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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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新宇在The Med 醒來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我居然還活着?
然後才是疼,很鈍感的細微的痛,後來他知道那是因為使用了大劑量的鎮痛藥的效果。
左肩疼,額角疼,胸口像被什麽東西壓過。鼻腔裏全是消毒水味,混着一點不明的氣味。他睜開眼,看見雪白的天花板,身上插滿了管子,連着的旁邊的儀器一閃一閃。
過了幾秒,他才想起來。
車撞了。
他那輛剛改裝好的寶馬,整個被撞爛,安全氣囊炸出來的時候,像有人迎面給了他一拳。那一瞬間,他甚至沒來得及害怕,只覺得荒唐。
游戲裏撞車,屏幕黑一下,按重啓就行。
現實裏不是。
現實裏的人會被困在變形的車廂裏,耳朵裏嗡嗡響,嘴裏有血腥味,意識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恍然記得“死去”時的那種釋然:一切終于結束了。
雖然是以這種慘烈的方式。
James來過了,也是好笑,James是他的新車和保險的緊急聯系人。
James不來,緊急聯系人這一欄他就只能填寫導師的名字。
朱新宇填導師的名字的時候,電話填的是導師的辦公室電話,他常常想,真有緊急事件,導師十有八九接不到電話,但是轉念一想,接不到不正好。他并不想導師第一時間看到自己的慘狀。
James是香港人,英語比朱新宇好一些,和醫院及學校的交流都很順暢。
有時候,朱新宇甚至有點感謝王天龍當初将自己的微信推給了James。
讓他在這個孤獨的世界裏有了唯一的朋友。
他不記得自己是從哪一天開始感到孤獨的。
但是爸爸說,對于男人來說,孤獨就是常态。
他知道爸爸也是孤獨的。尤其是他們十分稀少的比如過年聚會這樣的機會回媽媽娘家的時候,滿屋子都是人,外公,外婆,舅舅,舅媽,表妹,回到娘家的媽媽,仿佛不和他們一起說上海話就融入不進去他們的家庭氛圍一樣,媽媽一回去就羞恥地加入說上海話的小團體。
他們說着爸爸和自己聽不懂的語言,吃着爸爸媽媽買回去的酒菜,毫無顧忌,高高在上地點評不是本地人就是不一樣。
那一刻,他深深地感到爸爸在上海這座城市是孤獨的。自己,也是和爸爸一樣是孤獨的。
爸爸在家裏的書桌前寫論文改課題的時候,他也是孤獨的,他偶爾會不顧家人的健康,在逼仄的空間裏抽煙抽的烏煙瘴氣,唐鳳罵他的時候,他就打開半扇窗戶罵罵咧咧:“老子自己家裏,還沒有自由了。”
當他坐上那張爸爸坐過的書桌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就感受到了孤獨。
相對于其他的男孩,朱新宇有異于常人的驚人的記憶力。這大概也是他讀書能過目不忘,學習成績遙遙領先的原因。
他不僅記得幾個月大被奶奶帶回鄉下老家的場景,也記得幼兒園和小學一年級負責接送他的阿姨黃春蘭。
唐鳳常常覺得不可思議,因為以她一個護士的理解,小孩只能記得三歲以後的記憶。
這也是她當時狠下心将孩子送走的一個原因。在後來的日子,她曾經試圖模糊孩子的記憶,将自己扮演成一個從未抛棄孩子的媽媽。
比如說故意指着沒有扔掉的嬰兒床告訴朱新宇:“你小時候就睡這張小床上,別提多可愛了。”
朱磊每次聽到,都會不經意地補上一句:“可惜沒有睡幾個月就被奶奶帶到鄉下去了。”不能随便抹殺他媽媽含辛茹苦帶孫子的功勞,并且一定要交代新宇:“你可不能忘了你奶奶。”
唐鳳尴尬:“也沒有去多久,還不是你爸爸去美國了,才送你去奶奶那裏,爸爸一回來,我們就接你回來了。”
這倒是實話。
關于黃春蘭阿姨,朱新宇一直記得,是因為幼小的時候,她一直負責接送他。
上幼兒園的時候,她騎一輛自行車來接他,自行車的橫杆上有個紅色的小板凳,開始小新宇有點不敢坐,她拍着板凳說:“不怕,我這個板凳坐過多少小孩了。”
從媽媽的口裏,新宇知道黃阿姨是專門幫別人,就像他們這樣雙職工的家庭,接送孩子的。有一個小孩她都接送到小學讀完,上初中了才不需要她了,有一次她提起那個孩子還掉了眼淚,說就像給別人養了一遍孩子一樣,等她辛辛苦苦養好了,那個孩子就忘了她。
新宇用小手去幫她擦眼淚,問她:“你自己的孩子呢?”
阿姨說:“我自己的孩子長大了,去了的別的城市工作,我要多賺點錢,好幫他買房子。”
小新宇安慰黃阿姨:“等我長大了,賺了很多錢,就幫你買房子。”還向她保證新宇永遠不會忘記她。
朱新宇躺在急診病房裏,不知道怎麽的,就想起當初的承諾。
怎麽說呢,他倒是一直沒有忘記她。
在後來的無數個孤獨的夜晚,他都想起來那自行車紅色板凳的溫度,他甚至記得他開心地伸開雙臂,讓黃阿姨騎快點,享受飛一般超過別的同學的那種感覺。
朱新宇不知道小學三年級到底發生了什麽,黃阿姨有一天突然就不來接他了。
媽媽對他說是因為黃阿姨的兒子要結婚生孩子,讓黃阿姨去另一個城市去幫忙,所以辭掉了這份接送他的工作。
但是很久以後他聽見媽媽和她的朋友說是因為她掉了一條貴重的項鏈,找不到可以懷疑的人,就理所當然地歸結于當保姆的手腳都不乾淨。
這件事對朱新宇的影響是,在八歲那年,爸爸送了他一把鑰匙,告訴他:“你現在是大孩子了。”
剛開始朱新宇沒有覺得太大的變化,放學後他跟着王天龍和他爸爸去操場打球,龍龍爸爸聽說他家阿姨走了,新宇回家沒有人做飯,就熱情地邀請他去他們家寫作業,寫完作業還可以蹭他家的飯。
有幾次王天龍吵着去朱新宇家玩,說每天都在我家玩,能不能也去你家玩?
王安元也覺得自己家就這麽點玩具他們也玩膩了,說不定換個環境又可以玩一下,就帶着王天龍去敲他家的門。
朱磊應該是在家裏趕論文吧,看他們進來,打了個招呼就慌裏慌張地背着書包出去找別的地方接着寫,今天是ddl,不趕完就白費了。
朱新宇的玩具比王天龍多,有男孩子們最喜歡的可以變形的變形金剛。
王天龍一看眼睛就直了,吵着讓朱新宇借給他玩。
朱新宇有點舍不得,兩人拉扯了一會,王天龍不高興,說:“我的籃球天天給你玩。”
新宇說:“你的籃球那麽破,我這個變形金剛是新買的,我媽買給我的生日禮物,我爸爸才幫我拼好的。”
王安元在旁邊讪讪地陪笑:“龍龍,新宇剛買的新玩具,別玩壞了,你們玩點別的吧。”
又加上一句:“回頭爸爸給你也買一個變形金剛。”
王天龍不信:“你才不會買,你只會去垃圾站找廢品做玩具,做的一點都不像變形金剛。”
這天的登門玩耍以不愉快而告結束。
更離譜的是,王天龍父子走後,唐鳳驚訝地發現朱新宇的新變形金剛出現在家裏的馬桶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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