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見面 你喜歡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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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
姬瑛盯着她, 咬着下唇沁出血色。她太希望王存真堅強起來,以至于陡然開始恨她。
王存真仰着頭,輕輕笑了兩下。她的聲音帶着哭腔, 也帶着不甘心的執拗。
“我的确害怕。”她承認着, 可還是堅持想問,“我害怕走出去,可,我應該也是怕死的……”她想說些什麽, 但還是閉上了嘴巴, 沒有再開口。
“怕死才是人性!”姬瑛連忙道, 她将藥再次塞到了王存真的手裏, 王存真沒有再和姬瑛争執,默默地攥緊了藥瓶。
姬瑛:“而且, 你這個怎麽能叫怕死呢?你這個叫值得活着,你是值得活着的!”她期待地瞧着王存真的表情, “現在用藥嗎?現在?還是什麽時候?”
王存真握着藥劑瓶, 态度慢慢冷靜下來。像是沸騰的火,終于開始凝固。
“我再等等。”她垂眸道。
姬瑛不知道她還要等什麽, 但她肯把藥劑瓶接過去了,姬瑛覺得那明顯是王存真已經想通了。于是她回家之後, 開始打探越汀的消息。她開始提早做準備,希望像自己和弗野鬥争一樣, 幫助王存真和越汀鬥争。
直到她收到弗野的消息,弗野将王存真的病房坐标直接發給了她。
姬瑛收到消息的一剎那,差點沒一口氣哽死。這麽快?只知道一個蕤禾的筆名信息,這麽快就能調查出來蕤禾的地點?哪怕她是一個從不移動的固定地點,可是這也太快了吧!
她調出光腦, 查看之前留在病房的端口,現在還沒有顯示有人非法闖入,可外圍的确有幾個閃爍着的光斑沿直線奔向病房。
姬瑛猶豫一下,沒有調動能力切換之之舟的身份。她用着她原生的臉蛋,瘦削的身體,清冷的樣貌,拿着Astra的身份,快速登上懸浮艇,奔着病房的方向一路狂飙。
她抵達的時候,時間正好,在病房門口遇上了正在試圖撬門的弗野。
“哦,我們的黑客來了。”弗野看見她來了,結束動作,擡手,向後退了兩步,将面前的病房識別屏幕暴露給姬瑛。
姬瑛匆忙對他點了兩下頭,然後,她越過他,看向他的身邊。弗野旁邊還站着一個女孩。只是打了一個照面的瞬間,姬瑛就不得不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再注視她。不然她真的怕她眼底的恨意會燃燒起來。
越汀。她只剎那間就認出來,那就是王存真寫的越汀。
她第一次見越汀。
越汀穿着一身深藍色的牛仔連體衣,束着高高的長馬尾辮,背着一個黑色雙肩包,腰間墜着一排叮叮當當的皮革鐵環飾品。她鬓角沒有一絲碎發劉海,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劍,站在那裏的身姿筆直健碩,一雙皮靴鞋頭尖尖。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越汀這個“人”,卻不是她第一次見到“越汀”。她見過越汀誕育路上的每個字,見證過越汀的骨架經絡如何搭建,見過越汀的人設細節如何流淌成她的血液。
姬瑛看着她在王存真的筆下一點點誕生,從最開始只有一個名字,到最後擁有一整本故事,擁有一個因她而生的世界。
但她現在看着她,會生出恨。
這樣的越汀,精力充沛、利落乾練,她不可控制地想,事實難道不是擺在眼前嗎?不就是越汀汲取了王存真的養分與生命力嗎?
她知道自己這樣的想法非常偏激,可她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意識。現在越汀站着,她充滿力量,而王存真斜靠在醫療艙內,喘息都無法連續。
姬瑛只覺得耳畔似乎傳來嗡鳴,她幾乎要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以疼痛來找回自己的注意力,讓自己的注意力放回到弗野身上。
弗野:“以數據侵入聞名的Astra,讓我們看看你的本事吧。”他伸手指向識別屏幕,對着姬瑛示意了一下。
但凡有一點機會,弗野就會試探她。姬瑛早就明白這一點了。
她半點不慌,當然是早有準備。她取出之前梁見春為她準備好的端口作弊器,捏在手裏,走到屏幕旁邊,開始假模假樣地操作起來。
連接、數據導入、信息篡改……屏幕上快速高頻閃爍着信息,顯示着病房的安保系統正在被攻破。
至于病房的識別屏幕中早就錄入了姬瑛的生物信息這件事,當然無人知曉。
她連接了端口後,等待着系統瓦解。三十秒後,作弊器端口攻破了安保系統,姬瑛站在門口,頓了一個呼吸的瞬間,然後一把推開了大門!
