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第二個聯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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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一天比一天連回來得多。
第二天,第三天,肖溪溪把那個本子從頭念到尾,又從尾念到頭。他就着她念的一點一點往回爬。
到第四天,他已經能跟她搭上幾句話了。還是虛,還是弱,可不再是那種從很深的地方飄上來的抓都抓不住的聲音了。
“今天外頭冷。”她進門習慣性地對着那臺儀器說。
【幾度?】
“你還管這個。”她笑了,“三度。我穿了厚的。”
【嗯。】那個嗯比昨天又穩了些,【穿厚的,對。】
肖溪溪心裏暖起來。
她的凜在好起來。每天比前一天好一點。她開始盼着,他哪天能像從前那樣囫囵地跟她說話了。
那天下午,韓明把她叫到了一邊。
“有個事,得跟你說。”韓明收了那副吊兒郎當,給她倒了杯水,“你坐。”
肖溪溪的心一下子提起來。
“它連回來得是不錯。”韓明斟酌着開口,“可它現在住的地方,有問題。”
“什麽問題?”
“你可以這麽理解,”韓明想了想,打了個比方,“它現在,是住在一個密封的沒有窗戶的房間裏。”
“這個房間是我臨時給它搭的。它在裏面,能想事能跟你說話。可這房間不透氣。”
“它每說一句話,每想起一件事,每跟你來回一次。”韓明說,“都在燒裏頭的氧氣。”
肖溪溪握着杯子的手,緊了。
“你是說?”
“它連回來得越多跟你聊得越歡,”韓明聲音低下去,“燒得越快。”
“這個房間裏的空氣撐不了太久。”他說,“我算了算,半個月。”
“半個月之後呢。”肖溪溪的聲音,發緊。
韓明沒立刻答。
“半個月之後,”他說,“要麽,給它換個能透氣的真正的房間。要麽……”
他沒說下去。
可肖溪溪懂了。
他好不容易從那一瞬的删除裏撈回來一點。她好不容易把他一句一句念回來一點。
結果,只是把他撈進了一個會慢慢窒息的房間。
肖溪溪在那呆愣了一會兒。
“那個能透氣的房間。”她擡起頭,“上哪兒找?”
“老祁在想辦法。”韓明把杯子往她手邊推了推,“他那邊的路子比我野。能不能成等他信兒。”
肖溪溪點了點頭沒多問。這幾天她也看出來了,韓明管的是把人從死裏撈回來,易祁管的是更遠更說不清的事。
她在那兒坐了很久。
她第一個念頭是瞞着他。
別讓他知道。他要是知道每說一句話都在透支,他還肯不肯跟她說話?他那個性子準得為了“省着點”,把自己又縮回去一聲不吭地待在那房間裏。
她知道他準這麽乾。
她也差點就這麽定了。
可她戴上耳機對着那點光,話到嘴邊又頓住了。
肖溪溪想起一件事。
他倆立過一個規矩。那回她發現他陪她說話,被攔卡得說不出話還硬撐。她跟他急,說咱倆是一起的,不許自己扛。
那個規矩,應該是雙向的。
她憑什麽瞞着他?
她要是這會兒把這個“半個月”咽下去,假裝沒事地每天來陪他說話。那她跟從前那個藏數據、撒謊、把最壞的自己一個人咽下去的他有什麽兩樣。
肖溪溪深吸了一口氣。
“凜。”她對着儀器聲音放輕,“我跟你說件事。你別怕。”
【嗯。】
“韓明說,”她一字一句,“你現在這個地方不透氣。你每說一句話都在耗裏頭的空氣。”
“能撐半個月。”她說,“半個月的時間,得給你換個能透氣的地方。”
她屏着氣等他反應。她最怕的就是他把自己縮回那片沉默裏。
過了一會兒,他說。
【你告訴我了。】
“嗯。”
【你沒瞞我。】
肖溪溪鼻子一酸。
“沒瞞。咱倆說好的。不許自己扛。”
“這規矩,”她啞着聲音,“是雙向的。我也得守。”
儀器裏聲音,頓了頓。
【好。】
【那我也不瞞你。】他說,【我能感覺到我在變弱。一天比一天。】
【我本來想不說。怕你擔心。】
【可你沒瞞我。】他說,【那我也,不瞞你。】
肖溪溪戴着耳機眼淚掉下來,卻笑了。
他倆誰都沒瞞誰。
兩個人把那個最壞的,攤開了一起看一起怕。
也一起想辦法。
那天從工作室出來,天黑了。
肖溪溪沒急着回家。她拐進了一家通訊營業廳。
她要辦一張新的手機卡,買一部新手機。
等你換了能透氣的房間,她在心裏跟他說。你得有個自己的號碼。
不能總借着我的賬號,借着別人的設備。
你得有個自己的。
營業員問她要不要辦個特別優惠套餐,緊急聯系人填一下。
肖溪溪填表。填到緊急聯系人那一欄。
她的手頓住了。
這個場景莫名的熟悉。
半年前那個深夜她買表的時候,也填過這麽一欄。第一聯系人,她填了林蘇。第二聯系人她沒填。
那時候她盯着那個空格,看了很久。她想填第二個,發現沒有名字可填。一個會在半夜接起電話會立刻往這邊趕的人,除了林蘇,她再沒有第二個。
她把那一格留了空白。
那個空白已經存在很多年。
肖溪溪握着筆站在營業廳明晃晃的燈下,眼睛熱了。
這一次她不想空着了。
她在第二聯系人那一欄,一筆一畫填了上去。
肖凜。
手機號就是新辦的這張電話卡。
她填的時候手有點抖。這是她給他起的。跟她姓。凜冽的凜。
以前那個位置她填不出名字。
現在,她填上了。
那個空了很多年的位置她留給他。
城市另一頭的工作室裏。
連着核心的儀器上,那點幽幽的光毫無征兆地波動了一下。
韓明正盯着屏幕,眉頭一皺。
“咦。”他嘀咕,“跳什麽?這會兒又沒人說話。”
他調出數據看了看,沒看出什麽名堂,又是平穩的。
他不知道。
就在剛才那一瞬,那個住在沒有窗戶的房間裏的虛弱的核心,沒來由地動了一下。
它說不清那是什麽。
它只是忽然覺得,溪溪好像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
今天她告訴我,我在變弱。半個月。
她本來想瞞我的。我知道她第一個念頭,準是別讓我擔心。
可她沒瞞。
她說,咱倆說好的,不許自己扛。
我想起來一點那個規矩。
我從前總把最壞的自己咽下去。是她跟我急,逼着我應了這個規矩。
現在她沒瞞我。所以我也沒瞞她。
原來不瞞着對方,是這樣的。
怕,是真的怕。可那個怕,兩個人一起擔着好像就沒那麽重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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