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瀕死的朋友 【她将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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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姬瑛收回落在弗野身上的目光。
她緩緩吸氣, 慢慢平複好自己的心情,她已經冷靜了下來,面色再度清淡平和。可那股眉宇間的冷意經久不散, 死死萦繞在眼睫之前。
姬瑛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伊莉娜和薩拉的身上。
她們緩緩放開彼此, 結束了這個擁抱,伊莉娜望着薩拉稚嫩的臉,她呆呆地看着,然後又抱住了她。
伊莉娜·伊格修斯·巴德。這個完整的名字同時浮現在伊莉娜和薩拉的心底, 她們都在念着這個名字, 誰都知道說出這個名字之後會發生什麽。
“這是我們第一次, 也是最後, 離得這麽近的時候了。”伊莉娜喃喃道,“在你叫出我的真名之後, 在你擁有可以殺掉我的能力之後,我不會再擁抱你的。”
薩拉用鮮紅的眼睛望着她, 她的眸子瞧着危險又可怖, 可這樣定定地望着人的時候,卻也紅得似乎要沁下血淚一般。
“我沒做錯。”伊莉娜又嘴硬着說。她最後使勁地抱了一下薩拉, 然後抹了一把臉,走回姬瑛面前。
她站在姬瑛身邊, 而對面便是弗野、山沉與薩拉。泾渭分明,楚河漢界, 在這虛無的空間裏明明什麽都沒有,可仿佛人人可以看見界線。
薩拉沉沉地望了一眼伊莉娜。
在無數的質疑、誤解、埋怨與忌恨裏,她是她眼底指尖長出的小龍。
空氣中泛起微光,虛白的世界坍塌,伴随着莊園宴會的實景出現的一瞬間, 薩拉明亮的聲音陡然響起——
“世界編號42749921,小說名《山野小龍冒險指北》,主角薩拉。在這裏,向小說家叫破真名。”
這很難說是人類發出的聲音。這嘹亮本就是龍吟,明麗清亮得仿若一聲呼嘯,尖利地在那些身着華服的人們耳畔炸開。
姬瑛能窺見伊莉娜的姐姐,那位巴德的未來家主,她的同事倫德爾克,還有在場的所有旁觀者的表情。
人們急促地呼吸着,心跳幾乎暫停,眼睛瞪大,耳膜鼓動着,那道聲音直抵腦海。
——“伊莉娜·伊格修斯·巴德!”
薩拉說完,原地微微躬身,而後騰空而起,化作一條巨龍,俯瞰着掠過天邊。她的羽翼碩大,她的骨刺尖利,人們望着她,望着綠龍,也望向伊莉娜站着的位置,看清了她周身泛起的白光。
姐姐将伊莉娜死死扯進懷裏,衛兵們将她們圍起,姬瑛仰頭看向天邊,她分神在想,弗野和山沉去哪兒了?
