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朱新宇安靜了幾天。

準确地說，是假裝安靜。

白天上課，晚自習寫卷子。

宿舍熄燈以後，他也不像以前那樣急着把iPad翻出來，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連下鋪同學都忍不住說：“你最近戒游戲了？”

朱新宇低頭笑笑：“玩膩了，沒意思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沒意思，是太想玩卻玩不了。

那種感覺像戒煙的人聞到煙味。越忍，越難受。

尤其是半夜。宿舍徹底安靜以後，他總會下意識摸向被褥夾層，确認iPad還在。然後又煩躁地縮回手。

密碼界面像一道鎖。而鎖後面，是他唯一能喘口氣的地方。

朱新宇當然不甘心。

他畢竟是朱磊的兒子。很多東西，骨子裏是像的。

不輕易認輸。越不讓做，越想搞明白。

幾天後，他開始偷偷研究破解密碼的方法。

最開始是在游戲群裏問。

群裏一堆人七嘴八舌。

“恢複出廠設置啊。”

“刷機。”

“越獄。”

“找電腦改。”

有人說得像模像樣，結果朱新宇試了一圈，屁用沒有。

有一次甚至差點把系統搞崩，吓得他一身冷汗。

後來他開始刷B站。

白天在教室裏，老師講英語閱讀，他耳朵聽着課，腦子裏面偷偷回憶昨天晚上看的“蘋果屏幕使用時間強制解除教程。”“家長控制破解方法。”“iPad權限繞過。”

視頻學習了一個接一個，彈幕裏全是“成功了”“感謝大神”。

朱新宇像發現新大陸一樣。

他甚至開始記筆記，哪些方法需要電腦，哪些需要ID實名認證，哪些會被家長發現。

越研究，他越興奮。

這種興奮甚至超過了打游戲本身。

因為這是一次真正的反抗。

他可能并沒有感覺到，自己終于有一件事，是在跟朱磊對着乾。

以前的人生，都是按照朱磊設計的路線走。現在不是了，他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秘密戰場。

可很快，新的問題出現了。那些真正有效的方法，幾乎都需要技術，而他搞不定。

于是他開始私信那些游戲博主，有的人根本不理。有的人回一句“不會”。還有人直接賣課。

朱新宇前前後後折騰了好長時間，整個人像着了魔。

終于有天淩晨，一個頭像是動漫人物的人回複了他。

“你這個能解。但是我要收費。”

朱新宇眼睛一下亮了：“多少錢？”

“初次破解200元。”

朱新宇愣住：“這麽貴？”

對方很快回：“技術活，嫌貴別解。”後面還跟了個冷笑表情。

朱新宇盯着屏幕，氣得想罵人。可他又舍不得退出聊天框。

因為這是目前唯一看起來靠譜的人。

他猶豫了整整兩天。

兩天裏，他連上課都心不在焉的。

英語老師讓翻譯句子，他腦子裏都在想：花這200塊到底值不值？

200塊，夠買很多皮膚了，也夠他吃半個月夜宵。

可最後，他還是沒忍住。因為那種被鎖在門外的感覺太難受了。

最麻煩的是，他微信裏沒錢。他不敢找唐鳳要。

以前他還能糊弄過去，現在不行。他總覺得朱磊已經盯上自己了。

爸爸媽媽說不定已經通了氣。

一旦唐鳳問：“你突然要錢乾什麽？”他想象不出一個拙劣的借口，現在家長群裏消息都很靈通，一下子就穿幫了。他害怕事情會可能徹底暴露。

朱新宇想了很久。最後決定去找班上一個男生換錢。

“我飯卡裏有三百，你刷我的飯卡吃飯，微信轉我兩百，你賺一百行不行？”

那男生愣住：“你有病啊？飯卡三百換兩百？”

朱新宇不耐煩：“你換不換？不換我找別人。”

男生樂了。“換換換，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300換200，是虧了，可他居然一點都不後悔，甚至覺得值。

反正飯卡沒錢了，媽媽總會充。

實在不行，就少吃幾頓。

朱新宇發現自己現在真的覺得：游戲比吃飯重要。

想到這裏，他甚至有點想笑。

小時候，唐鳳天天逼他吃飯：“多吃點，男孩子要長身體，男孩子長高一點長大後才帥。”

朱新宇那時候最煩聽這個，吃不下還要硬塞。

好像他的人生任務就是長高。

後來他似乎有點明白，唐鳳為什麽總逼自己打籃球。并不是因為她有多麽喜歡籃球，而是因為嫌他不夠高。

朱新宇想到這裏，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怨氣。

長不高怪誰？

也不看看朱磊自己有多高。

自己基因就那樣，憑什麽天天逼兒子？

既然這麽想要高個子兒子，當初找個高個老公不就行了？

現在每天折騰兒子有什麽用？

這些念頭以前他不敢想。

可現在，這些想法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在B站上搜索：進入青春期的表現。

有點懷疑，自己已經進入到這個危險的青春期了。

給那位游戲玩家轉完錢以後，那個“黑客”終于開始幫他操作。

過程神神秘秘，發軟件，遠程指導。

讓他關閉這個權限，打開那個功能。

朱新宇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半小時後，對方發來一句：“好了。”

朱新宇心髒猛地一跳。

他點開游戲，在密碼界面輸入黑客給的密碼。

進去了。

那一瞬間，他甚至有種想哭的沖動。像逃犯終于越獄成功，又像一個快窒息的人重新吸到空氣。

他立刻戴上耳機，進入游戲，熟悉的背景音樂響起來的一瞬間，朱新宇整個人都放松了。

周圍的一切，宿舍，舍友，考試，排名，父親。

全都消失了。

他重新變成了游戲裏的那個人。

厲害，自由，無所不能，掌控一切。

這一晚，他玩得近乎瘋狂。

一局接一局。

眼睛酸了都舍不得停。

有一瞬間，他甚至覺得：這才是真正活着。

時間一點點過去。淩晨兩點，三點，四點。

直到窗外隐隐泛白，朱新宇才猛地回神，五點多了，宿管老師快起床巡查了。

他連忙戀戀不舍地退出游戲，把iPad重新塞回被褥夾層。

人躺回床上以後，腦子卻還停留在游戲畫面裏，耳邊甚至還能聽見勝利音效。

朱新宇望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淡淡的，卻帶着一種隐秘的得意。

第一次。

他戰勝了朱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