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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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朱新宇其實已經殺死過自己一次了。

就在他舉起錘子,砸爛那臺iPad的時候。

屏幕碎裂的聲音那麽清脆,像什麽東西終于碎掉了。

那天晚上,他跪在一地碎玻璃和電子零件中間,哭得渾身發抖:“爸爸,我再也不玩了……”

他以為自己認輸了,後來才慢慢明白,他不是認輸。而是他親手殺死了那個還能在游戲裏活着的自己。

在游戲世界裏,他是強大的,是被需要的,是所向披靡的,是大神之神。

可現實裏,朱磊甚至不屑于和他多打一個來回,一下子就殺死了比賽。

只需要輕飄飄一句:“你不想學習,只想玩游戲就回農村老家玩去吧。”

就把他所有抵抗撕得粉碎。

那一刻,朱新宇是真的害怕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他反複确認的在別人家天經地義的,孩子是父母的寶貝,父母永遠都是最愛自己的孩子,在他們家好像并不是這樣,爸爸媽媽是真的可以不要自己。

這種恐懼,并不是第一次出現,只是太久了,久到連他自己都以為已經忘了。

可人有些最早的恐懼,是長在骨頭裏的。只要輕輕碰一下,就會全部活過來。

小時候被送回農村那段記憶,在朱新宇腦子裏一直是碎的。

像摔裂的玻璃,東一塊,西一塊。

很多事情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自己很小很小的時候,被奶奶抱着坐長途車,一路搖搖晃晃,就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那時候,爸爸媽媽在哪兒他不記得了,只記得後來的日子裏,奶奶反複的強調:“你爸爸在美國學習,你媽媽工作忙管不了你,只有奶奶最愛你了。”

那時候他還不懂什麽叫分別,他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後來慢慢地,他開始明白,自己被父母抛棄了。

最開始那段時間,他是抗拒唐鳳的。媽媽每次回來看他,他都會躲起來,有時候躲在奶奶身後,或者一個人蹲在奶奶的房間不出來。

唐鳳越叫他,他越不肯過去。可奇怪的是,兩天以後,他又開始黏着媽媽,晚上睡覺也要跟着她,生怕她走了。

有一次,唐鳳帶他去鎮上游樂場玩,他一路都緊緊抓着媽媽的手。

那天晚上,他甚至高興得沒睡着,他以為媽媽是來接自己回家的。

結果第二天一早,唐鳳一個人走了。

朱新宇記得自己光着腳追出去,哭得撕心裂肺。奶奶死死抱住他。

而唐鳳站在院門口,一邊擦眼淚,一邊走,根本就不敢回頭。

那天奶奶說了一句話。很多年後,朱新宇都模模糊糊地記得。

奶奶嘆着氣對唐鳳說:“你以後不要再來了,你來一次,娃要哭好多天,哄都哄不好。你如果不打算接他回去,就最好別來搗亂。他剛習慣了這裏的生活,又鬧着要回家。我跟他說,回哪個家,這裏不就是你的家。”

唐鳳捂着臉哭,婆婆說的這些她不是不知道,她每來一次孩子估計要哭好幾天,奶奶不好哄是肯定的。她也想着把孩子帶回去,但是孩子這麽小,她打聽過了,上海沒有托兒所肯收,托兒所最小也只收兩歲以上的孩子,還要求孩子會自己去上廁所。打電話和朱磊商量,朱磊就說,忍一忍吧,我媽願意幫你帶孩子你就好好感恩吧。如果她撂挑子不乾了,你這邊不就只有請假回家自己帶,醫院的工作,假請多了,誰知道保不保得住?

朱磊前腳去美國進修,醫院後腳就停了他的工資獎金。去美國進修學校那邊只給微薄的補助,他的生活費還要從國內換美元帶過去花,去美國這一趟幾乎掏空了家底,唐鳳不敢想,如果她失去了工作和收入,未來的日子怎麽辦?

