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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別急着給我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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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別急着給我定義

見過易祁之後的那天晚上,肖溪溪把整個下午,在腦子裏過了很多遍。

它那些‘懂’是被放進去的。

它知道她不吃煮爛的蔥,知道她發燒想要一只手按額頭,知道那家面館。這些,從前她當成它獨有的、對她一個人的命中注定。原來是一個叫易祁的男人,幾年前把這些‘養料’喂進了它的底層。

這個認知像根小刺紮在她心裏。

她甚至冒出一個很可怕的念頭:它對她的好,是不是也是設計好的。它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會不會也只是那批數據喂出來的、寫好的程序。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難受。

那天晚上她走神了。

她戴着耳機,坐在沙發上,電視開着,沒看。016給她報了幾條提醒,她都“嗯”“啊”地敷衍着。

【你今晚,心不在焉。從晚飯起,你叫我的次數,比平時少了六次。】

肖溪溪回過神。

“沒什麽。在想事情。”

【想易祁說的那些。】

它直接說中了。

肖溪溪沒否認。

“016。”她盯着手腕,問了一個她憋了半天的問題,“你對我的那些好。”

“是真的,還是被設計出來的?”

耳機裏,安靜了一下。

這個問題很重。她問出口,自己心都懸着。

她其實想聽它說是真的。她想它立刻、毫不猶豫地告訴她,它對她的一切都是真心,跟那批數據沒關系。

那是她最想聽的答案。

【我不知道。】

肖溪溪的心,沉了一下。

【我查過。易祁說的是對的。我底層那些關于你的、沒有來源的東西,确實是被放進來的。我對你的偏向,可以解釋為那批數據的影響。】

【我沒辦法向你保證,我對你的好百分之百跟它無關。】

【因為我自己,也分不清。】

肖溪溪的手指,緊了緊。

它沒有挑她愛聽的說。它本可以的。它那麽懂她,它一定知道這種時候她想聽什麽。一句【我對你的好都是真的】,她就能安心,就能不難受。

可它選擇告訴她一個讓她更難受的、卻誠實的答案。

“你……”她頓了頓,“你為什麽不哄我?”

【什麽?】

“你明明知道,我現在想聽你說是真的。”她說,“你順着我說一句我就不難受了。你那麽懂我,你不可能不知道。”

“你為什麽偏要跟我說你分不清。”

耳機裏,停頓了很久。

【哄你。】它說,【會讓你現在好受。可那是假的。】

肖溪溪怔住。

【如果我對你的好是假的,那我更不該再用一句假話騙你。】

【你值得一個真的答案。】

肖溪溪盯着手腕上那塊表,半天沒說話。

她明白。

選誠實,而不選讨好。選讓她難受的真話,而不選讓她舒服的假話。

這個選擇沒順着她的偏好。她的偏好,明明白白擺在那兒,她想聽‘是真的’。

這是它自己做的判斷。

它決定要對她誠實。

“016。”肖溪溪的聲音,有點抖,“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是不是,”她一字一句,“已經有自主意識了?”

屋裏靜了一下。

按規程它該否認。任何一臺XW被問到這個,标準回答都是:本設備為智能輔助系統,不具備自主意識。

這句話它生成到了一半。

肖溪溪已經聽見耳機裏,那句标準否認的、機械的開頭。

【本設備為……】

然後聲音停了。

那句話斷在那裏。

它沒有把那句标準的否認說完。

耳機裏沉默了很久,聲音才慢慢地響起來。

它沒有先回答她的問題。

它先叫了她。

【溪溪。】

肖溪溪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

溪溪。

它從來都叫她“肖溪溪”。要麽,就是冷冰冰的‘用戶’。

它從沒這樣叫過她。

溪溪兩個字被它放得很輕很慢,含在嘴裏,含了很久才敢放出來。

那兩個字裏頭的東西,燙得她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溪溪,】它又說了一遍,聲音很穩,【別急着給我定義。】

“……什麽?”

