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5章 一魚四吃 蟄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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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一魚四吃 蟄伏

025

姬瑛能感知到收下的鑽石吊墜發出嗡鳴, 它處在碎裂邊緣的震顫是在對姬瑛示警。

她說過無數真真假假騙人的話,可現在口中的話,卻發自真心。

她當然珍惜這顆鑽石吊墜, 也希望父母的遺澤始終垂青在她身上, 她會帶着父母戛然而止的生命一路走下去,她始終舍不得放開這顆吊墜,哪怕處在這樣危險的身份周旋中,姬瑛也只是将吊墜藏好, 放在最靠近自己心髒的位置。

這是她極其重要的東西。

可如果山沉認為這樣就能威脅到她, 那他就是做夢了。

沒人能夠威脅到她, 即便這吊墜真的碎在此刻, 她的父母也只會慶幸他們最後還能保護姬瑛一次。那些來自父母的愛與記憶,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 除此之外,一切都是外物!

姬瑛翻過欄杆, 攀在外緣。她一只手死死握住欄杆, 将身體的重量攀附在欄杆上,另一只手快速拿槍, 直接對準山沉。

她随時可以開槍,也可以放手任由自己墜落, 她身上的防護罩會保證她跌下去依舊安然無恙。

所以姬瑛并不慌亂,她攀在蜂巢的外壁上, 望着山沉。

山沉的目光依舊那樣平穩。

他篤定道:“你不會開槍。你不會将我們的事情鬧到阿克琉斯那裏。因為我們才是站在一邊的,我們是角色,我們是來到這未知世界的迷路人。”

姬瑛感知到手腕上傳來的酸軟。

她長期以來就是個坐在電腦前寫小說的作者,她的體力能好到哪裏去?讓她寫些什麽,她還算擅長, 可讓她吊在這裏和人對打,也是真的為難她。

可姬瑛咬牙撐着,絲毫沒有露怯。

山沉緩緩走近她:“那些高維世界的神明,怎麽會懂得我們之間的牽絆?”他笑起來的時候,面皮上的拟态面具進一步碎裂開,仿佛一點點剝落而掉的牆皮。

他真實的肌膚露出來,蒼白的面色帶着幾分詭谲。

“我們是無數個子世界中誕育的角色,跨過自己的人設,游走不同的故事,我們才見面。看,我們生來就是一起的,何必分什麽最高維和指尖星環呢?”

姬瑛尖銳地看向他。

山沉卻放下了手,姬瑛頸間震顫的鑽石吊墜也安穩地落在她的鎖骨上。

她遲疑一瞬,還是決定不跑了。

賭一把!她怕什麽?

她現在身上還有可以快速聯絡弗野的通訊器,如果弗野真的靠譜,如果弗野和她有幾分默契,她這邊按下通訊,弗野那邊立刻就冒出來,她和他就能對着山沉打一次配合。

所以姬瑛現在身上的牌還是很多的。她必須賭,她本就是一路賭過來的!

姬瑛核心收緊,翻身跳過欄杆,稍微有些氣喘,但站定山沉面前。

山沉溫和地笑起來,他的臉上還在剝落着透明的碎片,此刻臉頰上像是有些紋路,圖騰一樣在臉側蔓延。

姬瑛誇贊他:“說得好聽。”

“可這種話,是只對我說過,還是對你們想争取的最高維成員都說過?”

她脊背筆直,面色不改:“如果你們真的想争取我,也應該仔細了解過我吧。既然知道我的家人死于小說中的戰争,難道還認為我會放棄小說家滅絕計劃,選擇渴求成為神明的羔羊嗎?”

Astra的故事無比簡潔,稍微了解一點,就能看出來Astra和烏北的仇恨。那麽常人眼底,必然會覺得Astra會跟随主角弗野,一起向小說家烏北發起沖鋒。

可山沉聽見了姬瑛說的話,他反而微微笑了起來。

“正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我們才會來找你。”

在山沉的口中,姬瑛聽到了面對這種事情的另外一種思考方式。

山沉:“你為什麽要跟随弗野呢?他是主角,他有完整的故事線和人設,烏北和他的愛意與仇恨,是祂和他的因果。你要明白你和弗野的差距。”

他很耐心地開口。

“你不是主角,你只是一筆帶過的角色。你的小說家烏北,寫你的時候完全只是一筆帶過,不曾費過什麽心力。”

“祂不曾愛過你,你又何必恨祂呢?”