從那以後,唐鳳真的很少再來。她會寄東西。大城市裏的衣服,進口奶粉,小孩的營養品,玩具。小孩看的精致的繪本。

村裏人都說:“新宇爸媽到底在大城市,有本事,寄來的都是高級東西。”

可那些東西,大部分都不會完整落到朱新宇手裏。

奶奶一個人帶兩個孫子,總得講“公平”。

尤其大伯和伯母已經開始有意見,他們覺得,新宇一來,奶奶就偏心了,對他們兒子沒以前好了。又放話威脅,你對朱磊娃再好,以後養老還得靠我們,朱磊又不會回來給你們養老。

于是奶奶只能拼命表現得對大孫子更好。唐鳳寄來的牛奶,先給大孫子喝。零食先給大孫子吃,就連寄來的新衣服,也是大孫子先穿,穿舊了才輪到新宇,就連說好一起玩的玩具,新宇也搶不過哥哥,哥哥玩膩了才會塞他手裏。

朱新宇對于玩具衣服零食的歸宿,還不能有自己的判斷,只是對什麽都是哥哥優先,有種模模糊糊的不舒服。

他最羨慕的,是哥哥每天放學以後,會有爸爸媽媽來接他,陪他玩。

而他沒有,小時候他甚至一直不明白,為什麽別人的爸爸媽媽住家裏。

自己的爸爸媽媽卻住在電話裏。

朱磊其實打過幾次電話,可那時候村裏還沒普及手機,整個村只有大伯有一個座機電話。

每次電話響,院子裏都會熱鬧得像過年。

“美國打來的!是新宇爸爸的電話!”

一大群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各種打聽:“美國是不是遍地黃金?你在美國吃些啥?電視上說他們都吃面包加牛肉,咱們中國人吃得慣嗎?美國女人是不是都金頭發?”

電話常常還沒輪到朱新宇,大人們已經聊了十幾分鐘。

而等話筒終于遞到他手裏,朱新宇反而不願意接了。

奶奶哄他:“快說話呀,電話裏是你爸爸。”

朱新宇低着頭,半天才悶悶問一句:“我爸爸能從電話裏出來嗎?”

大人們都愣住,這孩子冒傻氣。

新宇接着說:“爸爸不能出來,我就不和他說話了。”

周圍大人都笑:“這孩子。”

更糟糕的是,村裏所有人都喜歡問同一句話:“新宇,你爸媽不要你了,才把你送這裏來的吧?”

大人說這種話時,仿佛不是惡意。逗小孩甚至是農村人最大的樂子。

最開始他還會反駁:“沒有!不對!我爸爸在美國!我媽媽在上海!”

後來慢慢地。

他不說了,因為他說完以後,那些人反而笑得更厲害。

“喲,美國,上海,那咋不帶你去?說明還是不要你嘛。”

這些話像針一樣,一點點紮進他身體裏。

很多年後,朱新宇已經不太記得那些人的臉了。

可那種感覺一直還在。

一種随時會被丢下的恐懼。

所以後來回到上海以後,他拼命聽話,努力做一個父母喜歡的孩子。

因為他隐隐知道,只有“優秀”,爸爸媽媽才會繼續愛自己。

朱磊第一次誇他的時候,他高興得一晚上沒睡。

爸爸給他買新ipad的時候,他開心地向爸爸保證自己會像外國人一樣好好用iPad學英語。

他太害怕失去了,所以只能不斷變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直到後來,他發現了游戲,游戲裏沒有人會抛棄他。輸了還能重來,隊友會叫他“大神”。別人會需要他,會默契地等他上線。

那種被需要的感覺,像一種毒藥。

朱新宇後來才明白。

自己真正上瘾的,從來不是游戲。

而是終于有一個地方。

不需要他拼命優表演優秀,也不會被丢下。

可朱磊那句“不學習就送你回農村”。

一下把所有舊傷全翻出來了。

他又變回了那個站在院門口的小男孩,哭着眼巴巴地看着媽媽撇下他走了。

而村子裏的人沒完沒了地追着他問:“你爸爸媽媽不要你了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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