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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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王天龍第一次覺得,林知夏說話有點用。

她說小孩子不是聽不懂,是覺得自己沒被看見。

這話王天龍一開始聽着像雞湯,後來硬着頭皮試了幾次,居然真的有用。

他不再一上來就全英文壓過去,也不再只盯着Mark一個人互動。Mark基礎好,反應快,是很好用的課堂支點,但王天龍現在知道,支點用多了,其他孩子就全塌了。

他開始把問題拆小。

“Who can tell me,蘋果怎麽說?”

有孩子小聲說:“apple。”

王天龍立刻誇:“Good!聲音再大一點。”

以前這種問題,他覺得幼稚。一個英國回來的碩士,站在講臺上問八九歲的孩子蘋果怎麽說,簡直像人生倒退。

現在,他開始學會俯身,看着孩子,用身體語言告訴他們:“我在看着你。”

孩子們慢慢敢開口了。

Mark一開始有點不适應,感覺Kevin老師給自己的愛被其他同學分享了。

下課後,他将Mark叫到走廊上。

“你英語好,以後幫我做小組長,好不好?”

Mark眼睛一亮,立刻問:“小組長要乾什麽?”

“做老師的小助理,帶其他同學一起背單詞。”

Mark想了想,高興地點頭:“那可以。”

又加上一句:“Kevin,下課後我們一起去活動室打籃球好不好?叫上Kobe一起。”

"臭小子,要求還蠻多。”王天龍輕輕地拍了拍Mark的頭。

林知夏眼角的餘光看見走廊上王天龍和Mark的交流,會心地笑了,這男人雖然看起來清高,但也不是不聽指教。

王天龍回頭,看見林知夏的笑臉,感覺到了一種“只有我們知道”的默契。

在這個陌生的江北,在旭華學校其他老師和家長都等着看他能不能留下來的時候,林知夏是唯一一個沒有把他當做笑話的人。

她提醒他不要只和Mark說話,告訴他要讓所有孩子都知道老師care他們每一個人。

她教他怎麽和家長溝通,學會說一些模棱兩可的話。

她甚至偷偷告訴他Cherry老師出成績的秘訣,并非大家看到的和諧的課堂,而是她安排在游戲中的高強度的測驗。家長要看到成績,不卷是不可能的,只是你要在歡聲笑語中卷,在無形中卷。

階段考核後兩周,C1班的反饋終于好了一點。

雖然要求轉班的家長沒有完全打消念頭,但Kobe媽媽先松了口,在群裏說這孩子現在回家Kevin不離口,還說老師打球特別帥!

Mark爸爸來接孩子的時候也主動和Kevin打招呼了,還向他打聽英國留學的情況。這位爸爸為了孩子,也算是深謀遠慮。

校長Joan這幾天見了他也不再皺眉頭了,畢竟看起來小夥子還可以接着用,不必馬上找新的老師來頂替。

晚上下班時,王天龍打卡完,留在前臺磨蹭了很久。

林知夏正低頭整理教學資料,頭發用一根黑色皮筋随便紮着,鬓邊落下一绺碎發。

王天龍清了清嗓子:“那個,謝謝你。”

林知夏沒擡頭:“你說過好多次了。”

“不是。”王天龍說,“我是說,我想正式感謝一下。”

林知夏擡頭,那雙明亮的眼睛宛如星辰般閃耀。

王天龍感覺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

“你哪天有空,我請你吃個飯吧。”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

感覺自己像那種油滑的在街上找姑娘搭讪的男人。

林知夏愣了一下,很快笑了笑:“不用這麽客氣。”

“要的。”王天龍趕緊說,“你幫了我好多。”

是由衷的感謝。如果不是林知夏,他應該已經打退堂鼓準備辭職了,雖然辭職了也不知道前路如何,但是好歹不用面對眼前的糟糕的一切了。

林知夏笑了笑:“我是旭華的教學助理,新來的老師我都要幫的。”

她是知道如何迅速拉遠和他的距離的。

王天龍這才知道林知夏不只是一個前臺,當然這也解釋了她一個前臺怎麽會知道這麽多關于教學的秘密。

林知夏看着他吃驚的樣子,有點好笑,似乎想說什麽,最後只是問:“你想請我吃什麽?”

這個問題把王天龍問住了。

來江北這麽久,他每天除了快餐就是外賣,連江北有哪幾家好點的餐館都不知道。

王天龍硬着頭皮:“你想吃什麽都行。”

她低頭把手上的宣傳資料碼放整齊,語氣很自然:“外面的飯也沒什麽好吃的,還貴。要不哪天我們買點菜,随便做着吃吧。”

其實不完全是價格的問題,江北這地方小,她和王天龍去哪家店吃飯,都可能被學生家長看到,傳來傳去就成了他們兩個談戀愛了。

但是她說完馬上發現不對,一個女生主動提出去對方家裏做飯吃,這對嗎?

林知夏手抖了一下,趕緊找補:“和你開玩笑的,我也不會做飯。你要是真想請我,就在樓下超市買兩瓶飲料吧。”

王天龍的心猛地一跳。

去他家?

