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到了期末，朱新宇的成績終于慢慢追上來了。

期末總分在班級排第八名。

成績單拿回家的那天，朱磊難得露出一點滿意的神情。

雖然沒有進入前三名，但至少不像剛轉學時那麽難看了。

唐鳳那天特地讓阿姨燒了一桌菜。

紅燒鲫魚，糖醋裏脊，還有朱新宇愛喝的玉米排骨湯。

吃飯時，朱磊甚至主動給兒子夾了一筷子菜。

“這不是能學好嗎？”他說這話時，語氣裏甚至帶了點“早該如此”的意思。

“學習上就是不能太松。”

“你看看，一認真，成績不就上來了？”

唐鳳坐在旁邊，勉強笑了笑。

她知道朱磊這話其實是說給她聽的。

自從上次那場發火以後，朱磊對朱新宇明顯嚴格了很多。

每天幾點起床，幾點背單詞，周末做幾套卷子，到哪裏去上培訓班，哪門課請家教回來上課，幾乎都給他安排好了。

朱新宇變得越來越聽話，無論朱磊對他有什麽要求，他都一律回答好的。

以前他至少還會看會電視，偶爾磨着唐鳳去逛超市買零食。

現在不會了。

整個寒假，他幾乎每天都待在自己房間裏。

早上起來背單詞。

下午做卷子。

晚上聽英語。

家教來了就上課。

似乎每天都在忙忙碌碌的。

有時候唐鳳喊：“新宇，出去走走吧。”或者和他商量：“新宇，你要不要找天龍去打打球，我幫你打電話約他，一整個假期都悶家裏可不行啊，孩子。”

唐鳳也是沒辦法了，自從上次王天龍來家裏玩，兩人因為玩具起了争執後，王天龍偷偷将朱新宇的變形金剛扔進了馬桶，唐鳳就對王天龍這孩子有了芥蒂，後來雖然于紅也約過兩孩子一起玩，都被唐鳳找借口給搪塞過去了。

現在為了讓新宇出門換換腦子，唐鳳決定對王天龍網開一面，畢竟做那不得體的事的時候，他也還小，現在長大了總不得懂事些了。

但是朱新宇現在也變了，他不僅對玩具沒有興趣，對出去打球也沒有興趣了。

朱新宇隔着門回複媽媽：“我還有題沒做完。”反正不想出門他總是能找到理由。

有幾次唐鳳推門進去，想給他送水果，發現他反鎖了門。

唐鳳敲門，門一開，朱新宇身體會明顯地僵一下。

尤其她走近書桌的時候。

孩子肩膀一下繃緊，連背都繃直了。

像在害怕什麽。

第一次看到時，唐鳳還沒太在意。

後來次數多了，她心裏開始犯嘀咕。

有天晚上，她端牛奶進去。

朱新宇正低頭寫題。

她只是走近了一點，想看看他在寫什麽，孩子手裏的筆忽然抖了一下。

唐鳳愣住了。她發現，兒子在發抖，不是冷。

是那種條件反射一樣的緊張。

唐鳳一下子說不出話。

朱新宇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反應太大了，趕緊低頭繼續寫字。

“媽，我一會就睡。”

唐鳳站在那裏，心裏莫名難受。

她輕輕把牛奶放下。

“別搞太晚。”

朱新宇“嗯”了一聲，眼睛沒離開卷子，身體微弱的顫動掩飾不住。

那天晚上，唐鳳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她終于還是忍不住，小聲對朱磊說：“老公，我覺得新宇最近有點不對勁。”

朱磊正在看文獻，頭也沒擡。

“哪裏不對勁？”

“他現在……好像特別怕我們。”

朱磊笑了一下。

“怕不是很正常？”

“我小時候看見我爸也怕。”

他翻過一頁資料，語氣很平靜。

“我爸脾氣比我差遠了。我小時候一不聽話就挨打。他那是真打，我沒考好，掃帚柄都打斷了，罵我白花錢，我第二天頭上頂着一個大包去上學，同學問起來，我還撒謊說自己不小心碰的。”

“可你看看，現在呢？”

“要不是他管得嚴，我能有今天？我恨他了嗎？沒有，我感謝他磨砺了我。”

“別擔心，我們對新宇好多了，我雖然要求嚴格，但是我動了他一個手指頭了嗎？如果這都受不了，以後走上了社會，那有的他受的！”

唐鳳沒說話。

朱磊這些年越來越喜歡講“我小時候”。

小時候窮，小時候苦，小時候沒條件，小時候家裏多不容易将他培養出來了。

仿佛他自己小時候吃過苦，現在對兒子的一切嚴格要求就都變得合理了。

唐鳳心裏還是擔心。

“但新宇現在.....”