姬瑛走在最前面,她踏入這蒼白的病房,看向房間裏醫療艙中的王存真。
王存真半靠着坐在艙體中,她像被折斷的乾枯樹枝,斜斜地被擺放在那裏,頭像一個圓點,脖子像一根線似的連着身體。她就這樣鈍鈍地、半死不活地、仿佛下一秒會暈厥死去一樣,側頭望過來。
在姬瑛暗罵她怎麽還是這樣子,怎麽沒有使用生命藥劑的時候,她看見王存真的目光越過她,根本沒有在弗野姣好的臉上停留半分,徑直看向了二人身後的越汀。
在王存真看見越汀的瞬間,姬瑛,姬瑛近乎失語。
她從未見過王存真這樣的神采。眼神明亮,胸膛因為快速的呼吸而起伏着,臉上泛起一種晚霞般的紅光,面龐上裹滿了柔和的光暈。
她消瘦的身體,凹陷的臉頰,都像是被鍍光了一樣,多麽可怕的面目也不再可憎。她什麽也注意不到了,她只是擡起眼睛,久久地注視着越汀。
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神采。好像在看見越汀的這一瞬間,王存真不再怨怼生命給予的磨難,不再記恨天賜的無常命運。那些苦苦掙紮着求生的辛苦,剎那間就消散了。
浮在傷口上叫人痛苦的鹽粒,此刻也化作了月光下斑駁閃爍的鑽石,她可以一邊贊美它們,一邊忍耐刺痛了。
她整個人,整條在苦難中艱辛掙紮的生命,就這樣燒起了璀璨的火。
姬瑛可以和弗野周旋,她有餘力和弗野算計,可王存真沒有那些精力和心氣。那麽最理智的做法,就是将一切掩蓋在文字中,讓越汀始終安靜。所以,欺瞞她,瞞着越汀你是蕤禾的事實。或者殺了她,在碼字軟件中用文字更改作品的結局。
姬瑛之前是這樣想的,進門之前,在王存真見到越汀之前,她也是這麽想的。
可現在,她望着王存真,她悲哀地意識到,她讀懂了王存真的眼神。
她開始不甘地,透過那場生命的野火,望向王存真的宿命。
“我來晚了嗎?”一道聲音在窗邊幽幽響起。
山沉懸在窗戶外,他示意了一下身邊的同伴,同伴擡手按在了玻璃上。堅固的玻璃中央開始熔化出了一圈透明的孔洞,史萊姆一樣柔軟,他和同伴穿過那個孔洞,躍進室內。
“越汀,又見面了。怎麽和弗野來了呢,我之前對你發出的邀請,你都不感興趣嗎?”山沉站在室內後,也并不心急,反而饒有興趣地和越汀打招呼。
姬瑛心頭一緊。越汀和弗野一起來的,代表她更偏向最高維的主張嗎?
王存真凝望了越汀一會兒,目光轉向周圍的人,她對上山沉饒有興趣的眼神,又移開。她注意到了弗野殘忍銳利的眼神,也沒停留。
她的目光流轉了一圈,只看向越汀的眼睛。
“越汀。”她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蕤禾。”越汀清亮地開口,念出的是王存真的筆名。她們一瞬間就認出了彼此。
王存真望着她,有許多早就想問的話。此刻開始對着她,王存真只是開口問:“你喜歡你的結局嗎?”
她說話的聲音很小,氣息很微弱:“你喜歡你最後歷經千帆,又歸于平靜的生活,你喜歡我為你寫下的命定的愛人嗎?”
在弗野聽來,這話簡直就是挑釁。
和說“你喜歡我為你安排的宿命嗎”“你喜歡我控制你的人生嗎”沒有區別。他啧了一聲,下一秒就要開始嘲諷了,姬瑛直接擡手,一把就拉住了他。
姬瑛瞥了他一眼,示意他閉嘴。
越汀不假思索道:“喜歡。”她的臉上沒有一絲為難的神色,她從出現開始,态度就是非常平和豁達的。
“即便很多人對我說,那些是神明的筆觸,但我從未察覺命運的推搡,一切流暢自然極了。”越汀笑着贊美道,“你寫得很好,真的。”
“你想知道我的近況嗎?想知道在劇情結束之後我的生活嗎?我想說,我的生活還不錯。雖然很久沒有戰鬥了,可也随時能拿起武器。家人都健在,随時可以湊在一起聚餐。愛人也很體貼,還是很喜歡和我跳舞。”
“所以一切都很好,即便他們都沒有‘醒來’。”
王存真着迷地聽着越汀說話。她聽着她話中的每個字,戰鬥、武器、家人、聚餐、愛人、跳舞……那些都是她寫下來的文字,而後它們都超脫了文字,組成了世界。
現在,越汀帶着它們,來到了王存真的面前。
越汀,她是什麽都有的那個,而王存真是什麽都沒有的那個。
生命曲線檢測的儀器有節奏地跳動着,王存真輕輕開口:“真好。”她感慨似的說。
她意義不明地開口,說了這麽一句話:“茍延殘喘延續生命的長度,延續到無限長的終點又能怎麽樣呢?不如提高生命的高度,起碼我在峰值點遇見過你。”
如果被端上生命的天平,王存真是站在天平另一端的人。同時,她是往越汀的那邊放砝碼的那個人。
姬瑛着急了。
可比姬瑛更着急的是弗野。弗野看着越汀的這種和平聊天的架勢,他根本忍不了。他巴不得越汀趕緊做下一個周天:“動手,越汀,你還在等什麽?”
