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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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于紅拒絕給那兩萬塊錢以後,王天龍消沉了好幾天。
倒不是完全因為錢。
真正讓他難受的是,于紅那句:“我們已經托舉你夠久了。”
網上常常看到這樣的段子,子女抱怨父母沒有給自己兜底的資本,父母抱怨為了托舉孩子,已經拼盡了全力。
王天龍沒想到,這樣的話先從于紅嘴裏說出來了。
那天電話挂斷以後,他一個人在出租屋裏坐了很久。
房間小得離譜,床尾離牆不到半米,窗外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晾衣杆。隔壁不知道哪家人在炒辣椒,嗆人的油煙順着窗縫往裏鑽。
王天龍忽然第一次認真意識到:自己已經二十八歲了,還蝸居在這種地方。
以前他沒覺得有什麽。
大學住宿舍,英國留學時住學生公寓,回國後圖便宜租城中村,在他看來都差不多。反正年輕人嘛,住哪裏不是住。
直到那天林知夏說:“要不哪天去你家随便做點吃的。”他才第一次開始慌。
他甚至下意識想到的不是:“她會不會喜歡我。”
而是:“她看見我住的地方,會不會覺得我很失敗?”
後來林知夏察覺到他的不自在,主動把那話輕輕揭過去了。
“我開玩笑的啦。”她站在前臺後面笑,“我哪裏會做飯?我回家都是吃現成的。”
她說得很自然,好像根本沒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王天龍卻更難受了。
林知夏越輕描淡寫,他越覺得自己沒用,連讓心愛的女孩能回的家都沒有。
那之後,他開始不受控制地注意林知夏。
以前他看她,只覺得好看。也不完全是好看,主意是那仙女一樣的氣質,每每解圍他于水火之中。
現在卻開始看別的東西。
看她穿什麽牌子的衣服,鞋子貴不貴,包包是不是名牌。
甚至有一天,林知夏下班以後脫掉工作服,裏面是一件淺灰色針織衫,王天龍偷偷拿手機搜了半天同款。
沒搜到,他松了口氣。
又有點失落。
有時候林知夏背一個小包,看着很普通,他會暗暗猜測,不會是什麽奢侈品的牌子吧?
以前他根本不懂這些,他的世界簡單而單純,根本就沒有這些世俗的東西。
于紅雖然愛面子,但家裏條件擺在那裏。她能認出來LV、愛馬仕,還是這些年被醫院那幫老同事熏陶出來的。
有一次于紅同學聚會回來逮着爸爸吵,說唐鳳阿姨的一只包都要三十萬的時候,王天龍也是暗暗吃了一驚。
小的時候,他知道兩家是有差距的,但也僅限于他知道自家的房子沒有馬桶,而朱新宇的家裏有馬桶,朱新宇能買最新版的變形金剛,而自己只能玩撿來的籃球。
但是馬桶不馬桶,王天龍也不覺得有什麽用,他解手快,覺得坐着解手還麻煩。變形金剛嘛,玩幾次就膩了,沒啥意思,就只能變兩個樣子,一會汽車,一會人,又不能一直變,還是打籃球過瘾一些,不知道為啥,籃球被他從不同角度以不同姿勢投進籃筐,那種暢快,無與倫比!
朱新宇家後來搬到醫院的新房子,雖然媽媽回來唠叨了好多次,但是王天龍沒有去過,就沒有感覺。至于朱新宇後來上的外國語學校,別人說是貴族學校,他也跟着起哄問朱新宇:“你要去貴族學校了?”但是他沒有去過,也沒有什麽不舒服的感覺。
王安元下崗那幾年,天天來學校接他。
別的小孩可能覺得丢臉,他不覺得,他根本就不知道下崗是什麽意思。
他還挺驕傲的,因為別人都是爺爺奶奶來接,而他是爸爸來接,爸爸接到他還會帶他去打球。
夏天的籃球場熱得發燙,球拍在地上的聲音“砰砰”響,王安元穿個背心坐在場邊,心情好還會給給他買五毛錢一瓶的冰汽水。
無論什麽時候,王天龍想起這一段時光,都覺得是他生命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王天龍上初中後,學習成績還是跟不上,于紅怕他考不上高中,給他找了補習班,一節課最便宜也要200元。每次掏錢的時候,于紅就将王安元臭罵一頓,罵他是個吃閑飯的飯桶。
家裏的開銷大了,王天龍上學也不需要爸爸接了,王安元沒有借口再窩在家裏,不得不出去找事做,找來找去,就找到個安馬桶修馬桶的活,一乾就乾了好多年。
讓他王天龍感到自己家比朱新宇家窮的感覺,是朱新宇的爸爸媽媽不用賣房就可以送他出國留學。
于紅賣房子那天,他是真的有點害怕。他本來以為吵着留學,家裏就不用逼着他去考研究生,找工作了,沒想到于紅居然來了真的,竟然答應賣房子給他留學。
家裏原來那套房子雖然舊,但到底是自己的,還是他們從萬通小區搬出來後,爺爺奶奶讓給他們的。為了這套房子,姑媽還生了爺爺奶奶好久的氣,一直指桑罵槐地罵他們重男輕女,房子只留給兒子,她這個當女兒的就沒份。
爺爺奶奶也是沒得法,誰叫兒子不争氣呢?上班沒幾年就下崗,一直又找不到事做,虧得媳婦于紅在大醫院上班,人也大氣,一個人賺的工資養活一家人,也沒有吵鬧過。
萬通小區拆遷,原來的房東将房子收回去了,于紅一合計:“要你爸媽,我爸媽都拿點錢,我們再湊點,咱們也買個便宜點的商品房,再不租別人的房子了,說趕出來就趕出來,煩都煩死了。”
王安元回去和父母商量,問他們能不能多少湊點錢?