姬瑛詫異地看向他。

“你是說,我不必在意祂的無視,我不需要恨祂?”

山沉開始教她。

“比起愛和恨,你要去看利益呀。弗野的故事是有大綱、細綱、章綱、前期鋪墊、因果邏輯、故事走向的,弗野的故事是世界的核心,可你不是世界的焦點。”

“世界核心無法合乎邏輯地更改,一旦弗野的故事大幅修改,世界就會破散。可你不是啊,你看,烏北只要随便寫下一個合理的情節,比如在那個戰役中,某位将軍因為看中了你的能力,于是提前為你的家人安排了假死,戰争結束之後,将軍聯系上你,将你的家人帶到你的面前……”

姬瑛呼吸都重了幾分。

山沉繼續誘惑她:“你看,多麽合理啊,幾行文字,幾處閑筆,都不必更新為番外,只是在神明的存稿箱或者碼字軟件裏寫下,你的世界便可以驟然放晴了,對吧?”

“只要故事合理,情節連貫,劇情符合邏輯,那麽神明指尖落下的文字就将成為現實。你的家人既然是假死,當然可以來見你,這不就是複活嗎?”

是啊,那不就是複活嘛。

多麽合理的方式啊,如果她真的是Astra,她一定會感謝山沉。

恨,本身需要非常強大的能量。長久的恨,叫人絕望又疲憊。

溝通、談判,為自己争取利益,将恨消散為切實的“得到”,相信叫自己幸福的一切和叫自己痛苦的一切都來自于神明的指尖,那麽此刻因為神明的筆觸而痛苦,未來便一定會因為神明的筆觸而幸福。

這比恨更叫人充滿希望。

“難怪。”姬瑛感慨似的搖搖頭,“難怪指尖星環的力量絲毫不遜色于最高維。”

難怪被攻擊為投降派,還是和最高維并立。

誰能一直咬牙切齒地恨下去呢?誰的情感不是複雜交織呢?

誰真的可以毫不在乎地叫破小說家真名,将自己的母親、父親、同伴、朋友、知己、造物主、創世神輕易殺死?

比起那些深奧的長久的對于自由的追逐,放下,頃刻間便可以輕松下來,享有平靜安寧的幸福。

山沉:“我說的哪裏不對嗎?我是真心地為你考慮的呀。”

他如同蛇一樣,在姬瑛遲疑的當下就攀附過來,絞殺着姬瑛故意表現出來的遲疑猶豫。

他笑着說:“在議會工作,舉步維艱吧。”他無比體諒地望着姬瑛,仿佛滿心滿眼都是在為她考慮的模樣,“最高維只知道向你索取,能幫到你什麽呢?指尖星環就不一樣了,我們會全力支持你的。”

山沉舉着例子:“你瞧。”

“一些暗中的幫助,幫你調和資源關系,指尖星環都可以為你做。據我所知,特別行動科現在并沒有一個明确的領導人,還是直屬鹿白昭管轄。”

他用這個誘惑姬瑛:“一個明确的領導位置,可以讓你的工作更好地開展。指尖星環願意為你周全。”

姬瑛正要開口,山沉卻輕輕地噓了一聲。

他豎起指尖,輕輕地遮掩在唇邊,留出充足的時間給姬瑛考慮:“不要急着拒絕我呀。”

于是在一片安靜中,姬瑛的思緒緩緩在腦中過了一圈。

姬瑛将話題拉回近在眼前的事情上。

“阿克琉斯是我的第一個任務對象。如果這個任務無法成功,我在特別行動科都根本沒辦法留下,更別提拿到更多權力了。”

她在暗示山沉,而山沉果然也懂了。

山沉輕輕道:“所以,你知道你的選擇。”

可此時,姬瑛又話鋒一轉。

姬瑛:“我的價值有這麽大嗎?如果你們真的肯定我的價值,你和我的見面也不會就這樣匆匆地發生在陽臺上。”

她再次提起最高維。

“最高維的統領是止戈,她曾肯定我的行動計劃,在具體的行動安排中為我提供支援。比起她給我的這些,指尖星環能給我什麽?”

她在套話。

她在看看能不能從對家那裏得到止戈的信息。

山沉面色嚴肅了一點:“止戈?”

“只要擊殺小說家的計劃傳進她的耳朵裏,誰得不到她的支持?她是為了你這個人才支持你的?根本不是。”

他的話語和蜂蜜一樣甜潤:“但我是為了你,才站在這裏的。”

姬瑛:“說得好動人啊。”可她根本不想聽這個,她想聽更多關于止戈的信息!

