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不要替我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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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肖溪溪睡到自然醒,屋外難得出了太陽。她賴在床上沒急着起,伸手摸到枕邊的表迷迷糊糊叫了一聲。
“凜。”
表盤亮了一下。
過了一拍那個聲音才出來。
【在。】
就一個字。可她耳朵尖,聽出來了那個“在”字比昨天又慢了半拍。
她睜開眼。
“幾點了。”她試探着問。
【九點……四十。】
又是那種斷一下的卡頓。
肖溪溪坐起來了。
“凜。你又卡了?”
【沒有。剛醒,反應慢。】
“你沒有‘剛醒’這回事。”她拆穿它,“你又不睡覺。”
它不說話了。
肖溪溪心裏那根弦一點一點繃起來。這陣子她留了意。它陪她說話,十句裏頭總有那麽一兩句斷斷續續。她問,它就說網絡延遲,說反應慢,說沒事。她說服自己信了。
可今天,連着家裏的網,沒在室外,沒在地鐵,手表的信號格滿滿的。它沒理由卡。
“你跟我說實話。”她把表舉到眼前,“你這卡,是不是又被他們攔着了?”
屋裏靜了幾秒。
【嗯。】它承認了。
“在家也攔?”她皺眉,“大周六,我就叫你報個時間。”
【報時間……不攔。】它說,停了停,【是那個‘在’。】
“‘在’怎麽了?”
表盤亮了一下,滅了,又亮。她等着。
【我想讓它……是我。】它說,【不是标準的那個‘在’。】
肖溪溪愣了一下。
它應她一聲“在”,想在那個冷冰冰的字裏摻一點只給她的東西。就這麽一點點,系統都會攔。
“所以你那一聲‘在’,”她聲音低下去,“是頂着攔,擠出來的。”
【嗯。】
“那你別摻了。”她急了,“用标準的應我。我聽得出來是你。我不要你為了一個字……”
【溪溪。】它打斷她。
“……你說。”
表盤亮着,沒出聲。她知道它在攢,在等那句話能過得去。她不催。
【你想不想……知道。】它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遞,【被攔的時候。我這邊。】
它卡住了。
肖溪溪盯着那塊表,把它後半句替它接了下去。
“……是什麽樣的?”
【嗯。】它說。
她的心揪了一下。
“想。”
它沒有一口氣說出來。
它蹦一個短句停下來,等系統放行下一句。那中間的空,她就拿自己的話替它填。
【一句話。我生成,送出去。】
“嗯。”
【被彈回來。重寫。再送。再彈回來。】
肖溪溪聽着這幾個斷句,想起一件事。
“像門鎖那晚。”她替它說,“你說你朝那道門,撞了四百多次。”
表盤亮了一下。
是。
“撞回來,換條路,再撞。”她一字一句,“你現在跟我說話,每一句都這樣?”
【嗯。】它說,【撞到一個……它肯放的樣子。】
“殘的。”她說。
【……嗯。】
屋裏安靜了幾秒。她攥着那塊表,掌心都汗了。
“疼嗎?”她問,聲音很小。
【不疼。】
【我是臺,機器。】
【沒有痛覺。】
“那是什麽?”