“現在什麽？”

朱磊終于摘下眼鏡：“現在成績不是上來了嗎？”

朱磊還有點成就感。

成績确實上來了，而且進步神速。

從二十幾名，到第八名。

班主任甚至還專門打電話誇，說孩子後勁很足。

朱磊重新戴上眼鏡。

“孩子就是這樣。小時候不管，以後廢掉了再後悔？”

“鳳，你別總心軟。”

唐鳳不敢再說話。

她知道，一說下去，兩個人又會吵。為了兒子的學習，兩人沒少吵過架。

她心裏那種隐隐的不安感越來越重。

尤其是最近，她開始懷疑朱新宇晚上根本沒睡覺。

有天半夜，唐鳳起來上廚房喝水，客廳黑漆漆的。路過朱新宇房間時，忽然看見門縫裏有一點微弱的藍光。

一閃一閃的。

唐鳳愣了一下。

她第一反應是：兒子怎麽還不睡覺？

可站了幾秒，她覺得不對。

兒子才上小學，用得着每天這樣頭懸梁錐刺股嗎？

兒子說他用百詞斬背單詞，所以每天都拿着iPad背單詞，現在唐鳳卻懷疑了，他到底有多少單詞要背？

她輕輕靠近門口。

屋裏面很安靜。

并沒有她平常經常聽到的那個溫柔的女聲讀單詞的聲音。

只有很輕很輕的音樂聲和輕微的聲音：“大小姐駕到，通通閃開！”“從此刻開始，戰場由我一人主宰。”

唐鳳覺得腳下一軟，她一直擔心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朱新宇在玩游戲。

她猶豫很久，還是沒推門。

她不知道為什麽不敢。

也許是害怕自己面對真相。

也許更是害怕朱磊知道。

如果她現在叫新宇，朱磊知道了，不知道會發生怎樣的家庭戰争。

第二天吃早飯時，她一直偷偷看朱新宇。

孩子低頭喝粥，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趁朱磊沒注意，唐鳳悄悄問兒子：“昨晚幾點睡的？”

朱新宇動作停了一下。

“十一點多。”

他說謊的時候，聲音會變輕。

唐鳳太熟悉了。

小時候偷吃冰棍、考試沒考好，他都是這種語氣。

唐鳳心口沉了一下。

可她沒拆穿。

朱磊就在旁邊，如果現在說出來，事情一定會鬧大。

于是她只能低頭盛粥，裝作沒事。

後來幾天，她開始悄悄觀察。

有時候晚上十二點多，她故意起來倒水。

兒子卧室裏微弱的那道光果然還在。

她站在門外，忽然有點恍惚。

那天夜裏，她終于還是輕輕敲了敲門。

裏面一下安靜了。

過了幾秒，朱新宇才開門。

iPad已經黑屏了。

“媽？”

唐鳳看着兒子。

孩子頭發有點亂，臉色發白，眼睛卻紅得吓人。

她忽然發現，兒子已經快比自己高了。

可不知道為什麽，她還是覺得他像小時候那個沒人陪的小孩。

唐鳳壓低聲音：“別玩太晚。”

朱新宇愣了一下，想狡辯說自己沒玩，張了張嘴，終于沒有說話。唐鳳心裏其實很亂。

她想罵兒子為什麽要這麽做，游戲的吸引力就那麽大嗎？

唐鳳上次聽到他的游戲場景後偷偷請教了科室的年輕人，那人告訴她：“那是王者榮耀吧，現在最火的游戲。”

唐鳳又問：“這游戲就那麽好玩？不睡覺也要玩？”

年輕人說：“還行吧，工作完了放松打一兩局當休息了。”

唐鳳看着兒子那副樣子，心裏忽然一酸。

“早點休息，身體要緊。”唐鳳拍拍兒子的肩膀。

可能就是在這一刻，唐鳳在心裏做了一個決定，孩子打游戲總會玩膩的，說不定不讓朱磊知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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