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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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磊住進酒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醫院旁邊的商務酒店,房間不大,窗戶外面就是高架橋。汽車燈光一排排滑過去,照得牆壁忽明忽暗。
他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整個人像突然被抽空了。
和他聯系的學校老師說朱新宇運氣算好,只是輕微骨裂和腦震蕩,沒有傷到內髒。
可朱磊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人沒死。
可人生快毀了。
他坐在床邊,拿出手機,再一次點開學校發來的郵件。
academic probation。
dismissal review。
GPA 2.4。
每個詞都像針一樣紮眼。
朱磊盯着屏幕,忽然覺得荒唐。
他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情,就是朱新宇。
農村出來,考大學,讀博士,留校,評正高,熬成主任——他每一步都走得艱難,所以他一直覺得,孩子不能輸。
他甚至覺得,朱新宇應該走得比自己更遠。他努力地為兒子規劃好每一步,甚至都為他安排好了将來。朱新宇如果喜歡留在美國搞科研,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他更希望的是兒子将來回國,回醫學院,當院長!那将是多麽榮光。
兒子考大學的時候,他是想報考計算機專業的,朱磊知道他的意思,朱新宇是想曲線救國搞他的游戲,朱磊也知道這孩子這方面有點天才和本事的,但是朱磊不看好,不看好的原因就是他一直固執地覺得游戲是一種奶頭樂,是腐蝕年輕人的一種手段,你看年輕人一玩上就上瘾的能是什麽好東西?
朱磊是生物醫學專業是有感情的,這是一種質樸的人文精神,救死扶傷,治病救人,兒子雖然沒有讀醫學博士,主要是兒子的興趣點不在這裏,他也吃不了考board的苦,但是在朱磊看來,生物博士,離醫學博士也是很近的親緣關系。
最主要的,兒子讀這個專業,是他熟悉的專業,他不僅能和兒子有共同語言,甚至還能動用自己的人脈給兒子鋪路,将來兒子真能有所成,也能在同樣的領域輔佐自己,這是多麽好的願景。
可現在,朱新宇博士可能要被退學。
因為打游戲、飙車,GPA不達标。
朱磊閉上眼,胸口一陣陣發悶。
房間裏很安靜。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去美國訪學的時候。
那時候他三十出頭,英語不好,第一次一個人出國,在機場連轉機都聽不懂廣播。
他不會開車,為了方便,住在學校宿舍,晚上對着詞典一個字一個字啃文獻。
實驗室裏的印度學生和韓國學生都比他年輕,說英語飛快。他很多時候只能假裝聽懂,回宿舍再慢慢查。
可他咬牙熬過來了。
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一個農村孩子,好不容易爬到這裏,不能掉下去。
所以他不理解朱新宇。
條件那麽好,又有他這個博士爸爸竭盡全力地托舉,為什麽還能把人生過成這樣?
手機震了一下。
是唐鳳發來的微信,問他:“你什麽時候回來?”
這是唐鳳求和的信息,她不想鬧了,鬧了也沒有用,只會将老公越推越遠。
朱磊盯着那句話看了幾秒,直接把手機扣在床上。
回來?他現在根本不想回去。
那個家讓他窒息。
兒子出問題,唐鳳第一反應居然是怕他知道寶馬怎麽來的。
她到現在都不明白事情嚴重在哪裏。
朱磊站起來,走到窗邊。
高架橋上車流不斷。
不行,一定要保住朱新宇的學籍,不惜一切代價。
這是朱磊的信念感,他的一生就靠着這種華山一條路的信念感扛下來的,永遠不要放棄,一切皆有可能。
他迅速地在腦海裏搜尋可以提供幫助的人員人選。
說起來,現在三民醫院和美國的學術交流越來越頻繁,不像以前還要參加國家留學人員資格考試,争取名額分配,現在只要你聯系到教授給你發offer,你能拿到簽證就可以出去。時代不同了,畢竟現在沒有人傻到放着好好的醫生不做,跑到美國去做科研的。去做一年科研,滿足醫院晉升要求就夠了,沒有人想一直留在美國。
朱磊随便一打聽就知道醫院裏現在在美國進修學習的人好幾個,他自己的博士生小侯現在也在約翰霍普金斯進修鍍金,真要麻煩他周末去費城看看兒子,了解一下學校現在的處理流程以及有沒有斡旋的餘地也未嘗不可。
但是,朱磊也意識到,小侯自己也才博士畢業兩三年,在國外鍍金也是個鑲邊角色,在他自己進修的約翰霍普金斯都未必說得上話,更不要說,賓夕法尼亞大學他估計連發聲的權利都沒有。
再說了,一旦他聯系了小侯,三民醫院那些出國進修的醫生就說不定都知道了朱磊主任的兒子的近況,他當然會叮囑小侯不要亂說,但是人心難測,最不能信任的就是人心。
這也是他匆忙離家也沒忘了囑咐唐鳳:“不要和任何人說兒子的事。”
他知道唐鳳喜歡用點小聰明,她去了雜志社工作後,能接觸到一些消化內科的國內權威,這些人中不乏有點神通的,平時的雜志社的會議活動,唐鳳和他們有些交流,就難免有錯覺,以為自己遇到事情,別人會真的伸出援手。
朱磊不得不時時提醒她,即使有時候那些人真的給點薄面,其實也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們看的是誰的面子你看不出來嗎?