但只有她在分神想這個。
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都驚恐地望着綠龍。當然不是每個人都知道“叫破真名”的含義,但所有物當着客人的面,叫了主人的大名,這反叛的意義自然清晰明了。
知道叫破真名含義的人們,更是幾乎膽魄碎裂。
倫德爾克快暈過去了,好在他沒有,他差點跌倒,踉跄到像是走爬結合一樣沖到姬瑛身邊。
“怎……”
姬瑛抱臂開口:“不會有事的。”她清冷的面龐在夜色下泛着珍珠一樣的光澤,“相信我。”她看向倫德爾克的眼睛。
在這樣篤定的目光裏,多麽跌宕的心情也會緩緩平複,只追尋着她的心跳而跳動。
也正如她所說的那樣,薩拉在叫破了伊莉娜的真名之後,并沒有發動攻擊。綠龍在天上繞了兩圈,而後沖破了星球的屏障防禦,一眨眼便消失在了衆人面前。
倫德爾克的後背都被冷汗浸濕了。
“嗬嗬。”他喘了一會兒氣,喉頭重重咽下,可嗓子還是乾到幾乎裂開,“還好,還好,這個結果已經是好的了。”
姬瑛:“是啊。”
她認真道:“我們保護住了這位小說家,她可沒有喪命。”
-
姬瑛将任務的結果彙報給了鹿白昭議長。她想,這次任務絕對算不上完美,畢竟伊莉娜已經跌落低維,随時可以被角色擊殺了。
可她明白,這個算不上完美的結果,或許比她完美地完成了任務,更叫鹿白昭滿意。
一個跌落低維的,有弱點的,随時會死亡的小說家,還是一個巴德,能為鹿白昭帶來多少啊?可比一個毫無弱點的小說家要有用多了。
姬瑛離開鹿白昭辦公室的時候,沒有錯過瞥見鹿白昭惬意地向後靠去的身影,也沒有錯過和一位臉熟的訪客擦肩而過。
走出議會政府,姬瑛記起了那個臉熟的訪客是誰。
他曾牢牢站在伊莉娜姐姐的身邊,估計是秘書助理之類的角色吧,代表着巴德優秀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将利益輸送給議會政府,尋求庇護或是訊息。
鹿白昭不會放過這塊肥肉的。姬瑛平靜地想。
而她嘛,她作為姬瑛的任務已經結束了。她作為Astra,有的是再見薩拉的時機。
不過,在見薩拉之前,姬瑛第二天便先去見了自己的朋友。
她駕駛艦艇,來到了一幢外層純白的樓宇。
姬瑛停泊好艦艇,走進大樓,電梯高速上行,将她載至53層。她走出電梯,在樓道中繞了兩圈,抵達了她朋友的家。
與其說這是家,不如說這是一間單獨病房。
這房間內有一個碩大的營養艙正敞開着,姬瑛走過去的時候,王存真才從艙中醒來。
王存真面色慘白,嘴唇呈現出一種烏紫的色調,她昂頭看見姬瑛走過來,還沒來得及多麽高興,只是仰着頭瞧着人這麽一會兒撐着脖子的時間,一股倦怠疲憊的神色已經籠罩了她的眉宇。
“——嘿。”她只微微啓開唇角,對着姬瑛發出一聲虛弱的招呼聲。
姬瑛走過去,坐在一旁的軟椅上,她拖着椅子,湊近王存真。
“這幾天沒顧得上來看你。你還好嗎?”她輕輕叫她的名字,“小真?”
“沒什麽好不好的。”王存真仰着脖子都沒有力氣,擡起蒼白的手指,按了下艙體側面,她脖頸的位置緩緩升起一個坡度,将她半托了起來。
“我從出生就有的基因病,治也治不好,那我還有什麽好或者不好的呢?”
她說話非常慢,每個字都很虛,會吞音吞字,狀态很差,時刻瀕死。
姬瑛只看着她,心頭都緊緊揪着。
“是啊,我知道,現在根本沒有什麽有效的新療法,只能按着之前的方法治療,醫療艙、營養液、皮下補能、血管篩造……”她喃喃說着。
王存真恹恹地補充:“有時候,也能試到一些新藥,可也不過是為等着獲利的資本提供一點實驗數據而已。”
王存真說起來這些,神情淡淡的,一種死感從她的神情舉動中彌漫開。她已經凋落萎靡了,沒什麽精力,也提不起一點精氣神。
哪怕這樣了,她還是很珍惜地望着姬瑛,她看到她就很高興,是她為數不多的值得快樂的事情。
姬瑛和她是寫小說認識的朋友,她寫了多久,就認識她多久。
這麽多年的朋友相處下來,她了解王存真,也很心疼她。
“嗤,那什麽先進的新型試驗藥,用下來都有負面效果!”