他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驚慌。

雖然林知夏馬上就改口說她是說着好玩的,但是王天龍還是當了真。

他租的那間房子,在江北城中村邊上。

當時他給中介要求的唯一條件就是便宜,畢竟他每天的時間都耗在學校,租房就睡一覺,他不想将僅有的經費花在這上面。

樓道窄得只能上下一個人,水泥的凸凹不平的樓梯到了晚上有點陰森的感覺,下夜班回來的時候,哪怕是王天龍這樣的大高個都是憋着一口氣趕緊上樓,生怕被蒙面歹徒打劫。客廳裏亂糟糟的不說,衛生間是後來隔出來的,地面沒有鋪瓷磚,中間一個簡陋的烏黑的蹲坑。廚房還安裝着傳統的排氣扇,上一任住戶造成的油垢被房東若有若無地擦拭過,留着厚厚的印記。

整間屋子透着一股子湊合和寒碜。

不行,他不能将這樣難堪的一面展示給自己心中暗暗喜歡的女孩。

他打開手機開始搜索安家app。

“江北 一室一廳 精裝修。”

“近公園,小區房。”

“可做飯 拎包入住。”

照片一張張滑過去。

乾淨的木地板,白色牆面,小陽臺,開放式廚房。雖然看得出是中介拍出來的廣角效果,但比他現在住的地方強太多了。

“馬上搬家。”這個念頭從腦子裏冒出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新房子一定比這裏貴多了。

而且現在這地方沒有住滿一年,押金不能退。

但是王天龍管不了那麽多了。

他的腦子裏已經浮現出林知夏坐在小餐桌邊的樣子。

“月租五千二。”

王天龍在心裏飛快算了一下。

押一付三,就是兩萬零八百。

王天龍看看自己支付寶裏的餘額,一瞬間清醒。

雖然這次他可以買兩瓶飲料給林知夏做禮物,但是下次呢?假如下次真有機會邀請林小姐到家裏來玩呢?

難道你要帶林小姐這樣的女孩來城中村做客嗎?

王天龍在心裏質問自己。

再找他們一次吧,一個聲音告訴他,最後一次,等我轉正了,後面的租金我就可以自己負擔了。

他猶豫良久,還是撥通了于紅的電話。

“龍龍啊,吃飯了沒有?”

又是這句。

以前王天龍最煩這句,感覺在他們眼裏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吃飯,除了吃飯他們就再也問不出別的話。甚至他覺得這種關心假模假式的,真關心他就像別的家長那樣哐哐打錢呀,口頭上的關心多麽廉價。

今天他卻沒有理由煩。

清了清嗓子:“吃了。”

“吃的啥?又是外賣吧?我跟你說,外賣那個油不好,地溝油,315晚會公布的。媽這幾天做了點牛肉醬,周末給你帶過去。你下班後回家自己下面吃也比吃外賣健康,龍龍啊,你要記住,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又是一頓長篇大論,王天龍面無表情地聽着,相同的話她可以給你重複一千遍。

等于紅唠叨完,王天龍喊了一聲“媽。”

于紅警覺:“有事嗎?”

“沒什麽。”王天龍喉嚨發緊,“我想換個房子。”

電話那頭是于紅興奮的聲音。

“我早就說了,你一個海歸,住在城中村,算什麽事?”

“搬哪裏去?多少錢一個月?你發工資了嗎?”于紅的連珠炮讓王天龍招架不住。

“媽,我就是先周轉一下。等我轉正發工資了就還給你。”

“周轉多少?”

“兩萬。”

電話那頭安靜了。

過了一會,于紅說:“什麽房子那麽貴?江北那破地方。”

他們在上海租的兩室一廳,地段不咋好,每個月也只要五千多塊錢。

每次交房租的時候,王安元都免不了唠叨:“我就說吧,別賣房,你偏是不聽,我聽說那邊要拆遷了,還的是面積,現在的面積是多錢一平方?你聽聽,我們虧大方了!”

于紅當然聽說了,早知道等兩三年小弄堂就拆遷,打死她也不賣的。

但是,不賣房,那麽大一筆錢,找誰借?

于紅娘家也是普通人家,不然也不會送女兒上護校了,于紅又不是那種讀書讀不進去的同學。娘家沒錢借,婆家就更不用說,房子都給你們住了,哪還有錢給你們?

王天龍當然知道有那種兩萬一個月租金的房子,他英國的同學回上海就租了一套,邀請他去過一次聚會他就找理由不去了,圈子不同,融不進去,那一次的紙醉金迷也讓王天龍第一次真切地認識到階層之間的差異,不由得反思自己當初哪來的勇氣要求出國留學的?

于紅沒做聲。她腦子裏立刻浮現出王安元的念叨:“龍龍現在工作了,總不能以後還靠我們吧?”

這幾個月兒子沒有什麽消息,老兩口以為終于可以喘口氣了。

沒有想到一打電話,又是要錢。

怎麽又是兩萬?

于紅握着手機,聲音不自覺硬起來:“龍龍,不是媽媽不肯給你。你現在剛工作,不能一上來就住那麽貴的房子。你想換個小區房,媽媽理解,一個人住,差不多就行了,講那麽多排場乾什麽?”

她是不記得第一天她去江北兒子住的地方那一頓數落了吧?當時說他一個海歸,找這麽一個民工住的地方,面子都給她丢完了。

現在王天龍要求換房子,她又說他講排場了。

他在心裏逼自己趕緊解釋:“不是一個月的租金,押一付三,一次付一個季度的,還有中介費。後面我工資發了慢慢還你。”嘴裏卻說不出來一句話。

王天龍站在路燈下,只覺得耳朵裏嗡嗡響。

早在留學前的那場絕食,他已經用光了人生的殺手锏,他還能說什麽呢?

王安元從廚房探出頭來:“龍龍啊?”

于紅沒接茬。

王安元擦着手出來:“咋了?”

于紅把手機放下,嘴上硬邦邦地說:“要錢。”

王安元一愣:“要多少?”

“兩萬。”

王安元沉默了一下。

下意識地又念叨出那句:“龍龍現在工作了,以後總不能還靠我們吧。”

聲音比平時小了很多,兩人都聽出了一種不确定和老父親的怯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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