如果這都看不出來,就是太蠢了。女人書讀少了還是不行。
醫院出去的人不能找,朱磊就還是将注意力放在他原來出去訪學認識的人身上。
他想起什麽似的,重新拿起手機,在通訊錄裏翻了很久。
最後停在一個名字上:Dr. Liu,劉濤劉教授。
當年他在美國做訪問學者時認識的博士生,現在已經是學校的教授了,兩人這些年一直有聯系,逢年過節還會互發郵件。
朱新宇報考賓大的時候,朱磊還找他幫忙寫了推薦信,劉教授回國,朱磊也是第一時間安排請他吃飯,算是有來有往,不錯的交情了。
朱磊盯着劉濤教授的名字看了很久。
他其實不太願意求人,尤其不願意在這種事情上求人。以前求他寫推薦信,雖然也是求人,但是好歹兒子夠了分數線,有錄取資格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請劉教授幫忙也算是錦上添花。現在這情況就不同了,說出去掉面子不說,還要擔心被劉教授看不起。
可現在沒辦法了。
朱新宇不能被退學。
絕對不能。
他深吸一口氣,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好一會才接。
“Hello”
熟悉的聲音傳過來,朱磊忽然有點恍惚。
二十年前,他剛去美國時,也是這樣,小心翼翼地拿着電話,一邊查詞典一邊和人交流。
他站在窗邊,額頭慢慢冒汗。“About my son…Xinyu…”不知道為啥,他對着劉教授說起了英語,大概是想起多年前一起在大學做presentation的時候了吧。
電話那頭安靜地等着。
朱磊終于低聲說:“He may be dismissed from the program.”
對面沉默兩秒:“Because of grades”
朱磊閉了閉眼:“Yes… and some other problems.”
他說不出口賽車,也說不出口游戲成瘾。
劉教授聲音放緩了一點,改用中文交流:”我聽說了一點。“
有的時候,華人的世界也就那麽大。
朱磊心裏猛地一沉,原來學校裏已經傳開了。
他忽然生出一種被扒光衣服的羞恥感。
以前別人提起他,總會順帶一句:“朱主任兒子也很優秀,在美國讀博士。”
現在呢?別人會怎麽說?朱磊握緊手機,一時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他這輩子,很少低頭求人,尤其在學術上。
劉教授停頓了一會,緩緩地說:“你先別着急,我聽說新宇的身體沒有大礙,這是萬幸。他的舍友也很nice,主動在醫院照顧他,你暫時可以放心。不過。”
劉教授又頓了一下,關于學術懲罰這方面,他聽說了,似乎有點嚴重。
但是他又似乎看見了朱磊那張殷切期待的面孔,多年前,朱磊穿着兩套西裝在實驗室乾活的時候,劉濤也曾是嘲笑過他的一員,但是後來劉濤的博士論文需要一個組織化學的實驗數據,在實驗室內外找了一圈,最後是朱磊提出來幫助他:“這個實驗我讀研的時候在國內做過,我應該可以幫到你。”正因為那時候朱磊的雪中送炭,劉濤才一直銘記于心。
他不忍心傷到朱磊,于是盡量說得委婉:“我去和他導師談談,看看有沒有挽回的餘地。”
朱磊臉色發白,他是真的怕了,兒子被開除出博士培養計劃的話,新宇的F1簽證很快就會過期,面臨着不得不回國的問題,而且回國後他學術上的弊端會全部公之于衆,朱磊是知道的,這等于是給朱新宇未來的學術之路判了死刑。
劉教授很小心地措辭:“事情的嚴重程度我也不太清楚,你先不要太着急。”
“Take care yourself!”劉濤又加上一句,他當然還記得朱新宇過來讀博士的時候,朱磊春風得意以兒子為驕傲的樣子,現在突然受到這樣的打擊,令他更加擔心朱磊的狀态。
挂斷電話以後,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朱磊坐回床邊。
床頭燈昏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朱新宇剛出生的時候。
小小一團,躺在醫院嬰兒床裏。護士抱給他看,說:“朱醫生,兒子長得真精神。”
那時候他抱着孩子,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讓他過得比自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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