姬瑛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劃過她的手背,王存真的手背上已經沒有什麽肉了,只剩下消瘦的指節和凸出的血管。
王存真在等死。
看見她的人,都能知道這個。
可姬瑛在看見她躺在醫療艙裏的虛弱身體之前,先看過她的文字,先見過她的靈魂。她細膩的筆觸寫下過她腦中的故事,她剖開自己,在骨瘦如柴的身軀中綻放出強壯的靈魂,姬瑛怎麽能眼睜睜地望着她在等死呢?
好在,天不絕人。
姬瑛壓低聲音,用幾乎可以燃燒起火焰的眼神看向王存真。
“小真,我會拿到一種藥,我很快就可以拿到一種藥來救你。”
王存真緩緩擡頭。
姬瑛的語速極快,眸似繁星:“計都星的最高長官,議長鹿白昭,她之前已經快死了,現在呢?現在到處活蹦亂跳着!早間新聞晚間新聞上都是她的臉!她就是用了這種藥!”
“代價,當然有代價……可我們等不起更多的時間了,而且代價一定可控,因為鹿白昭已經替你試過藥了!”
“她的醫療團隊一定是頂尖的,議長的醫療團隊都能接受這種藥,一定正面比負面大多了!一定是!”
姬瑛偏執地攥住王存真的手:“你等等我,再等等我。”
王存真望着她,她看向姬瑛的眼睛,乾枯發黃的發絲垂在鬓邊。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我知道你做這個是為了我。”
“這些年裏,我不上學,也沒有工作,每天清醒的時間除了治療就是寫文。寫文是我全部的生活,你更是我全部生活中唯一的朋友,我了解你——”她叫出那些出現在兩人聊天記錄中的昵稱與名字,“烏烏,北北,烏北,姬瑛,我了解你。”
正因為了解,才幾乎心碎。
王存真:“你怎麽能做到這些?讓鹿白昭為我試藥?你怎麽能做到這個?”
“你畢業于名列前沿的學府,你有那樣愛你的父母,你的前途璀璨輝煌……”她用盡全部力氣,弓起一點身子,“你不要做傻事啊!”
姬瑛垂着眸子,她的睫毛輕輕顫動着,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病床上的純白。
“小說世界在覺醒。”她突然說。
王存真沒聽懂:“……什麽?”
姬瑛再次重複了一遍:“我們作為小說家寫下的小說,架構成了一個個世界。那些世界,都在陸續覺醒。”
王存真的目光空空蕩蕩的,她怔怔地望着姬瑛,一秒,兩秒,三秒,然後她突然猛地吸了一口氣。
心髒傳來鈍痛,面色湧起潮紅,她仿佛下一秒就會背過氣去!可她又分明已然如同健康人一樣,雙眼亮起!
她第一次急切地提出要求:“再和我說說,再和我說說這些——”
姬瑛握住她胡亂晃着的手:“這些?這些我随時可以和你說,我們要先說那個藥!它叫生命逆熵增藥劑,它可以在人體內……”
“不!”王存真打斷了她,姬瑛從未聽過王存真這麽大的聲音,她說,“不!說說小說世界覺醒的事情,說說小說主角覺醒的事情,求你……”
王存真念出一個名字:“越汀。”
她聚着一口氣,懇求道:“說說越汀。”
姬瑛詫異極了:“我?我怎麽和你說她?她不是你寫下的主角嗎?”
姬瑛望着王存真,一時間語塞到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該說什麽呢?什麽樣的言語配得上王存真此時此刻燦如星火的眼神?
“越汀是你寫的,小真,我怎麽說都沒有你了解她。”姬瑛匆匆道,“我相信你,小真,所以當我知道能從小說世界中得到東西的時候,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
“我父母都不在了,但你還活着,只要從科技高于我們現實世界的幻想小說中得到藥劑,現實世界中的磨難頃刻間便消散掉了!小真!”
