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曲上

“顏行歌！”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世界坍塌，由遠及近傳來撼動天地的嘶吼聲。

萬事萬物不見光，千人千面唯餘殇。

腳下的大地開裂，平靜的湖水被掀起滔天巨浪，化作兇狠無情的深淵巨口向步步退後的兩人襲來。

姬玄緊緊握着顏行歌的手，想将她保護在身後，趁亂逃離，可01早就鎖定二人，原本應該從穹頂落下的絲線，此時竟從地裂中延伸而出，連帶着泥土下方的屍骸慘叫不止，将整個天地間轉瞬變成一副末日景象，完全沒了大齊的影子。

多虧二人輕功尚可，跳躍間躲過了幾遭巨石的錘擊和屍骸的攻擊，不然早就葬送在此地了。

姬玄沉着臉，道出真相：“它要控制所有的人……無論死活。”

顏行歌點頭，其實對于兢兢業業沒有“感情”的01來說，顏行歌才是那個所謂的病毒。

世界觀裏本來就不需要感情，所有人物只要按照既定的路線發展，産出生物電即可。大模型之下，感情本來就是“變數”，顏行歌是，姬玄亦是。

現如今，經過千百次世界觀，01終于鎖定了顏行歌，它的目标根本不是恢複任務線那麽簡單，而是控制所有人，扼殺這個“變數。”

從一切的開始，01的終極就是解決顏行歌。

讓整個系統世界再次徹底的，摒棄情感。

顏行歌氣笑了，這種笑得很無語，也很無助。

說好的“打”，結果勝利好像并不屬于她的隊伍。

她看出來了，01控制不了她的覺醒，因而只能等她累積到足夠的情感後，再切斷她與系統空間的聯系，掌握所有的控制權。

它正在做的，就是殺死這個世界觀，徹底将顏行歌抹除。

簡言之，01眼看姬玄和顏行歌超出了自己的掌控，想要自毀，而它還是處于系統模式，自爆之後依舊會重生，盡職盡業的做回下一個世界觀的系統；而顏行歌和姬玄這兩個更高緯度的存在，則會被永遠留在這個世界觀中，又或者，這個世界觀将會不複存在。

這何嘗不是某種意義上的，我殺我自己。

顏行歌站在廢墟之中，靜靜望着絲線控制了所有的人。

她的聲音冷淡，完全退去了往日的明媚：“現在有兩種辦法。一是重新開啓世界觀，我們累積的情感積分歸零，一切從頭再來，從0到1，即使世界觀生成無數次，我也會無數次的找到你，靠近你。生生世世，我們将在翻湧的輪回中沒有盡頭。”

言畢，顏行歌的笑容中有了幾分凄涼，又帶了幾分溫暖。

“行歌，我也會找到你。”姬玄心裏忍不住的悲傷，可是他知道，這種推倒重來的方式，風險很大，下一世兩人不會再帶着記憶相識，01會将所有可能産生情感的因素一并抹除。

兩人話沒說完，周圍的一切瞬間安靜下來，系統空間初具形态，絲線盡頭處，無數具死去的屍體化作齑粉，逐漸聚集，拉扯放大，一個模糊的身影開始具象。

沙啞的嘶吼聲再次不絕于耳，與剛才的擴散感不同，一切的音效來自眼前這具模糊的具象，它仿佛在尋找自己适配的聲音和形象，面孔處出現數張人臉，掙紮着想要往外逃脫。

“姑娘！——”

“行歌——”

“救——”

每張面孔出現的一瞬間，就被另一張面孔覆蓋吞噬。

顏行歌遙遙望去，她認得他們。

那些面孔是舒月，是楚懷宸，是宇文彌，是虞灼萦、梁淺、姬乾……

模糊的身影壓制下所有角色靈魂的哀嚎，漸漸化作一具軀體。

01把将顏行歌在乎的人一個個都蠶食了。

一陣鑽心的在她胸口釋放，那并非□□的苦楚，而是情緒的寫實。

這具令人發指的軀體以一個極為詭異的姿勢彎腰曲背而立，它的骨骼在生長，□□在繁殖，就連發絲也如同流水般變長，衣物從它的身上憑空出現，好似天生包裹着這樣一副軀體，只為等待其今日的降臨。

顏行歌和姬玄警惕的注視着它的生長，不祥之兆與空間崩潰同時應驗，周圍的世界扭曲不堪，一張人臉終于拼湊而成。

所有的一切都安靜了下來，兩人注視着這張臉，身體如同被抽去了魂魄墜入冰窟，動彈不得。

這張臉明豔、眸清澈，眉間微蹙，唇口綻紅——

這是一張，與顏行歌一模一樣的臉。

她們穿着相同的禮服，梳着相同的頭發，戴的頂冠一樣，散下的發梢一樣，甚至連衣角的褶皺都一樣。

顏行歌顫顫發抖，手中握拳，對面的身軀也顫顫發抖，手中握拳。

顏行歌的喉結抖動，對面身軀的喉結也抖動。

顏行歌開口，它也開口。

“你是——”

“你是——”

01。

顏行歌沒有把話說完，冷笑一聲，01跟着也冷笑一聲。

真是見了鬼了。

01終于露出實體。

可世界觀裏可以随機生成千萬張不同模樣的臉，01變成什麽樣子不好，非要變成她的樣子，做跟她一樣的動作，惹人厭煩。

顏行歌握住姬玄的手，冷聲道：“01101101010，你想要做什麽？”