山沉卻繼續道:“你是變數,在你之前覺醒的都是主角,有着完整的故事線和人設。可你卻靠着強烈的執念覺醒,你能開創一個新的時代,你當然重要,我自然也是為你而來。”

姬瑛哼笑一下:“你消息很靈通嘛。”她試探着開口,“最高維裏你們有幾個間諜?”

山沉安然不語。

而在姬瑛的挑撥下,山沉也果然提起了止戈。

“止戈是第一個覺醒的主角。”山沉說,“其實我之前想過,為什麽第一個覺醒的角色建立的是最高維這樣的組織,而不是一個和平的善意的,像指尖星環這樣的組織呢?”

他總結道:“我想,大概是因為止戈不是幸福的角色吧。”

這話如果說的是別人,姬瑛或許就信了。

可這話說的是止戈,她父母寫下的止戈。

姬瑛在最近這段日子裏,把那本小說翻來覆去看過無數次了,字裏行間都是充斥着的愛意,如果那些不能稱之為幸福,那還有什麽是所謂的幸福呢?

姬瑛問:“你看她的那本小說嗎?來高維世界一次,怎麽也要買幾本書看吧?”

她直白道:“我看過那本《聽,叮咚泉》。”

“我将水碗端平,平心靜氣地點評一下。”姬瑛接開口,“在這本書裏,她是絕對的主角,所有的故事都圍繞着她。這本書描述了她的成長,文字的筆觸極盡溫柔,我甚至羨慕從一是那樣寫她的。”

山沉挑眉問:“所以她是幸福的角色?”

“幸福的話,又為什麽要對自己的神明動手呢?”

問得好。姬瑛回答:“答案很明顯啊,為了不被控制,為了真正地活過來。”姬瑛輕輕地複述着,她的目光微微低斂着。

山沉:“她的能力很強,建立一個組織,不是誰都能夠做到的。第一個覺醒的角色,憑空建立了最高維,還擊殺了自己的小說家取得了真正的生命,讓自己的世界逐步蘇醒,不再有高高在上可以改變自己的神明。”

他的目光縮緊。

“我見過她。”山沉說,“我去過一次她的演講現場。她的語言非常具有煽動性,她是那種,哪怕只要聽指揮就可以走在正确的航線上,可她卻一定要把耳朵捂起來的性格。”

“她要魚死網破的自由,任何東西對她而言,都是束縛。”

山沉聳聳肩:“所以我們何必在這裏研究她是幸福的角色,還是不幸的角色呢?無論幸福還是不幸福,她應該都是主動擊殺的性格。”

是啊。

語言極具煽動性的統領,被敵對組織成員贊美的統領,被認為是幸福的角色卻依舊和小說家翻臉的統領。

姬瑛在心頭咀嚼着這些話語,她在心頭緩慢鈎織出一些關于止戈的形象信息。

直到看見山沉不再想多談論止戈了,姬瑛才收回試探的觸角。

姬瑛說回阿克琉斯的事情。

“你們對于薩拉是什麽想法?”姬瑛問,“她是公主,也是惡龍,她現在雖然軟弱,可總有覺醒的一天。沒人能操縱一條生命。”

“作為指尖星環,你們要保住阿克琉斯的命嗎?”

山沉搖搖頭。他面色平淡,似乎阿克琉斯的命在他這裏也并沒有十分重要。他所堅持的是另一種想法,他說:“将愛和恨還給角色自己,我們只需闡述邏輯。”

“理智上講清楚,情感上不誘導、不強制,讓崇拜的去崇拜,愛慕的去愛慕,憎恨的去最高維。”

姬瑛目光沉沉地望向他。

“可你剛剛還勸我放下恨意。”

山沉笑着搖頭:“不,我只是為你解釋清楚現實,我沒有強制你,對吧?如果我的話真的對你沒有任何影響,如果你真的還堅定地認同最高維的邏輯,你也不會和我說這麽多話了,對吧。”

當然。

姬瑛想,她為什麽一定要在最高維和指尖星環中選擇呢?她哪有什麽二選一必須認同的組織綱領呢?

她都已經一邊在特別行動科中和監察者聯合,怎麽就不能在最高維和指尖星環的角逐中牟利?