弗野提高音量:“她這麽弱,她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掐着她的脖子威脅她,逼她交出真名!之後你就能掌控她了,從此一切反過來,她将是你的造物,她将成為你的奴隸!”
姬瑛:“她很弱嗎?”她平靜道,“她小臂側面的那個小瓶子,我怎麽看着有些眼熟呢?”
弗野循着姬瑛的目光望去,眼睛一瞪。他赫然發現那就是之前他和別人交換烏北信息的生命藥劑。
弗野陷入了震驚中:“你哪裏來的生命藥劑?你和那個白金水母是什麽關系?”
蕤禾只是一個小說家,沒聽說她在議會有什麽挂職,也沒聽說她有什麽家人是貴族要員。這種級別的藥劑,怎麽會流通到這裏?
王存真稍微轉一下腦子,就能想明白這其中的溝溝壑壑。她喘着粗氣,故作無辜地問:“何必要多麽親密的關系才能得到這種藥劑呢?……小說家之間的關系,和政治場上的獻媚讨好從來不是一回事。我的身體狀況不是秘密,誰得到了這種藥劑,想到了我,想要拯救我,那是人家的良善,何必猜忌我們之間是多麽親密的關系呢?”
姬瑛用冷淡的聲音逼問:“既然是拯救,既然是善良,你為什麽到現在都沒使用?”
在冷冰冰的語氣中,只有她們兩人能聽出姬瑛的質問,與哀求。
現在,還來得及。姬瑛的意思非常明顯,現在使用生命藥劑,還來得及。哪怕現在越汀已經站在了你面前,可是你現在使用生命藥劑,還是來得及。
可王存真沉默着,那瓶生命藥劑,此刻在她這裏的重量,不及她多看越汀的一眼。
山沉慢悠悠地插話:“別聽他的,越汀。你看,你的神明多麽脆弱,你可以哀求她,讓她心軟,視她為你唯一的神明。說些好聽的,或者,你不想擁抱一下你的母親嗎,越汀?”
在弗野和山沉這兩位在各顯神通的時候,越汀什麽都沒做。她只是看着王存真,比王存真打量她還要仔細地,一點點用眼神丈量着王存真。
王存真了解她,王存真一點點構建了她。可作為被塑造者,作為主角,這是越汀第一次見到她的小說家,蕤禾。
哪怕王存真在沉默,弗野也不覺得她在想什麽好事。
弗野的心眼很小,他只覺得所有的小說家都是一般黑,看見王存真沉默,還覺得王存真是在示弱:“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哈,你在騙取越汀的信任?你在讓越汀心疼你?之前的物理操縱還不夠用,現在還玩上精神操縱了?”
山沉的聲音壓低了些,聽起來極具誘惑力:“好好想想我之前對你說的話,越汀!想想你能從無所不能的神明那裏得到什麽!”
王存真啞啞地笑了起來,生命曲線的檢測裏發出凄厲的聲響。她的面容依舊那樣平和。
“他們兩個人,看着好像很了解你似的,争先恐後為你出主意呢。”她問越汀,“可是,恕我冒昧地想,他們應該沒有我了解你。我寫下你的故事,我了解你,當你覺醒後,你回顧你的人生,也便了解了我。”
“我們本就密不可分,對吧,越汀。”她帶着一種詭異的滿足,說出了這句話。
姬瑛看着王存真的狀态,開始頭皮發麻。
越汀用一雙和王存真同色的眼睛看過來:“所以,我沒有選擇最高維,也沒有選擇指尖星環。我想,我一定要見到你。當我意識到我的世界只是翻飛的書頁,我就想見到屏幕那端的人。”
越汀解下了身後的雙肩包,她從包裏,掏出了一大捧紮起來的野花。
紅色的、黃色的、藍色的,花瓣舒展的、細長葉子的、含苞待放的,各式各樣的野花被紮在一起,一大束,蓬蓬松松,生機勃勃。
王存真看着那一大捧花。她的目光直勾勾的,腦子已經停轉了。
越汀:“這些是我來見你之前,我在山谷中采的花。弗裏克山谷,你還記得嗎?就是,在我的人生裏,你的‘劇情’裏,我在山谷的泉水邊坐了一個下午,之後站起身,整理下衣服上的褶皺,轉身、踮腳、舉手,向着昏暗天色中的最後一縷光發誓——”
王存真接上話:“——發誓只要沒死,就永遠充盈着重新開始,從頭再來的勇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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