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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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時後,兒子王天龍的電話打回來了。
于紅的手機在茶幾上震動,王安元一瞟眼,就高聲喊:“老婆,你快出來,兒子來電話了。”
于紅一邊提褲子一邊從廁所出來:“兒子來電話了,你就不能接一下,就知道喊喊喊,上個廁所都不得安生。”
電話那邊是兒子疲憊不堪不耐煩的聲音:“又咋啦?有啥事?”
于紅心裏咯噔一下,她想象的兒子在新公司如魚得水大展宏圖的願景好像并沒有實現,不過她馬上安慰自己,忙,累,正說明受重視,能者多勞嘛。
說工作的事,又怕哪裏引起孩子的不開心,于紅小心翼翼地問:“吃飯了嗎?”
王天龍更不耐煩了:“吃飯吃飯,就知道吃飯,我剛下課,哪有時間吃飯。”
于紅聽說兒子忙得顧不上吃飯,又心疼又擔心,聲音中透着焦慮;“都幾點了?還不讓你們吃飯,資本家的老板也太黑心了吧。”
現在就不是她當初表揚人家科技有限公司都是有才華有抱負的創業家的時候了。
王天龍一聽老媽也沒啥事,無非就是閑的問問自己吃飯了沒有,表達一下她的關心。
嘴上随便一問,自己就要承她這個情,以後說起來,她就又有得話說:“誰說我不關心你啦,你去那個江北上班,我都一天一個電話,噓寒問暖。”
他越想越生氣,點了挂斷。望着變黑了的手機,心中有一絲失落,卻又伴随着一絲暗喜。
比起前段時間窩在家裏找工作,每天不得不聽他們的唠叨。現在,因為距離的原因似乎好一點。
不開心的關系應該随時切斷,小王覺得網友說得對。
于紅繼續叮囑了幾句,外面的外賣少吃,要吃健康食品,說着說着才發現對面沒聲音了,再一看,電話早都被挂斷了,搖搖頭:“這孩子,不讓人省心。”
王安元心裏好笑,半小時前老婆還在言之鑿鑿地說這回兒子絕對是找對了工作,肯定會被重用,他肯屈尊去江北那個“鬼地方”上班,老板還不該給他供起來?沒想到這麽快就被打了臉。
憑着王安元大半輩子的人生經驗,兒子肯定沒有混出個人模狗樣來。男人哪,哪怕有一分的榮光,他都敢跟你吹出十分來。
現在看兒子那垂頭喪氣的樣子,王安元不由得擔憂起來,這份工作到底有沒有于紅說的那麽好,如果真有那麽好,兒子到底乾不乾得長?
王天龍躲進一間空教室,這個班的學生剛下課走人了,這是他一天中難得清靜的一刻。
将工作牌從脖子上取下來,扔到桌上。工作牌上的王天龍三個字感到是如此的陌生。
他一直不喜歡這個名字,他不知道為啥父母要給自己取名叫天龍,從小就有同學追着他問是不是他爸媽喜歡看天龍八部給他取的名字,還有人問他會武術嗎?
可去他媽的武術,被他們問得他連體育課都不想上。
其實他現在知道父母的心思,給他取這麽大個名字,是希望自己是天上的龍鳳‘。
如果他真是,倒也罷了,可惜,他這個人,和龍沾不上邊,就顯得滑稽可笑。
好不容易武術和天龍八部在中國都不流行了,網絡上又出現了天龍人的說法,每每有人看到他這個名字,就忍不住竊笑,似乎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他除了無力,只覺得荒謬。
深呼吸,掏出手機,點一份外賣,地址選到出租屋,他算了時間,差不多他從這裏下班,騎個共享單車回去正好,萬一外賣小哥早到了,就讓他挂門把手上,一般情況也沒有人偷走。
比起在英國留學的一年多來,這方面他常常感概還是國內生活方便。
有時候他也疑惑,當初到底是什麽原因讓他那麽義無反顧地要求去英國留學的?
他看一下手機上的外賣訂單,顯示騎手已經接單,正在趕往商家。嘴角有點上揚,今天還算不錯。
有時候半天沒有騎手接單,他想可能是他租的地方是沒有電梯的老小區吧,現在連騎手都偷懶,不想爬樓梯。
又想到剛才媽媽讓他生氣到挂電話的少點外賣的叮囑,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饑,不點外賣我餓死算了?現在快九點了,有外賣給你吃都不錯了,難道要我現在回去買菜做飯?