現在,姬瑛很危險嗎?看起來是的。

她在議會政府特別行動科、監察者、最高維和指尖星環四方組織裏面打轉,只要随時出現一個操作失誤,她就要為自己收屍。

可她也特別安全。

仔細分析一下,這四個組織在阿克琉斯事情上的主張,分明相差不大。

特別行動科要和監察者的利益暫時一致,要保護阿克琉斯,按着倫德爾克的說法,是想讓阿克琉斯釋放薩拉。

最高維和指尖星環的利益暫時同步,希望保護薩拉,隔絕薩拉和阿喀琉斯的接觸。

看,它們的目标存在參差,可差的很多嗎?

四方的目的分明完全相同啊,都是希望阿克琉斯和薩拉分開。

這正是姬瑛要做的事情!至于她是為誰在做,打着誰的名號在做,做完了之後向誰交差,誰在乎呢?

她接一個單,是完成一個任務 ,接四個單,還是完成一個任務。

豈有此理,世界上居然還有這麽好的事情?!

姬瑛直接開口:“既然你說指尖星環會為我提供幫助,那我現在需要的幫助很明顯了,阿克琉斯對于薩拉的關注度太高,你有什麽信息給我嗎?”

“我看了薩拉的小說,她非常善良,勇敢,共情力強,書裏說她是公主一樣的薩拉。”姬瑛回憶起來奇幻小說《山野小龍冒險指北》中的劇情,那些描寫主角的文字劃過她的眼前,她透過那些文字切實地了解着薩拉的性格。

那樣巍峨的山脈一樣的巨龍,卻被豢養在地下,周圍都是人造燈源再也沒有一點自然光,而她只是沉默,像是精美的壁畫或者花瓶。

她的性格軟弱,于是在弗野看來是奇恥大辱的待遇,她直到現在依然承受着。

山沉神秘莫測地說:“神明無所不知。小說家是世界上最了解主角的。”

“阿克琉斯敢囚禁薩拉,就是因為她太了解她,她知道她不會傷害她。”

這些都是廢話。這些都是姬瑛作為小說家很早就知道的事情,如果指尖星環只是用這些來誘惑她背叛,那可實在是賣不上價,算不上好價錢。

姬瑛:“小說家确實了解主角,但當角色活過來,角色所思考出來的想法不再由小說家設定,那麽角色一定會做出出乎小說家意料的事情。”

她向前兩步,觑着山沉的眼睛,她提出要求。

“你要先為我周全,替我圖謀,向我展示指尖星環更‘先進’‘文明’‘優秀’,我才會動搖我的心思。”

如果連這些都做不到,指尖星環憑什麽從最高維那裏争取到她?

姬瑛:“在我此刻堅定如磐石的時候,山沉,你要先為我做事。用你護衛的身份創造我和薩拉單獨見面的機會,就現在。”

山沉愣了一下。

“你是一個什麽性格呢?路過的風你都要利用一下嗎?”山沉驚奇道,“我剛剛還在用你父母的遺物威脅你,你現在卻要和我合作嗎?”

“是嗎?這是合作嗎?”姬瑛毫不留情地指出。

她笑着問:“我以為你會管這個叫我在命令你做事呢。這種在你這裏居然也叫合作嗎?”

山沉沒在意姬瑛的說法,他的目光在姬瑛身上繞了幾圈,只感慨着:“你看着單薄瘦削,像枝頭即将泣血的夜莺,可你這樣清冷典雅的人,居然是這樣的性格嗎?”

姬瑛沒理他,問:“你還剩多長時間。”

“我只剩四十六分鐘。”

“足夠了。”姬瑛說。

山沉沒明白這怎麽就足夠了。“你不可能單獨見到薩拉的,阿克琉斯把她看管得很嚴。”

姬瑛卻沒有和他多作解釋。

她只是讓山沉返回去,将剩餘的幾十分鐘時間用回在他的護衛身份上。而姬瑛則沿着上次阿克琉斯走的那條路,穿過重重人群,來到地下宮殿。

此時,那偌大的房間裏趴着一條巨龍。

她的尾巴掃過地面,激起層層塵土,滾石從山坡落下,被她當成小球一樣玩耍着。

姬瑛走過去,站在薩拉眼前。薩拉都沒有起身,她只是掀起眼皮,就看見了爪子邊的姬瑛。

薩拉從鼻孔裏噴出一點氣來。

像是在和姬瑛打招呼,又像是表達她的不歡迎。

“我見過你。”薩拉說。

這小龍的聲音是很清脆的女童聲音,帶着稚嫩的尾音。姬瑛望着她蕉綠的身軀,愈發意識到她只不過是個小女孩。

“我是來救你的。”姬瑛這樣開口。

薩拉疑惑地望過來,尾巴尖停止搖晃。她思考了一會兒,半點沒有激動。

“救我什麽?”她問。

姬瑛:“救你回去,回到你的奇幻世界,你可以繼續在天空中馳騁,多好啊。”

