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馬恬恬這話一問，朱磊剛才萌生的那點小自信有點受打擊，一臉愕然：“西服？什麽別的西服？西服有什麽講究？”

他端詳着酒店寬大鏡子中穿着一身過時的舊西服的自己，并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合适的地方。

說實在的，朱磊當年去美國明尼蘇達州立大學訪學，雖然他的西服事件在多年後還在學校的博士後和訪問學者群裏傳為笑談。但是對他本人來說，也并不知道這件事的可笑度在哪裏。

新來的博士後或者訪問學者甚至會聽到非華裔繪聲繪色地用英語來講述Dr.Zhu的故事，也說明這事在樂子不算多的明尼蘇達大學算是廣為流傳。

朱博士穿着西服來實驗室上班本來就有點不倫不類，在實驗室裏做清潔的黑人大叔甚至都喊着他說，嘿，兄弟，你今天有business嗎？

別的中國人一到美國，發現穿着習慣跟國內大相徑庭，常規的做法就是趕緊到沃爾瑪去買幾件美國人愛穿的T恤，衛衣，争取能夠快速地融合進去，免得成為別人口裏的異類。

但是朱博士不知道是這方面格外遲鈍，還是他壓根就對穿衣打扮這一塊沒有概念。

結婚的時候，朱磊和唐鳳都是能省就省，唐鳳帶着朱醫生找了當年有名的七浦路服裝批發市場，兩人一人整了一套便宜禮服就算把這婚給結了。以至于現在唐鳳有時候看到自己當年結婚時拍的為數不多的幾張照片，都要自嘲哪裏來的兩個鄉巴佬。

他出國的時候，沒有上幾年班，又馬上結婚生孩子，在外面租房子，請月嫂，手裏的一點積餘早都所剩無幾。對穿着方面他從來就沒有花費過心思，主要也是沒有那條件。

一出國，國內的工資獎金就給停了，美國老板發的一點可憐的生活補貼只夠在這邊勉強生活，每每一想到花出去的錢要乘以八，朱磊就連一刀勒也舍不得花出去。

關于朱博士穿西服的笑話之所以流傳甚廣，也是因為他有一次用蹩腳的英語向隔壁印度來的博士後吐槽美國的實驗室Too cold,印度博士後狐疑地看着他的西服說：“你是因為Too cold 就每天穿着西服？”

朱博士不好意思地承認确實是這麽回事，并且驕傲地解開外面西服的扣子：“穿一套根本不夠，我穿了兩套！”

沒錯，那個威人西服，唐鳳幫他買了同款不同色的兩套，唐鳳也是聽人說到了國外洗衣服不方便，還沒有曬衣服的地方，就乾脆地，一口氣給朱磊買了兩套讓他換着換着穿。“

這次來香港開會，馬恬恬事先就在微信上提醒朱主任要穿得正式點，大中華地區的會議，檔次比較高一點。

朱磊工作忙，臨到出差前一天還在外地會診，等回來看到這個信息，也來不及去商場置裝了。

在衣櫃裏挑來挑去，二十多年前的西服竟然還挂在衣櫃裏，試了一下，依然合身。沒有多想，第二天就穿着這身“正式“的西服登上了飛機。

馬恬恬現在升職到了跨國醫藥公司的高管，接觸的醫療界的有頭有臉的人也越來越多，主辦的各種會議和活動規格越來越高，在醫藥界的名氣也越來越大。甚至在醫藥界一度有馬恬恬要接任某藥品華東地區的總代理的傳言。

理論上來說，馬恬恬現在也不必再像過去一樣，對所有醫生和主任恭恭敬敬，鞍前馬後地照應了。

但是，馬恬恬，她是一個念舊情的人。

當初要不是朱磊念在她這個小師妹的份上，讓她公司銷售的藥進了科室，她一個大齡轉行的小醫生，說不定就因為業績差很快就被公司淘汰了，怎麽可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為了感謝這份知遇之恩，馬恬恬力排衆議，将朱磊加入到這次會議的大咖之列。

對朱磊的業務能力，馬恬恬當着董事會的面表示她毫不懷疑。畢竟她這些年也是聽過很多次朱主任講座的人。

但是，她也清楚，在這個行業，不僅是這個行業，在每一個行業，當你斬露頭角的時候，你得到的永遠都不是祝福，而是嘲諷，對手們會抓住你每一個小的失誤極盡所能地嘲諷，力圖将你按回去他們認為你本來應該存在的那個位置。

馬恬恬盡量委婉地提醒，她必須委婉，照顧男人的自尊心。

這幾年她深刻地體會到有些男人的自尊心有多麽脆弱。

那些和她同時進入公司曾經一起為業績發愁的同事，在她被公司提拔為高管後，有人到處給她造黃謠說她是一路睡上去的。

還有那些曾經和她一起發過牢騷罵過上司的朋友，在這時候将他們的聊天截圖私信給上司試圖阻斷她前進的步伐。

甚至她老公也因為她提拔太快，收入也增長太快而相信了那些流言蜚語吵着要她從醫藥公司辭職，否則就要和她離婚。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女藥商，尤其是她這樣長得漂亮又會打扮的女藥商就成了狐貍精的代名詞。

“朱主任，明天的講座您是主咖。”

朱磊謙虛：“我算什麽主咖，黃老都來了。”

“黃老是主咖，您也是主咖，黃老快退休了，他明天的發言內容我看過了，是做藥物的臨床應用的回顧性研究。”

此類研究其實是最契合此次會議的主題，是對贊助商的回饋，但是內行人也知道，此類研究，從含金量來看，就有點普普通通，現在随便抓一個研究生的論文，都充斥着這樣的內容。

朱磊這次要報告的內容則是融合了高端影像和納米藥物的供給，馬恬恬敏銳地意識到朱磊的報告內容可能會成為此次會議的焦點。

正因為如此，朱磊的舊西服不應該成為奪走焦點的談資。

還是直來直去比較好。馬恬恬受夠了委婉卻不被理解。

“那個，朱主任，您晚上如果沒有什麽安排的話，我們去太古裏轉一轉，吃個便飯，另外，順便，我陪您去買一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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