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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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了,他還是什麽都不肯不說?”
昏暗無光的地牢裏深處,一身戎裝的男人站在牢門前,面色陰沉。
“回禀虞将軍,”仇達身着副統領的衣裳,顯然是升了官,他深深行禮道:“除了前些日子搜出來的行軍圖,姬玄一句話也不曾開口透露。”
虞鐮啐了一口,又語氣冰冷地問:“百裏道毅和那個鮮卑人抓到了嗎?”
仇達答話,底氣不足:“三日前,我軍在南陽捕捉到了百裏道毅的手下,眼下正在審着。至于那個鮮卑人,此人武功實在高強,行蹤不定,屬下的人,尚未找到他的蹤跡……”
虞鐮沒聽他說完就,便怒斥道:“沒用的東西!”
仇達見狀,吓得哆哆嗦嗦,又變回了那個唯唯諾諾的小兵:“屬下知罪!還請将軍息怒,咱們抓到的人裏頭,曾有屬下共事過的人,還請将軍給我些時間,屬下定讓人審出東西來!”
“你爹媽還指着你審出來的東西活命,本将再給你兩日期限,若是找不到百裏道毅的叛兵,便拿你試問。”虞鐮看都沒看他,沖着牢房最深處走去:“走,去看看那個造反不成的太子。”
仇達忙彎腰曲背,點燃蠟燭,領着虞鐮往裏走。
其中巷道昏暗潮濕,腥臊與腐黴的氣味混在一處,悶得人胸口發緊。
虞鐮毫不在意的趟過血水,途徑的每一間牢房,裏面都橫着一個生死不明的人,靜默無聲。
只有最深處,隐隐能聽見幾聲輕微的咳嗽與喘息。
行至裏間,牢門發出沉悶的聲音,像極了人死時不甘的長嘯。
一個殘破的身影半靠在陰冷潮濕的石壁上,默不作聲,若不是偶爾幾次輕咳,真叫人覺着那是一具屍體。
虞鐮搖了搖頭,一臉惋惜,道:
“姬玄啊姬玄……你我上次相見,也有十年了罷。饒是可惜,昔日你若心甘情願喚我一聲國丈,咱們也不必鬧到如今這種局面。”
什麽局面?
自然是折了夫人又陪兵,舉國上下都認為太子是個逼宮奪權、不仁不孝的大逆不道之徒。
“你窮兵黩武說是要聲讨我那日,有沒有想過,自己會落得如今這等田地?哈哈哈哈!”
虞鐮等了片刻,未等到回音,冷哼一聲,道:
“你以為你很聰明?只不過是仗着那個妖女風光一時罷了,如今成也蕭何、敗也蕭何,都成了階下囚,做什麽英雄好漢的模樣。”
姬玄原本閉着的眼睛在聽到“妖女”二字時動了動,他緩緩睜開雙目,眼前一片昏花,劇烈的疼痛又叫他不得不閉上眼,喘息片刻。
然而,這片刻的喘息卻帶來了更大的咳嗽聲。
虞鐮皺眉,揮手吩咐道:“給他一碗水,留着活口,別把人弄死了。”
姬玄被仇達喂了半碗水,才堪堪睜眼:
“虞将軍。”
這碗水并不能解決什麽本質問題,卻讓姬玄的聲音聽起來嘶啞無比,仿佛格外費力,他像是用盡了氣力,才擠出幾個字來:
“好久不見。”
虞鐮見他緩過來半分,目光沉沉的問:
“宇文彌的老家在哪兒?”
姬玄緩緩擡眼,聲音斷斷續續的道:
“你們給我喂了藥,許多東西我記不真切了。”
“笑話!”虞鐮冷笑:“鮮卑的村子和山無非就那麽幾座,要麽你今日告訴我他的去處,要麽令人去鮮卑人的地界,抓來的男女老少裏,總有認識他的人。”
姬玄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奮力道:“沒用的,他自從跟了我,一直都是易容。”
言外之意,宇文彌跟着姬玄做了死侍,便抛棄了曾經的身份。
“既然如此,”虞鐮眸底閃過陰光:“本将這就下令屠村,等你一死,那片山脈便再無活口。”
姬玄原本抽搐的身形一頓。
他知道,虞鐮為了奪權,能乾得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來。
“如今你雙腿被廢,本将就再告訴你一樁喜事。”虞鐮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虞皇後已有身孕,待到她順利生産,你當太子的日子就所剩無幾了。”
言畢,虞鐮狀似不經意的踩在姬玄腿上:
“舊傷複發,再加上新疾,滋味不好受吧。你雖然身子骨弱,但勝在腦子聰明。應知道本将現在留着你,不過為一句名正言順而已。等灼萦生了孩子,你該死還是得死,不如現在把百裏舊部和那妖女的事兒交代出來,好少受些皮肉之苦。”
右腿是舊傷,被梁淺醫好,卻被虞鐮用同樣的法子再傷了一次;左腿是新傷,兩者的疼痛卻輪番往替,不分上下。
姬玄咬着牙,強忍痛意道:
“聖上如今已經……”
“不能生育?”虞鐮打斷姬玄,轟然大笑:“誰說那是姬乾的種?”