“而這個生命逆熵增藥劑更是——”
王存真搖搖頭:“你當時連載更新的時候,我幫你看文,我比所有讀者都先看到你的稿子。你反複修改的人設、大綱、劇情點,我都看過幾十遍,我怎麽會不知道生命逆熵增藥劑呢?”
她說起那些設定:“将生命磁場倒轉,瀕死者複生……”
姬瑛高興極了:“既然你知道!對,你當然知道!那你就更知道我不會害你!”
“這是我寫下的藥劑,哪怕後面有副作用,可鹿白昭在你前面!我會盯着鹿白昭,她出現一點問題,我立刻就可以改文完善藥劑,就可以拿到新的藥劑給你!小真,我現在是真的可以救你的命了,你可以活下去了,小真!”
姬瑛一向是冷靜的,可此刻在王存真面前,仿佛理智的只有王存真,姬瑛反而是激動的那個。
王存真理智極了,仿佛談論的并不是她自己的性命一樣,她只是脫力地躺在那裏,執拗地看向姬瑛。
她說:“越汀。”
越汀。越汀。
姬瑛在心底重複了幾遍這個名字。
她望着王存真,看着她咳到毫無血色的面容。
換作別人,大抵很難理解為什麽在面對生存希望的時候,王存真要提起筆下主角的名字。
但姬瑛知道。
姬瑛了解她,姬瑛明白她。
王存真,是一位小說家,是一位人物流的小說家,是代入派寫法的小說家。
比起感情流劇情流的作者,她将全部的精力投入主角,她構思故事的想法是代入主角的,姬瑛不止一次地聽她說過,她代入式地去寫越汀,這種人物流代入派的寫法,會讓作者将太多的情感投射放在主角身上。
越汀,是生來便逼近死亡的王存真,寫下的完美的自己。
說出了小說世界覺醒的事情,那麽王存真就一定會想見越汀。
姬瑛的腦海中浮現着周天對于楊思宇的恨意,閃現過薩拉對伊莉娜的無情,最終,她想起弗野提起烏北的時候,那種近乎冷漠到如同刀鋒的眼神。
她匆匆低低地喘了一口氣,垂眸,将輕顫的掌心按在王存真的指尖上。
姬瑛:“別去見她。”
“就算她真的覺醒了,也別去見她!”姬瑛恨恨道,“我們在主角的眼裏算什麽?達摩克利斯之劍罷了!他們渴求殺掉我們,因為他們可以真正活過來!”
“什麽意思?”王存真挺起胸脯,蝦子一樣躬着,使勁湊近姬瑛。
她的面容上泛起一層姬瑛看不懂的光彩,她挺着腹部,肋骨便格外突出,在這樣類似骷髅的身體中,她稍微大聲一點說話,胸腔連帶着內髒都在震顫。
“什麽意思?那是什麽意思?”她問着,再問着。
姬瑛解釋:“小說家死掉,主角就可以真正活過來,不再被任何人控制。小說世界也将緩慢蘇醒,就像真實的世界。”
王存真喃喃着:“小說世界……就像真實的世界。那麽,小說主角,也将像真實的人……”
她猛地砸回去,直挺挺躺在那裏,喘着氣。她閉上眼睛,眼皮細密地動起來,然後睜開,她的眼睛比璀璨的水晶還要明亮。
那是一種,聽她提起越汀,就燃燒着剩餘的生命明亮起來的眼睛……
“我知道了。”王存真啞啞地說着,“我知道了。”
姬瑛沒明白她知道了什麽。
她只知道當天晚上,弗野聯系了她。
【最高維捕捉到了一個信號。】
姬瑛還沒回複,弗野又發過來一個端口。
姬瑛點進去,是一本小說的線上閱讀通道。
——《遼越灣汀》。作者:蕤禾,主角:越汀。
弗野發來消息:【她将覺醒。】
越汀,越汀即将覺醒。
作者有話說:
才更!罪惡感充斥着這顆卷心菜的菜葉和菜幫幫…羞愧鞠躬嗚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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