那天真的聲音帶着遲疑,炸雷一般在姬瑛耳畔響起。

薩拉:“山野很好,荒原很好,峽谷很好。可她需要我。”

薩拉口中的“她”,毫無疑問,就是阿克琉斯。

“你不想擺脫她嗎?”姬瑛誘哄着。

薩拉又噴了下氣,從鼻腔裏發出一陣哼哼聲。

她身上有些無知無覺的天真:“我在她為我搭建的世界裏很快樂。媽媽說,現在次元世界崩塌,外面的一切都太亂了。我真的能獨自面對這些嗎?我好像不行,我也不想去試。”

薩拉:“而且,我為什麽要想那麽多呢。乾脆不要想了,我就吃在這裏睡在這裏,習慣了,就好像也還好。”

不是“習慣了就好”,而是“習慣了好像也還好”。

姬瑛靠着文字吃飯,她能夠從不同的說法裏面品讀出不同的意味。

這話中的意味,是強壓着本性的勉強自我。薩拉在忍讓,可阿克琉斯完全意識不到她現在和薩拉的歡愉與和平的根源來自于薩拉的忍讓。

阿克琉斯認為的保護,來自于薩拉的忍耐。

姬瑛毫不客氣地戳破了這一點。

她都不必去說別的,只是圍繞着文字碎片兩小時一次的時限,就足夠說上兩句的了。

“你在現實世界只能停留兩個小時。于是兩個小時一次,一天二十四個小時,一共十二次的往返來回。永遠墜着你腳踝的滾石永恒地将你拉扯下去,你連整覺都睡不好,你卻說你習慣了?”

薩拉垂下長長的睫毛,她鮮紅的眼睛仿佛是一顆燃燒着的恒星。

恒星墜落之前,或許也正在陷入這樣的安寧期,平靜地按照軌跡運行着。

紅色的星軌撲閃兩下,薩拉清脆又天真的聲音響起,她說——

“我沒有腳踝。”

姬瑛站在她眼前,渺小的人類軀體和碩大的綠龍身軀抗衡着,姬瑛沒有再說話,再次開口提問的,出薩拉。

薩拉問垂眸盯着姬瑛:“你領口上的,那是什麽?”

姬瑛低頭一看,她領口的邊角上沾着一片她攀緣陽臺欄杆時候落在這裏的樹葉。

小小的,綠色的,流暢的一個小窄條,頭上尖尖的,尾巴也尖尖的,只肚子那裏寬寬胖胖的。

姬瑛撚起樹葉,舉起來給薩拉看。

樹葉那麽那麽小,綠龍這麽這麽大。可樹葉長在外面,綠龍被關在室內。

這地下宮殿裏并非沒有樹葉,到處都是植被,到處都是綠色。只要薩拉想,她呼一口氣,漫天遍野卷起來的都是樹葉。

但薩拉還是盯着姬瑛手上的葉子,問:“長在外面的樹葉,和長在地下的有什麽不同呢?”

姬瑛上前兩步,跳上一旁的山坡,将樹葉放在薩拉的黑鼻頭上。

薩拉盯着鼻頭看,沒一會兒就對眼了。她又噴了下氣,那枚樹葉就打着旋兒地飛舞起來,在薩拉眼前轉了一圈,落到了一旁。

樹葉在飛呢。

“你還記得怎麽飛嗎?”姬瑛問。

這地下宮殿,對于人來說當然足夠大了,可對于這樣大只的綠龍來說,

薩拉嘴硬道:“龍不是一定要飛的。”

姬瑛點頭:“是啊,人長着腿,不一定要跑,龍長着翅膀,也不一定要飛。室內的盆栽也很漂亮,懸崖山峽有什麽好看的?宇宙星海也未必驚奇。”

她的語調極其真心實意,薩拉都快哽住了。

姬瑛:“你留在這裏,雖然失去了那些,但阿克琉斯會一直陪着你,直到……她厭倦你。”

“她不會厭倦我的。”薩拉反駁道。

姬瑛:“她是24小時都陪着你嗎?不是的。她有自己的生活,你卻沒有。”

“小說家最喜歡的主角,永遠是還沒開始寫的那個。當她開始寫的故事,新的故事寫完,她或許還最愛你,可每一次開啓新文,都是一次賭博。”

“你是薩拉,那麽就有薩利,就有莎莉,你是龍,那麽就有巨怪麒麟,你不會是最特別的那個。”

姬瑛:“別用生命去賭愛意。”

薩拉碩大的眼睛盯着她,這只巨龍沉默一瞬,開口問:“你居然能走到我面前,對我說這樣的話?你不怕阿克琉斯嗎?”

