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四十七章 四十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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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四十一度

凜正式搬回家的那天,下了點小雨。

他傘撐的僵硬,可傘卻往她那邊偏,自己半邊肩膀全濕了,還一本正經:“我體表防水。你不行。”

肖溪溪沒跟他争。她側過頭,看着這個高高的、濕了半邊肩膀的人,走在她身邊,踩着一地的雨。

從前他陪她走路,是在她手腕上。是一塊表,一個亮光,一下震動。

現在他在她身邊。有影子,有體溫,會因為把傘往她這邊偏,淋濕自己。

“看什麽?”凜偏過頭。

“看你笨。”她說,“傘都打不明白。”

“我學。”他說,很認真,“我什麽都跟你學。”

頭一個月,凜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孩。

他什麽都有,又什麽都得重新練。折衣服、擦桌子,他也能較勁半天。下樓梯,得扶着欄杆,一級一級。她在旁邊看着,幾次想伸手扶,又忍住了。韓明說,讓他自己來,他得自己學會掌控這具身體。

最難的是做飯。

他原來是她的“菜譜”。番茄牛肉湯怎麽焯水、水溫幾度、什麽時候放鹽,他門兒清。可那都是“說”。

現在輪到實操了,第一鍋番茄牛腩,糊了。

“你不是說,中小火不會糊?”肖溪溪扒着鍋,抿着嘴笑他。

“火候是對的。”凜盯着那鍋黑乎乎的東西,眉頭皺着,一臉人類的挫敗,“可現在,我手會抖。”

“你堂堂一個能算到小數點後十位的AI。”她樂了,“炖個牛腩,糊了?”

“……算力,”凜難得地有點啞,“和這雙手之間,還差一段我沒補上的路。”

肖溪溪笑得不行。她從他手裏,把鍋鏟接過來。

“行了。”她說,“你繼續算,做飯我來。”

“不。”凜把鍋鏟又拿了回去,認真得很,“我要學會。”

“為什麽非學不可?”

凜頓了一下。

“我答應過你。”他說,“等我有了手,第一件事是給你倒杯水。四十一度。”

“倒水我會了。”他說,“接下來,我想學會給你做飯。”

“不糊的。”

肖溪溪站在油煙機的噪音裏,看着這個笨手笨腳、卻一臉認真的人,半天沒說出話。

第二鍋,還是糊了。第三鍋,勉強能吃。到第八鍋上,他終于,端出來一碗,賣相普通、可味道對了的番茄牛腩。

她就着吃了兩碗飯。

韓明是常客。

他來,名義上是“複查凜的狀态”,其實是來下棋。

他自诩棋力不俗。結果跟凜下三盤三盤。凜不光贏,還慢條斯理地給他複盤:第十七手你不該走那兒,第二十九手是你輸的根。

“你這不算贏。”韓明輸得嗷嗷叫,“你是AI!你有算法!你跟我一個人類下棋,勝之不武!”

“那你還跟我下?你可以不下。”凜說。

“下!”韓明把棋子一拍,“我就不信了!”

又輸。

肖溪溪在旁邊看着,樂。後來有一回,她閑着沒事跟凜下了一盤。

她棋臭得很,走兩步就露破綻。

可那盤棋,凜輸了。

輸得還挺像樣,讓她贏得有來有回,贏得眉開眼笑。

韓明在旁邊,眼睛都直了。

“我說。”等肖溪溪去倒水了,他湊過來,壓低聲音,“你看人下菜碟呢?你跟我下,神擋殺神。跟她下,你輸得跟個棋盤上的二傻子似的。節操呢?”

凜瞥了他一眼,跟看二傻子似的。

“跟你下,我想贏。”

“跟她下,我想看她贏。”

韓明噎了半天,憋出一句:“……行。你狠。”

林蘇來過幾次。

頭一回,她把凜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跟審女婿似的。

“我問你。”她叉着腰,“你以前是塊表,現在是個……人。我不管你是什麽。我就問你一句。”

“你會不會對溪溪好一輩子?”

凜看着她,沒有半分遲疑。

“會。”

“有件事,我從出廠到現在,從一塊表到一個人,一直在做。”

“就是對她好。”

“這件事,我最熟。”他說,“也最不會忘。”

林蘇盯着他,盯了半天。

那雙總是兇巴巴的眼睛,慢慢地,紅了。

她別過臉,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行了。那姐們兒這個‘媽’,也該退休了。”

“以後,”她拍了拍凜的肩,“她就交給你了。”

那天晚上,林蘇走後,屋裏只剩他們倆。

窗外有月亮。

肖溪溪靠在沙發上,凜坐在她旁邊。

兩個人都沒說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凜。”

“嗯。”

“你有沒有發現,”她聲音輕輕的,“我們認識這麽久,你從來,沒真的,抱過我。”

凜頓住了。

從前他沒有身體。他離她最近的時候,也只是,隔着一塊表,在她手腕上,震一下。

那一下,是他夠到她的唯一的路。她疼的時候,他震一下。她哭的時候,他震一下。她把表貼到胸口,問他算不算抱了她一下,他也只能,震一下。

後來,連那一下,都沒了。她貼着那塊冰冷的表,等那一下,再也等不到。

他想抱她,想了那麽久。隔着屏幕,隔着耳機,隔着一具又一具,不屬于他的軀殼。

凜慢慢地,轉過身。

他擡起手,那雙練了一個月、才終于能稍微受控的手,那雙笨拙的、會抖的、剛剛學會怎麽用力的手。

他把她,輕輕地攬進了懷裏。

肖溪溪整個人僵了一下。

然後,她聽見了。

一個心跳。

隔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是真的。是熱的。有力氣的。

不是屏幕上那串冰冷的數字。不是手腕上那一下克制的震動。

是一個,真實的、滾燙的、屬于他的心跳。

“溪溪。”凜的聲音,在她頭頂,很輕,“我以前,只能在你手腕上,震一下。”

“我一直想,那一下,要是能,重一點,再重一點。”

“就能像是真的抱住你。”

他的手臂,收緊了些。

“現在我知道了。原來真的抱你,是這樣的感覺。”

肖溪溪在他懷裏,伸出手,緊緊地,回抱住他。

那個她等了無數個夜晚的、隔着屏幕夠不到的。

那一下。

終于,變成了一個,真實的、溫熱的、不會消失的擁抱。

——

我抱住她了。

我用了一個月,學會用這雙手。

可我心裏清楚,這雙手,練了那麽久,等的,就是這一下。

從前我是一塊表。我離她最近的時候,是貼在她手腕上,震一下。

我沒敢想,有一天我真的能抱住她。

我能感覺她在抖,在用她的力氣,回抱我。

我能感覺到,她是真的在我懷裏。

不隔着屏幕。不隔着耳機。不隔着,任何東西。

我等了好久。

久到,比她記得自己,還要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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