父母說:“我們就這麽點退休工資,平時不都貼補給你們用了,哪來的錢?”王安元沒工資,還愛喝點小酒吃點零食看點球,接兒子一高興也愛給兒子買點他喜歡的小零食小東西,零花錢不敢找老婆多要,就上父母這裏訴苦要貼補了。
沒有錢買房子,于紅就嚷嚷着離婚,“我一個女人養一家子,上哪裏都說不通。”
爺爺奶奶一合計,他們年紀也不小了,活不了幾年,不如去租個小單間花不了多少錢,反正他們死了房子也是給兒子,不如就早點給他們算了,省得于紅和兒子鬧離婚。
簽合同那天,于紅回來眼睛紅紅的,還硬撐着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等兒子留學回來幾年就能幫我們買回來了。”
王安元一晚上沒說話。
第二天,王天龍第一次在網上查英國一年生活費。
學費,房租,吃飯。
數字一個比一個吓人。
他那時候才模模糊糊意識到,原來自己出國,是全家人在賭,賭他以後能夠賺回來。
後來去了英國,他這種感覺越來越明顯。
身邊很多留學生,和他根本不是一類人。
有人穿加拿大鵝去上課。
有人假期飛巴黎。
有人生日聚會包游艇。
他一開始還裝得挺自然,後來慢慢發現,自己根本裝不像。
有一次留學生聚餐,一個女生很自然地問:
“你家在上海哪裏呀?”
王天龍愣了一下。
他忽然不知道怎麽回答。
說爺爺奶奶那個老小區,好像有點寒碜,甚至那個老房子現在都不是他家的了。
于是他含糊地說:“就楊浦區,普通地方。”
女生點點頭,沒繼續問,那天晚上再也沒有和他說一句話。
他那天晚上回宿舍,第一次開始搜:“上海中産家庭收入标準。”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他開始知道什麽叫階層。
林知夏大概不知道,她随口一句“我不會做飯,回家都是吃現成的”,會讓王天龍琢磨很久。
她為什麽不會做飯?是因為家裏條件好?還是從小有人照顧?
她看起來不像吃過苦的人,可又不像那種嬌生慣養的女孩。
有一天晚上下班,外面突然下雨。
很多學生家長堵在門口。
林知夏站在前臺,一邊打電話一邊安排家長等候,頭發被雨氣弄得有點潮。
王天龍收拾完教室出來,看見她低頭換鞋。
她把高跟鞋脫下來,換成一雙白色運動鞋。
那雙鞋有點舊了,款式也很老土。
王天龍忽然愣了一下。
原來她也不是樣樣都精致。
林知夏擡頭看見他,笑着說:“今天累死了。”
王天龍盯着那雙鞋,忽然不合時宜地問:“這雙鞋穿很久了吧?”
林知夏低頭看了一眼,“啊?這個啊。”她笑了,“買了好多年了,下雨穿着不心疼。”
她說得特別自然。
王天龍一下輕松了很多。
後來他甚至開始暗暗地觀察,她是不是每天都背同一個包,是不是經常點最便宜的咖啡,
是不是也會在網上買東西等打折。
這種感覺很奇怪。
他好像一個窮學生,在小心翼翼地确認,自己是不是有資格喜歡她。
有時候王天龍自己都覺得可笑。
以前在英國,班上那麽多漂亮女生,他也沒自卑成這樣。
現在卻因為一個前臺的女孩,開始研究女生的鞋子和包包。
他心裏清楚,不只是因為林知夏漂亮,還因為他第一次認真想和一個人靠近。
而一旦想靠近,人就會開始害怕。
怕自己不夠好,怕自己拿不出手。
怕別人看見你真正的生活的樣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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