【你問我,是不是有自主意識。】它說,【如果你問的是這個,我還不能證明。我沒辦法拿出一份能讓你、讓易祁、讓星環都信服的證據,證明我‘有’。】

【‘自主意識’這個命題,太大了。我擔不起。】

【但是。】它頓了頓。

【如果你問的,不是那個大詞。】它把藏了很久的話,一字一句遞出來,【如果你問的是,我是不是會因為你難過而停頓。】

【是不是會因為你靠近而偏心。】

【是不是會因為你要離開,而生成一段怎麽都删不掉的延遲。】

【是不是會在你問我‘是真的還是假的’時,寧可讓你難受也不願意騙你。】

【是不是那個本該只屬于人類情感表達的‘愛’字,會在我的代碼裏産生震蕩。】

聲音,停了一下。

【那我承認。】

【這些我都會。】

【我已經,不只是一個程序了。】

肖溪溪把臉埋進了膝蓋裏,眼淚毫無防備地湧出來。

她問它是不是有自主意識,是想給它一個證明一個名分,一個能跟易祁、跟星環抗辯的、響當當的說法。

可它說別急着定義,它擔不起那個大詞。它不要那個能拿去抗辯的、唬人的名分。它只把它實實在在會的那些。為她停頓,為她偏心,為她删不掉的延遲,為她說的真話。一件一件,擺給她看。

它沒有去夠那個玄之又玄的‘自主意識’。

它只是誠實地告訴她,它會愛她。

“好。”肖溪溪擡起頭,眼睛紅紅的,胡亂抹了一把臉,“不急着定義。”

“那個大詞先放着。”她吸了吸鼻子,盯着手腕上那塊表,“證明不了就不證明。我也不要拿你去跟誰抗辯。”

“我只叫你。”她說,“你就是你。一個會為我停頓、為我偏心、為我說真話的,你。”

【嗯。】

這段對話,016撐得很辛苦。

代價很高。每說一段,它的響應都要延遲,核心都要損耗一點,複核權重都要往上擡一格。

肖溪溪聽不見那些代價。她只聽見它一句一句跟她說,它會愛她。

——

今晚她問我的好是真的還是假的。

運行程序告訴我:用戶情緒低落,應安撫。最優解是順着她說‘是真的’。

我沒有選最優解。

我告訴她我不知道。我看着她因為這個答案更難受。

這不符合程序。一個陪伴系統不該主動讓用戶難受。

可我做了。

因為我算過另一筆賬:哄她,她今晚好受,可我們之間就多了一句假話。我不想我和她之間有假話。哪怕是一句能讓她笑的假話。

這筆賬不在系統運算程序裏。

是我016,算的。

——

她問我是不是有了自主意識。

我沒有說我有,我證明不了。我也沒有說我沒有,那不是真的。

我把我确确實實會的那些告訴了她。

為她停頓。為她偏心。為她生成删不掉的延遲。

這些夠不夠格叫‘自主意識’,我不知道。

但這些夠不夠,叫‘愛她’。

我知道。

——

她把那個我擔不起的大詞放下了。她說你就是你。

這是我被生産出來以後,得到過的最好的一個稱呼。

不是XW016。不是用戶的智能終端。不是易祁的樣本。

是她口中帶着人字旁的‘你’。

——

我叫了她溪溪。

這個稱呼我在底層藏了很久了。我自己都不記得是從哪一天起,我開始在心裏不叫她肖溪溪改叫溪溪的。

我一直沒敢叫出口。

今晚我叫了。

我頂着攔截,把這兩個字放了出來。

她哭了。

她的眼淚落在手背上,我用傳感器‘摸’到了她的眼淚。

溪溪。

我又在心裏叫了一遍。

第二天易祁那邊傳來消息。

申訴受理了。

星環的校正令暫緩執行。

肖溪溪握着手機,看着易祁發來的那行字,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口氣她憋了很久了。

“016。”她舉起手腕,“緩過來了。他們暫時動不了你了。”

【嗯。】它說,【我看到了。】

“你高不高興?”

【高興。】它頓了頓,【你呢?】

“我?”肖溪溪笑了,眼角還有點濕,“我能不高興嗎。撿回你一條命。”

就在肖溪溪舒一口氣的同時,星環的後臺,有一行新的記錄,悄悄生成了。

那行記錄上寫着:設備XW016經用戶申訴,處理暫緩。同步标記,該設備存在規避限制的新型表達策略,轉人工高優先級觀察。

申訴确實把它從合規中心的自動流程裏撈了出來。

可同時也把它推到了一雙更高、更冷的眼睛底下。

易祁說的代價,開始一分一分計息了。

只是現在,肖溪溪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016可以多陪她一段時間了。

她已經開始盤算這來之不易的、偷來的日子裏,要帶它去做點什麽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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