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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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魚自從從溫時雪房間中出來後,一直處在恍惚的狀态。
信息量太大,她幾乎無暇顧及周遭發生了什麽,只一昧地思索着——自從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以及在栖風渡見到溫時雪後,都發生過什麽。
她在這盤棋局中,到底是處在一個什麽樣的位置?
雖然吧,姜妤總有種自己身為六旬退休老人返聘上班的感覺,問就是好日子沒過兩天。
一想到溫時雪,又覺得那可太慘了,既然歷屆的栖風渡城主都是她,那豈不是,修習了禁術為的是永無止境的上班……
太慘了也。
姜妤一時唏噓。
苦哈哈地唏噓不過半天,冰葉在她離開螣蛇故地的當天便消散了,所有的、一切屬于溫時雪的經歷,以幻境的形式,鋪滿她的夢境。
姜妤覺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個極長的夢。
*
謝域本是天界人帝一脈外氏,同溫時雪非親非故。
他一直沒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名字。
溫時雪從來都只喊他“域”。
因為他說過自己叫這個名字。
當年謝域母親為了丈夫與家族割席,然而夫妻倆誕下謝域後,沒有多久便雙雙離世。
謝域自小是個孤兒,後來借由生母留下的蛛絲馬跡,自己跑到天界藺家去認親。
當年藺氏女離家鬧得很大,藺家原本不願認謝域,但礙于外界壓力,不得不将其納入族中庇佑。
後來入族譜之前,謝域曾受過診斷,衆人才得知他在奔波時生過一場大病,傷及靈脈,需要
精通靈力療養之道,三界中只有溫時雪姑母溫眠擔得此名頭。
天界溫藺兩家原本無甚交往,溫父先前受過藺家祖輩恩惠,此番承情将謝域養在府中。
如此一來二去,便是十幾載春秋。
也正因此事,直至後來混血妖族禍世,叛亂結束後,謝域都未曾載入藺氏族譜。
這成了幾百年前的天界之人閉口不言的往事。
溫時雪少時之事一晃而過,姜妤看着眼前飛逝過去的畫面,卻隐隐察覺到溫時雪對于這些記憶的珍重。
這是大難未曾降臨,友人未曾背棄之前安寧的一切。
是她輾轉幾百年間,留藏在心中唯一的淨土。
姜妤透過幻境,看到停留在謝域臉上的注視,才會忽然想起溫時雪也是凡人。
*
幾百年前混血妖族禍亂,原先只發生在一小塊地界區域,天界人都認為是下界之人小打小鬧,大多人并未放在心上。
天界派出過幾批人前去下界查探,得到的接過無非是有一些小叛亂,因而更沒當一回事,常常是下去鎮壓,用了幾招殺雞儆猴的手段,便也就此過去。
直到地界混血妖族統領的名號傳到天界時,不少人這才發現上當受騙。
能夠瞞住這麽久的消息,任由下界作亂、積蓄實力,必然有天界之人從中作亂。
首當其沖受到戒嚴的便是天機閣四方使司。
天機閣內查之時,各大世家都很是不安,生怕內鬼牽涉本家,一時引起天界勢力暗中的相互傾軋。
但眼下危急關頭,不管是為了自證清白還是保全家族,幾大世家都需要派遣一些年輕子弟前去應戰。
溫時雪自小随姑母修習,如今姑母自告奮勇前去下界,她自然想跟随。
只是此事父親絕不會同意。
溫時雪是溫家獨女,雖靈力天賦極高,但慧極必傷,她身來體弱,扛不了修煉的苦,也抵不過修習留下的反噬。
她生母早逝,便是因靈力修習反噬,父親恐怕她随生母後路,便自小不願她修習過多術法。
寧願溫時雪當一任普通的掌權人,也不願她冒過大風險。
但溫時雪終歸不是這樣的人。
姑母曾經偷偷教導她諸多術法,也願意幫她瞞住此事,此去下界,溫眠能夠幫她,只要能瞞住父親,倒也無甚大礙。
只是謝域自小寄養溫家,溫父于他有恩,若是問起來溫時雪舉動,謝域并不好做。
謝域雖然自幼受到藺家排擠,但溫家将他視為自家人,尤以溫父為甚。
因此前往地界這事,溫時雪只告知了姑母。
謝域也是要前去戰場的,因而早些時候溫時雪在家門口為他與姑母送行,隊伍将要離開時便混入姑母身側,随同大部隊一起走了。
*
溫時雪在天界長大,最多只是随姑母或族中人前去別的地方,雖常年聽聞地界有大大小小的混戰,但也從未接觸過戰争。
甫一進入地界混戰區域,便見風雲驟變,天地失色。
因着前面的混戰,普通人大多都被驅散,集中到另一些地區。留在這裏的大多都是通靈者,其中不乏各地前來的散修,更多的是常年駐紮地界的宗族子弟,以及天界前來馳援之人。
