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唐鳳沒有從于紅那裏打聽到她想要的消息，有點失落，拿着手機，轉而開始打別的主意。

手機上的通訊錄，除了她自己的娘家人和護校同學，編輯部同事以外，能夠聯系上朱磊的就那麽幾個。

一個是朱磊的哥哥朱鑫，他當年沒有考上大學，沒有跳出農門，找了個當地的農村女孩結婚，也算門當戶對，生了兩個女兒一個兒子，為此，唐鳳嘲笑朱磊他哥是想生兒子才生這麽多的女兒，順便譏諷一下他們當地的計劃生育政策做的不到位。

朱磊替他哥哥辯解，農村人是這樣的，老習慣，沒見識。也算自打一巴掌，讓唐鳳沒有繼續挖苦他們的動機。

對于這個大伯哥的一家子，唐鳳雖然沒有表現出一股子上海人對鄉下人的嫌棄，但也是能不聯系就不聯系，生怕多聯系就被黏上了。

一個是朱磊的母親，但是他母親的微信號基本上是一個擺設，農村老太太用手機的唯一功能是接電話。

以前唐會嫌棄朱磊給他媽媽買手機，但是自從朱磊晉升為主任以後，唐鳳的态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過年的時候甚至主動提出：“給媽換一部新手機吧，原來的手機她說信號不好，聲音聽不清楚。”

信號不好已經有些年頭了，沒給她換就說是她耳朵的問題，不是手機的問題。

朱磊其他的七大姑八大姨到醫院來看病都是和朱磊單線聯系，唐鳳不想和農村人多打交道，這個習慣從年輕時候就養成了，即使現在朱磊成了大忙人，帶親戚們去醫院的各個科室看病都還是他自己處理，不敢勞煩唐鳳的大駕。

翻來翻去，唐鳳就還是打開了朱新宇的微信。

兒子，最近過得好嗎？

千篇一律的開頭，兒子一向的習慣是視而不見。過幾天再問就是沒看到，或者是在忙學習，學習的方面多問一句他就會說，說了你也不懂，做實驗，做課題，寫論文，寫報告，開學術會議。

這方面他們父子倆倒有點共同語言。當年朱新宇出國的時候，朱磊極力要他學生物，說畢業了回來到醫學院上班，沒幾年就可以升副教授，多好。

唐鳳不理解，咱們兒子如果就要留醫學院，當年讀醫學院不就結了，何必繞這麽大一個彎？

朱磊說，這你就不懂了，讀了醫學院要留校，咱們得去求爺爺告奶奶，還不一定能夠留下來，分配的科室也不一定是兒子喜歡的。

但是等你兒子賓大博士畢業回來，那就不一樣了，以後你就等着你兒子當醫學院院長吧。

說到美好願景，朱磊不由得笑出了魚尾紋，俨然他已經成了醫學院院長的父親。

新宇這小子，這小子就是從小有出息，不愧是老朱家的種。

唐鳳揣着手機等着兒子回消息的樣子，像極了年輕時候對心儀的相親對象的回複的等待，那時候是對自己不被選擇不被偏愛的懊惱，現在呢，是一個母親對兒子那種心死卻又放不下的無奈。

“有事嗎？”

總算等來了朱新宇的回複。唐鳳激動地手發抖，在心裏告誡自己這次一定不要搞砸了讓兒子又一次冷漠地離開。

“那個，你知道你爸去香港開會了嗎？”

只有片刻，那邊居然有了回複：哦，他提了一嘴，說是有個高規格的學術會議。

唐鳳猶豫着，等了好一會，發出：他出去幾天了，沒有一點消息。

朱新宇覺得好笑，什麽時候，媽媽居然這麽關心起爸爸來了？

他想起小時候那個從小學一年級就挂着鑰匙一個人回家給自己做飯的小男孩。

他就像野草一樣長大，每天從校門口出來看見烏央烏央接送孩子的父母的時候，他知道人群中永遠不會有自己的父母。

他一直用我的爸爸媽媽都在醫院努力上班，工作，他們是在為培養我而賺錢來洗腦自己。

然而偶爾他還是想回到過去去擁抱那個黑夜裏孤獨哭泣的孩子。

他用拼命地努力學習拿到更多的第一名來博取父母的愛意，但是這種愛意總是這麽短暫，稍縱即逝。

他只能用另外一個第一名來安慰那個青澀的少年，并不是我不夠好啊，只是他們太忙了，他們才看不見我。

他很早就知道媽媽在拿他和于紅阿姨家的王天龍做比較，他極力去做一個大人眼裏的完美孩子，就為了在媽媽們的聚會上能夠被媽媽驕傲地介紹。

這讓他知道只要他足夠優秀，媽媽就會抽出她寶貴的時間想起他來。

但是這麽多年一直維持這樣的優秀，他現在感到累了。

“不用擔心，過幾天他就回來了。”來自兒子難得的安慰。

唐鳳沉默，她當然知道朱磊過幾天會回來，他好不容易才獲得的東西他鐵定不會放棄。

說實在的，她哪裏是在擔心他不按時回來？她擔心的不就是他身邊那個潛在的女人？

“你張黎阿姨說在香港看到他，旁邊有一個陌生女人。”

朱新宇啞然失笑，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唐鳳在爸爸面前的優越感就蕩然無存，她變成了那種她口中不屑的調查老公的行蹤的女人。

朱新宇乾笑了兩聲。

如果是在他還小的時候，媽媽給他提出這樣的請求，他一定會堅定不移地站在媽媽身邊，天知道，他多麽害怕失去媽媽的愛。

現在，他已經什麽都不需要了，他仿佛看戲一樣，看劇中人角色的互換。突然很想關掉屏幕，不想自己成為一個可笑的旁觀者。

然而，今天不是沉默的時機，今天是他向媽媽要錢的日子。

他每個月最乖的時候是要媽媽打錢的時候。

他常常感覺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任務是做一個演員，但是可惜其貌不揚，失去了很多機會。

“媽，您就別擔心了，出去開會，有同事和工作人員随行不是很正常？“

這話對唐鳳來說多少有點安慰。

她本來想說這個工作人員不是別人，是醫院裏經常出現的一個女藥商，有名的狐貍精。後面這個評價是唐鳳自己加上的。

想了想，和兒子聊這些似乎不太合适。

沉吟間，兒子的頭像上又多了一個紅色的1字。

“媽，我想換輛車。“

唐鳳很驚訝，你的車不是才買了半年嗎？

“爸爸讓我買的Honda ord，哦，就是國內說的本田雅閣，太老土了，在美國只有老太太才會買這種車吧？“

唐鳳更驚訝了：“你爸爸不是說他當年在美國做訪問學者的時候，同事們都買的這種車嗎？他回國以後買的第一臺車就是雅閣。“

“那是哪個年代的事情，不要老是拿那些陳谷子爛芝麻說事好吧？”

他不敢在爸爸面前造次，只敢和唐鳳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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