王天龍揉揉站了一天酸脹的腿,來江北一個月了,每天兩點一線,不要說菜市場,他連附近的超市在哪裏都不知道。
也不是全不知道,他現在上班的旭華培訓學校的一樓就有個小超市,他每天上班必須在那裏買一杯咖啡續命。
他第一天來上班的時候,于紅非得跟着來看看,王天龍不讓,說你跟着人家不得笑話死我。
于紅不管,說:“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我是你媽媽,兒子上班的地方,媽媽去看一眼有什麽妨礙?明天媽媽就回上海了,你不要嫌棄你老媽煩,你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着就行了,決不打擾你。”
王天龍拗不過她,只好随她,結果到了學校,王天龍去超市買咖啡,被于紅看到了,一步沖上前,問那個收銀員:“你們這個咖啡機每天洗的吧?不會昨天磨的咖啡今天還在賣的吧?”
周末的早上是小超市最忙的時候,老師,學生,家長都匆忙進來買水,買飲料,買咖啡,新雇的員工老板的侄子,大學剛放假回家,來叔叔這裏打工賺點零花錢。
大學生正手忙腳亂地掃碼收費呢,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一位中年阿姨,一張嘴就教育上人了。
小年輕沒上幾天班,也知道這種阿姨最不好對付,他的處理方式就是冷處理,不理睬,當作沒有聽見,接過前面排隊的那位男青年手裏的咖啡,掃碼:“14元5角。”
男青年掏出手機付款,沒想到那位阿姨一個箭步擋在前面:“多少?14塊5毛?搶錢吶!現在星巴克多少錢一杯,瑞幸多少錢一杯?”
男青年不耐煩地斜他一眼,将手機翻到微信收款碼,催促小員工:“快掃,要上課了。”
小夥子這才覺得有異常,這兩人看起來不是陌生人。猶豫之間,老阿姨一把奪過男青年的手機:“別喝了,這個咖啡機我一看就知道沒有消毒,咖啡豆每天泡在裏頭,早就生黴了,你要喝咖啡,我幫你去星巴克點餐,一會我給你送過來。”
看看,這就是媽媽說的決不打擾。你永遠都不能相信于紅的承諾!
王天龍伸手去搶手機,手機被于紅攥得緊緊的,仿佛只要一撒手,兒子就會喝下那杯毒藥。
王天龍無奈,對着收銀的小哥苦笑:“我不要了行不行?”
小哥也無奈:“咖啡不像別的東西,你從咖啡機接出來了,又倒不回去,我一個打工的,老板別為難我好麽?”
被人叫老板,王天龍也是覺得尴尬,他算哪門子的老板?
回國後一開始也以為可以大展宏圖,結果找了半年的工作,徹底擊毀了他的美夢,回到了現實。
來旭華學校就是迫不得已,投出去的簡歷都石沉大海,旭華是唯一答應他來面試看看的,他來試了後确實不想來這個鳥不拉屎的上海郊區的衛星城市,阿拉畢竟是土生土長的上海寧。
但是不來,就得住在家裏,住在家裏最麻煩的就是每天要接受于紅的唠叨。
一時僵持不下,排在王天龍後面的人開始叫嚷:“乾啥了?快點結賬,上班趕時間。”
王天龍紅着臉看向于紅:“別添亂了,好嗎?手機給我。”
于紅也開始生氣,什麽叫別添亂了,好心又被當作驢肝肺,今天這咖啡是非喝不可嗎?一扭頭,轉身走出去了。
王天龍手上端着一杯沒有付款的咖啡,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定在那裏。
“正好我要買咖啡,來不及去咖啡機那邊排隊了,要不這杯咖啡賣給我吧?”身後傳來一句溫柔的女聲。
王天龍猶如獲得大赦,感激地将咖啡遞給後面說話的這位天使:“太謝謝你了。”
天使是位年輕女孩,穿着簡單樸素,笑盈盈地将手上的一瓶水放到收銀臺,打開付款碼:“一起結賬。”
王天龍如釋重負,低着頭快走出店,這麽一折騰,時間真的有點緊了。
于紅站在學校門口,她說她去星巴克買咖啡的也并沒有去:“這個破地方,沒有找到星巴克。”一邊說一邊将手機遞還給兒子,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王天龍接過手機,快走幾步,又回頭對于紅說:“學校不讓外人進去,門口要刷門卡。”
于紅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刷卡了不起?這能難得到她于紅?別人前腳刷卡,她後腳就可以跟進去。
兒子手上空空的,看來已經在咖啡的事情上讓步了,于紅是知道見好就收的,把兒子惹急了她也落不到好,溫溫柔柔地回複:“我去菜市場買菜,回你屋裏做飯,你下班回家吃飯。”
王天龍急着去上班打卡,第一天上班不能遲到,看媽媽這架勢,難道還要在江北住下來嗎?連忙擺手:“我那個屋裏,煤氣都還沒通,做不了飯。”一邊說一邊往學校門房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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