下界混戰多時,但由于地界人對于體制的規劃并沒有天界看重,更多還是走哪打哪。
……
有次溫時雪機緣巧合,進入了戰争中心,看見了那名混血妖族統領的模樣。
原本她沒有多想,與別的人一同施加靈力攻擊,只是混妖統領那時在打到她之前,靈力有一瞬間的停滞。
常人或許不會多想,但溫時雪天生修煉天賦高,再加上自小師從姑母,對靈脈之事相較尋常通靈者敏銳。
她覺得這并不對,卻想不通在哪有問題。
*
後來溫時雪尋求機會,終于又一次找到混血妖族統領的蹤跡,一路跟随着他,去到了地界一處标志性的高塔。
所在地寒風大作,她站在高塔之下,輕拉住自己一身單衣,低頭瞧雪已經積到她膝彎處。
她在書上看過這樣的一個地方。
情況緊急,溫時雪來不及多想,便看準了時機,跟在那人身後進去。
溫時雪之前怕被發現,所以在跟住混血妖族統領前,已經先行用着姑母教過她的咒術,隐匿了自己的靈力。
她敢如此貿然跟上,便是因為那個時候發現了端倪。
自從隐匿了術法,那混血妖族統領便好似無法感知她的存在,就連常人會有的回頭觀望的動作都沒有。
仿佛一個受到操縱的傀儡,沒有任何自己的意識。
……
她一路跟上去,發現不僅是外面,高塔內也一路無人,心中正疑惑,就看見混血妖族統領推開了一道門。
溫時雪想了想,到底還是跟上前。
房間內燃着火燭,但火光幽微,看不見多少地方,只看得到不遠處站着一個人影。
溫時雪躲在一處書架之後,拉緊自己的衣袖,半蹲下身,将自己藏在遮擋物後。
她看見混血妖族統領一步步向前,朝着那人跪了下去,頭抵在地上長久不動,只是統領的行為舉動十分僵硬,不似尋常的跪拜禮儀。
更像是……
溫時雪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投誠。
用靈力來加強感知,是最可能看清眼前景象的,但同樣也是最容易暴露的。
溫時雪猶豫之間,忽然看見站着的人往前走了兩步。
她心中一驚,卻仍舊按捺不動。
這樣的視角足以讓她徹底看清眼前是什麽樣的一個景象。
溫時雪看到了暗閣中站立的人,站在混血妖族統領身前,接受着那名“統治者”的跪拜。
她知道這人是誰。
少年眉目依舊,身形挺立。
只是終歸不是她曾經所識之人了。
或者該說她從未認識過真正的謝域。
溫時雪看見他垂下的手,指尖淌着血,一路蜿蜒,像黑暗裏一條細瘦的毒蛇,齒間淬着毒,朝着溫時雪極快速地咬來。
她被謝域發現了。
*
“是誰帶你來這的?”
謝域并沒有對她做什麽舉動,沒有當下将她殺了滅口,甚至也沒有将她綁起來。
他只是這樣問溫時雪,好似同朋友的日常寒暄。
溫時雪忍住自己想往後退的沖動:“我自己來的。”
她朝後看去,看見那名混血妖族統領仍然趴在地上,似乎絲毫不清楚目前發生了何事……似乎沒有自己的任何意識,僅僅是一具傀儡。
“傀儡”的主人,是謝域嗎?
溫時雪顫着手,輕輕抵住身後的木架,身體卻還在止不住地抖:“……這件事是,你做的嗎?”
并非有多害怕,而是不敢置信。
傷害普通人,挑起下界争端,使得人人自危、天下不定,那些遞送上來的傷亡統計是幾乎令人無措的數目,而那本該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都是你做的嗎?
謝域點點頭:“是我。”
溫時雪本以為他會矢口否認,或者解釋什麽,哪怕她不會相信,卻無論如何都沒想到謝域會是這個反應。
無所謂的反應。
淡然得像當初她詢問池塘中是誰投放了魚苗,謝域也是相同的語氣應的她。
“你在做什麽……”溫時雪還沒有後來的鎮定,下意識脫口而出。
“你回去,不要再插手此事,我會保全溫家。”謝域補充道,“無論成敗與否,都不會讓禍及溫家。”
“你是想表達自己有情有義?”溫時雪回過神來,想到謝域的話只覺得可笑,出言反諷,“溫家沒有一個人會選擇退步的。”
“你打不過我,”謝域沉默了一會,又道,“你身體自小被下了詛咒,哪怕你有再高的天賦,也沒辦法習得,不要做無畏的努力。”
“所以就要看着你殺人?”
少年背着燈火,微微低眉看着她:“或許你也可以選擇與我站在一處。”
“你到底想要做什麽?”溫時雪不怕與他對視,甚至還在試圖猜測他的動機,“報仇?不滿?還是借由此事清掃什麽?”
“你看到的就是我要做的。”
謝域看出她的執着,笑了一聲:“不需要為我找借口,你也阻止不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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