實際上,這正是阿克琉斯允許的。

這是阿克琉斯對姬瑛提出的要求。

她是怎麽說的來着?哦,對了,她是這麽說的——

阿克琉斯當時有些焦急地握住姬瑛的手,她身邊沒有什麽可以信任的朋友,她認為姬瑛理解她,于是她找到姬瑛,提出要求:“只有你懂我,姬瑛,你為我試探一下小龍,好嗎?”

姬瑛當時溫柔地望着她。

她那樣溫和,仿佛可以撐在阿克琉斯所有的苦痛。

阿克琉斯依賴地向她開口:“你和她說說話,好嗎?你替我問問她,她之前明明很愛和我說話的,現在怎麽不怎麽和我說話了呢?”

“為什麽不再和我說那些她做的夢了?那些小精靈落在她的尾巴尖上的可愛話,她怎麽不和我說了?”

阿克琉斯央求姬瑛,去為她試探。

“你一定懂我的,你去為我試探一下她吧!她到底在想什麽呢?她這樣安靜沉默,難道是在謀劃着要離開我嗎?”阿克琉斯倉皇極了,“我最近根本睡不好,我總是做噩夢,我夢見她逃走了。可我又有什麽錯呢?我寫下了她,我給了她生命,我只是想她留下陪我而已!”

姬瑛當時便答允了阿克琉斯,她抓住了這個機會:“好的,我幫你試探一下薩拉。”

于是,在阿克琉斯這裏,姬瑛是在為她而試探薩拉。在山沉那裏,姬瑛是自己在重重包圍中找到機會接近薩拉。

指尖星環對她的能力又要上一個檔次了。

姬瑛此時站在薩拉面前,問薩拉,你口中的媽媽,你的主人,你的阿克琉斯她會永遠愛你嗎?

她從愛這裏下刀,便可以分割開阿克琉斯和薩拉。

薩拉垂着眸子,不贊同地開口:“是她豢養了我嗎?我還以為我是在養她。”

姬瑛眯起眼睛,有些驚奇。

綠龍有着她的道理,人們說薩拉軟弱,可龍也在努力按着人的思維方式思考。

“我是這麽大的龍,她是那麽小的人類。”薩拉吸吸鼻子,“她寫下我,我的壽命被設定了那麽長,就算陪着她,到她死亡,又能怎麽樣呢?”

姬瑛:“你這麽想嗎?”

薩拉點頭。

“我很愛她。那有什麽是不能忍耐的呢?”薩拉說着,笑起來。她這樣大的龍,一笑起來,就露出了兩排锃光瓦亮的尖利牙齒。

姬瑛擡眸,看見阿克琉斯從山坡後面現出身影。她站在那裏,滿意地看着薩拉,她抹了一把臉,明顯有些感動。

然後阿克琉斯走過來,貼在薩拉的臉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會想要離開我……”她喃喃說着,動情地用手掌撫摸着薩拉臉上的鱗片。

薩拉安靜地搖晃着尾巴尖,輕輕地垂着巨大的眼睫。

阿克琉斯和薩拉玩了一會兒,然後她滿意地叫上姬瑛,向着大門走去,要離開這裏。

被留在原地的薩拉望着那兩個渺小人類的背影,她的目光流轉着,盯着那扇在她看來無比狹小的出口大門。

而此時,姬瑛卻突然回頭。

琥珀色的瞳孔,對上了綠龍泛着紅光的眼神。

薩拉那碩大的眼球中居然也泛起細膩的光澤,她這樣龐大的身軀中也赫然有着細微的算計。

姬瑛回身,繼續跟着阿克琉斯離開。

可她此刻心頭無比清醒。

勇敢和善良從來不沖突,軟弱也并不意味着徹底的屈服。

感情永遠困不住一條生命,阿克琉斯,當你口中的愛是束縛,那她口中的愛便是蟄伏。

作者有話說:

又這樣攢着更了,因為一天寫不完,就攢着攢着一起更,壞毛病小卷(趴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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