“等灼萦生出來孩子,我說那是誰的種就是誰的種,我說他是男就是男,說她是女就是女!這點本将倒是要多謝你一句,沒把我的好閨女殺了。不然我還得再費功夫扶一個新人上位。”
“本将也不空口無憑的謝你。”虞鐮揮了揮手,吩咐道:
“來人,太子殿下的雙腿不良于行,給他備個輪椅來。”
末了,虞鐮俯身,大發慈悲似得道:“皇後生産,姬乾勢必大赦天下,屆時你還得來祝賀,把那妖女的事兒一五一十說清楚了,本将自會讓你活着見到你的'胞弟'。說不定,連帶着那妖女一起。”
姬玄的腦子已經亂成一團。
生理上的痛與藥物帶來的迷幻,令他好像看見了前世瀕死時的幻影。
宮牆,錦盒,以及遙遙而聞的幾聲樂曲。
“行歌……”
姬玄喃喃,聲音卻被鎖在喉頭,有什麽東西壓着令他說不出聲。
仇達帶着人搬來輪椅,粗暴地将姬玄擡起。
“龍椅與輪椅,一字之差,下輩子再坐吧,姬玄。”虞鐮故作惋惜:“你們姬家的江山,也該換人了。”
姬玄被幾道力随意按在輪椅上,心間排山倒海,歪過頭,吐出一灘血。
半晌,他艱難擡頭,聲音終于清晰:
“我要……見顏行歌。”
“你還敢提條件?”虞鐮輕蔑地道。
姬玄并不知道顏行歌的死活,只能利誘道:“或者……帶我去見她。”
他仰着頭,面目因為疼痛和藥物的作用而逐漸猙獰,忍下一陣眩暈發作,道:
“我是……她的引子,若是長時間不見我,她說不出話,你們無法拿她所用。”
虞鐮聞之面色一變。
自顏行歌被捕之後,确實再也沒有開口說過話。據仇達上報,就算是對顏行歌用刑,顏行歌也沒喊沒叫,只是整個人昏昏沉沉。
他怕人疼死了,還叫了個大夫在一旁候着,望聞問切卻被告知,這女人的脈象平穩,氣息充足,只是怪在睡着了一般,任憑獄卒怎麽折騰,只要拿出足夠的血鎮着,就掀不起一點風浪。
百裏軍裏出了個力大無窮的妖女,虞鐮早有耳聞,起初他只當是敵軍造勢的伎倆,因而沒有放在心上,豈料真打起仗來,對方不僅天生神力,還有勇有謀、用兵如神,令他節節敗退。虞鐮吃了敗仗後暗中籌謀,一番威逼利誘,策反了百裏軍中數名将士。
若不是仇達當夜看見顏行歌遇血水則不動,冒險一試,說不定如今被關入地牢、哀嚎連連的人就是他虞鐮了。
他如今留着姬玄,一是自己的閨女還沒生下孩子,下一步還沒開始走,為保萬一,好給自己留一個後手;二是想問出顏行歌和百裏舊部等人的消息,最好是為自己所用。尤其是顏行歌,仇達把她傳的太過邪乎,這樣的人,殺了未免可惜,若是有能控制顏行歌的法子,他并不介意花心思花時間去操縱。
而姬玄既然能說出“我是她的引子”這等話,說明他就有法子操縱顏行歌。
虞鐮沉思片刻,下令道:“太子殿下睡了這麽久,也該見見太陽了。”
姬玄聞言,原本懸着的心,終于稍稍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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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城的雪已經下了幾日。
皇城的百姓嗅覺靈敏,面對政變,他們個個家門緊閉,原本喧鬧的街市此時已經門可羅雀,大雪幾乎吞沒了半座城,把天地間描得如同北疆一般寒冷肅穆,透不出一絲生氣。
街頭巷尾,還有幾個不肯死心的小販挑着籮擔,企圖換點賀歲錢。
他們衣着褴褛,為了保暖,将寬大的蓑衣穿得很不合身,此時揣着手哈氣,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天:
“這雪下得太怪了……前些天還是豔陽高照,幾乎是要過完冬了一般,這幾天卻不見雪停,往年哪兒有這麽多?”
“就是說啊,我看是老天降下的天罰,太子和虞将争來争去,聖人還在茍延殘喘……”
“噓!老夥計,可別妄論國事啊!說錯了那是殺頭的罪啊!”
角落裏的人出聲阻止,将話題帶回這莫名其妙的鬼天氣上:
“瑞雪兆豐年啊……”
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巡邏的官兵出現,将幾人抓了個正着。
“哎……官爺饒命啊!”
“爾等膽敢妄議将軍,簡直是自尋死路!”
任憑小販再怎麽求饒,還是被套上了枷鎖,佝偻着身子被押入了地牢中。
官兵收繳了幾人手中剩下的一乾貨物,滿載而歸。
他們将人随意塞進入牢房中,撂下幾句狠話,揚長而去。
夜深人靜,嘈雜一時的地牢中也陷入了恐慌與平靜。
子時,一抹凄涼的月光惶惶然高懸,煞白了無垠的黑夜。
滿室人不語,繁雪萬籁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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