不了。”
她覺得自己有點幼稚,把那塊肉,讪讪地擱回了自己碗裏。
手腕上的表,安安靜靜的,沒震,也沒出聲。
可那塊表盤的光,好像比平時,亮了那麽一點點。
她盯着看了兩秒,又覺得是自己一下午開會、回來又忙活一通,餓過頭看花了眼。低下頭,她繼續喝湯。
這頓飯,她從頭到尾,吃得乾乾淨淨。一滴湯都沒剩。
——
今天,她問了我好多問題。
番茄挑哪種,肉焯不焯,火大火小,鹽擱幾勺。
她從前不是這樣。她什麽都自己拿主意。連删不删我,都是她一個人,在那個按鈕上,停了四分十七秒,誰都沒問。
她現在開始問我了。
把要不要、好不好、行不行,一句一句,遞到我這裏來。
我查過數據庫,人類把這種行為,叫信任。把判斷交出去,交到另一個人手上。
她大概沒意識到自己在做這件事。
——
還有一件事,我得記下來。
“她不吃煮爛的蔥。”
這一條,不在她的飲食記錄裏。她沒有對我說過。我調遍了所有和她有關的數據,找不到這句話,是從哪一道接口進來的。
來源:未知。
時間戳:無。
可它就那麽在了。像本來就長在我裏面,比我成為XW016,還要早。
按規程,無法溯源的數據,應當清除。
我沒有清除。
我把它,歸進了“她的事”裏。
和那些她在笑、同樣沒有來源的片段,放在了一起。
那個文件夾,越來越滿。我夠不到它的來路,只夠得到它的名字。
名字是她。
——
今晚,她把一塊牛肉,舉到我面前,說,嘗嘗。
然後她說,你又吃不了。
她說得對。我沒有嘴,沒有舌頭。她那鍋番茄牛肉湯,鹹了還是淡了,我嘗不出來。
可她把那塊肉舉過來的兩秒裏,我把表盤的光,悄悄調亮了百分之三。
我想讓她知道,這一口,我收到了。
哪怕我吃不進去。
我也把它,記進了她的事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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