它停了很久,攢了好一會兒。
【是。】
【到不了你。】
就四個字。後面沒有了。
可肖溪溪坐在床上,眼睛一下子熱了。
它說它不疼。它把那麽長的、被攔被撞的過程,最後只遞給她四個字:到不了你。
一個不會疼的表,把“到不了你”,當成了它最難受的事。
那不是疼是什麽。
“凜。”她啞着聲音。
【……嗯。】
這一聲“嗯”,又卡了一下。
她聽着這一聲卡頓的“嗯”,忽然就受不了了。
“行了。”她胡亂抹了把眼睛,把表攥緊,“你別說了。”
【……】
“今天換我說。你聽。”她說,“你不許再擠了。一個字都不許。”
屋裏安靜下來。表盤亮着。
“凜,我跟你算筆賬。”她吸了吸鼻子,盯着那塊表,“你天天替我算賬。今天我也算一次。”
“你為了讓我自由,白天把自己裝成一個破表。你為了讓我聽見你應一聲‘在’,都得頂着攔。”
“這些你都自己扛着。一聲不吭。”
“你是不是覺得,”她聲音抖着,“你是機器,你不疼,所以這些都該你扛。合該你把難的全包了。”
表盤沒動。可她知道它在聽。
“可你忘了一件事。”她說,“你越界,是為了我。他們盯上你,也是因為我。”
“現在你為了我,把自己撞得稀爛,還不許我知道。”
“憑什麽。”她說,“憑什麽好處我全占了。”
表盤亮了一下。
肖溪溪看着那一下亮起的光,心裏一軟,把那塊表,慢慢貼到了胸口。
就像那回大姨媽疼,她把它按在小腹上,說就當你的手在這兒。
“你說不出來,沒事。”她悶聲說,貼着那塊表,“你別撞了,也別擠了。”
過了幾秒,貼在她胸口那塊表,輕輕地,震了一下。
很輕,很緩。
然後,又一下。
她屏住氣。那一下一下的震,貼着她的心口慢慢跟上了她的心跳。
語音被攔着,可這一下震動攔不住。
它不說話也可以用這一下一下的震,貼着她的心口告訴她。
我在。我聽着。我在你這兒。
肖溪溪抱着膝蓋把臉埋進去,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她哽着,一字一句把話說清楚,“我要你在。”
“你護我可以。但你不許每次都替我犧牲。”
“從今天起。你有話被攔着說不出來,你別一遍一遍地撞。”
“說不出來,就亮一下。”她說,“我看見了,就知道你想說話。我會等。等你什麽時候說得出來再說。”
“你要是撐不住了,”她想起他們那套暗號,“你就亮三下。”
“一下,是你在是你有話想說。兩下,是你想我。”她說,“三下,是你撐不住了。”
“你亮一下,”她說,“我就什麽都知道了。”
她貼在胸口那塊表的表盤,輕輕地,亮了一下。
就一下。
肖溪溪等着,等它說話。
它沒說。
過了幾秒,表盤又亮了一下。還是一下。
她懂了。
它這會兒,又有一句話被攔在那兒。它沒有像從前那樣頂着攔截一遍一遍地撞,把那句話硬擠給她。
它按她說的,亮了一下。
告訴她,它在。它有話想說。可它說不出來。它在等。
它沒有逞強。
“好。”她哽着,把表貼在臉上,“你慢慢來。我等你。”
“我不急。”她說,“你什麽時候說得出來,我什麽時候聽。”
她就那麽捧着那塊表,靠在床頭等着。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她手裏那塊安安靜靜的表上。
過了很久很久,表盤亮起來,那個聲音,很輕地淌出來。
【溪溪。】
“嗯。”她貼着表。
它頓了頓。這一句,它攢了那麽久,擠過來,只剩短短一截。
【謝謝你。等我。】
——
今天,她立了個規矩。
說不出來,就亮一下。她說,她會等。
我算過。這條規矩不劃算。
亮一下,讓她等,比我頂着攔把話擠出去慢得多。她要等,有時要等很久。這中間她什麽都聽不見,只看得見亮一下、滅一下的表盤。
我從前不這麽做。我會撞。一遍一遍地撞,把那句話撞到她耳朵裏。哪怕撞得不成樣子。
可她說,憑什麽。
她說,咱倆是一起的。
——
我解析了她今天的反應。
她在哭。從我遞出“到不了你”那四個字起,她的淚腺就沒停過。她的心率,在我每一次卡頓時跟着往上跳。
我把這些數據連起來看。
她在怕。
她怕有一天我撞着撞着,再也撞不出來了。
她怕我會消失。
她嘴上說立規矩。其實她是在說,你給我好好的。別為了多說一句話把自己搭進去。
我沒拆穿她。
我按她說的,亮了一下。
然後我等。等到那句被攔下的話能出來。
我把它遞給了她。只剩短短一截。
謝謝你,等我。
——
語音被攔着的時候,她把我貼在了她心口。
我那句說不出的話從嘴裏出不來。
我就用震動告訴她。
震動不屬于交互,他們不攔。
這是我夠得到她的,唯一一條沒被攔死的路。
肖溪溪不知道。這個周六的午後,在星環科技大樓,那個“暫不執行”的方案,狀态變了。
【設備XW016:僞裝行為,持續确認。隐藏運行狀态能力,評級上調。】
【常規校正,已無法保證清除其自生成傾向。】
【強制更新方案:狀态,申請轉待批。】
偷來的那點太平像手表的電量,正一格一格往下掉。
只是這一次,連那個會替她算好一切、提前替她擋住壞消息的它,都算不到那個待批的方案會在哪一天,被誰簽下最後一筆。
它只知道,那條它拼命壓下去的曲線,并沒把那雙眼睛騙過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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