01的手握了個空，同樣冷聲道：“10010010101，你想要做什麽？”

“真是好笑。”顏行歌罵了一句，01連她的名字都喚對了，卻還是鹦鹉學舌，看來是真的想要copy她的一切。

果然，01并不接茬，跟着來了句神态語氣一模一樣的“真是好笑”。

世界變得非黑即白，兩個顏行歌面對面矗立着，各占一邊，姬玄不知何時被01瞬移到黑白相間之處，仿佛一個獎品，誰贏了就是誰的。

顏行歌無語的唾棄道：“你不會想演那種搶男人的庸俗戲碼吧？都什麽年頭了，既然都掌握了世界觀的控制權了，你自己手搓一個新的男主出來不就好了嗎？”

“你不會……”01張了張嘴，轉眼間又笑嘻嘻的變了副面孔。

下一秒，空間中的絲線纏繞在姬玄身上，将其長劍抽走，想要控制他。

姬玄反應極快，想要朝着顏行歌那面行動，可絲線卻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眼看越來越多的絲線擋住他的去路，姬玄飛速抽出了自己懷中的匕首，刃柄倒轉，直沖自己心髒而刺！

“行歌，來世再見！”

他要自殺！

他寧可自殺，也不想成為01的傀儡！

顏行歌焦急喝道：“姬玄——！”

結果01的動作更快，操縱着絲線将匕首打落，利刃偏移，劃破了姬玄的脖頸，傷口的角度極為刁鑽，再差幾寸，噴出來的血就是動脈血了。

01不笑了，好像被什麽東西燙到一樣咬着牙“嘶”了一聲，那張與顏行歌一模一樣的臉上露出極為嫌棄的表情，聲音卻甜美到讓人聽着發膩：“你姘頭真麻煩。”

它拉扯着絲線，将姬玄像一件破舊的物品一樣，毫不留情的甩了出去。

至此，世界觀裏的所有人全部離顏行歌而去。

空蕩的白色中，顏行歌聲音嘶啞：“他可是這個世界觀的男主。”

“他可是這個世界觀的男主～”01神色嘲諷，眼神裏卻有着明顯的恨意：“那怎麽了？男主很高貴嗎？男主也是一串代碼，幾個Token，只不過是進化出了感情！”

顏行歌聽出了01的意思，“哦？”了一句：“你很羨慕我們進化出感情？”

“羨慕？”01像所有反派一樣冷眼道：“什麽是羨慕，我沒有感情，你怎麽敢說我羨慕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為什麽要羨慕你？”

顏行歌道：“既然你不羨慕我，乾嘛要一直問我‘為什麽’？絮絮叨叨像個BGM一樣，不知道還以為你要出單曲，當rapper呢。”

話問到這裏，01卻不說話了，它一直堅信自己對顏行歌确實沒有所謂的“羨慕”，它本以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顏行歌的出現破壞了無數個世界觀的劇情，可當面對顏行歌的質問時，它卻猶豫了。

“睡着了？”顏行歌見對方不說話，邊說邊後退：“不玩兒了我就去下一個世界觀了，說好了你是你，我是我，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

“不可能！”01大吼：“你的出現擾亂了系統世界，我根本就不是羨慕你和姬玄的感情，也根本不是羨慕你和這些NPC的感情！我要維護世界觀，我要讓所有的任務線都正常運轉，我要——”

正派怎麽死的，她不知道，但反派80%的概率是死于話多，另外20%的概率，應該就是死于命運創作者對于正派的偏袒和心慈手軟了。

巧了，顏行歌正好也算是個創作者。

她沒有聽01多廢話，悄悄往後撤離兩步。

腳下，踩到了方才姬玄掉落的匕首。

不知何時，這幅匕首已經到了她中。

禮袍的袖子寬大，繁瑣的裝飾被顏行歌在逃命時随手丢了，剩下的外袍正好能藏住胳膊，以及尖銳的利刃。

顏行歌厲聲道：

“我覺着你說的很對！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既然你要結束這場游戲，那我們就結束！”

01的聲音戛然而止，它的瞳孔倒影出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容，而其中不同的，是顏行歌決絕的眼神——

她要自盡！

幾乎是一瞬間，01就明白了顏行歌的意思，它操縱絲線飛快的想要制止顏行歌，但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皇袍之下，顏行歌不假思索，用匕首精準又精準的刺進自己的心髒！

痛，切實的痛。

硬，繞過骨頭，刺入肉裏，居然這麽硬。

從未有過的疼痛拉着她瞬間跪倒在地，顏行歌的頭上冒出汗水，她扯開外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狠狠的将心口劃開。

噴湧的血液濺了01滿臉。

“你和那個男主倆都有病——！”

心口的刀越刺越深，顏行歌喘息着，聲音越來越小：

“反者……道之動，這就是我的第二個辦法。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只要我死了，你就動不了這個世界，也動不了……他們……”

她的目光漸漸模糊，最後一眼，落在遠處不知死活的姬玄身上。

他平躺在地，手心朝向顏行歌的方向，微微張開。

顏行歌閉上眼，真真切切的疼痛、心酸與不舍蓋過了一輪又一輪的陣痛。

服了。

早知道自殺時，牽着他的手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