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又逢君 “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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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界碑被下了刻有天道印的仙法禁锢,萬魔不得出。
界碑困得住萬魔,卻困不住明雪。她這等通天徹地的大能,只要她想,何處去不得?
明雪微微一笑,當着前來迎接的仙家修士打了個響指,魔霧從地底翻湧,頃刻淹沒了她的身影。
瞬影決出,神識在五洲七陸上空浮掠。
上古時期,三十三重天穹塌陷,無盡苦水自天宮傾瀉而下,灌入人間。洪濤肆虐,濁浪橫流,萬千水系縱橫交錯,将大地切割成七塊陸洲。
天宮殘骸化作五洲,浮空于七陸之上,曰西洲、天東、北冥、朝南——又以天瀑之水、通天巨木、扶搖長風、不滅業火之奇景,與下界七陸相連。
唯有中央的群仙洲,似孤絕仙境,無路可渡,無梯可攀,不與人間相通。
明雪下意識将瞬影地點定位到西洲太上長留峰。
頓了頓,才改為群仙洲的天闕殿。
腰間的神魂鈴一聲輕響。
天闕殿上空的神護大陣悄無聲息裂開縫隙,迎她進去。
-
萬階漢白玉階長得見不到底,數不清的年輕修者在其間沉默攀爬,宛如一場盛大的朝聖。
在他們之上,那些聲名顯赫的五洲大人物已經聚在了高入雲端的九丈殿門前,負手踱步,神色各異。
“仙君竟就這樣放任魔頭蘇醒?”
“她百年前就攪得五洲腥風血雨,屠仙門斷靈脈焚仙洲……種種罪行罄竹難書,怎可再讓她蘇醒,為禍人間?!”
“沒錯,她被伏魔陣鎮壓百年,定然滿心怨恨。以她那睚眦必報、嗜殺成性的本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五洲怕是永無寧日了!”
人聲鼎沸中,一道清甜女聲響起,頗為義憤填膺:“天啊,這魔頭怎麽這麽壞呀!”
“唉,誰說不是呢。”一位老仙長撫須長嘆,“我等實在不知,隐玉仙君為何要縱容魔頭複蘇?即使祓除魇境需要那魔道道源,卻也不能飲鸩止渴啊!”
“仙君行事自有其道理,許是他留有後手?”
“不,不一定。我聽說,君上與那魔女曾經……會不會,舊情難忘?”
嘈雜聲音為之一靜。
清甜女聲帶了點微妙的嫌棄:“啊,不會吧?”
“怎麽不會?你難道沒聽說過,隐玉仙君年少時,和她相依為命,情誼甚篤……”
聲音戛然而止,衆人終于察覺出不對,紛紛望去——
那位穿黛紫裙袍,笑吟吟執着團扇的年輕女修,眼眸明亮,笑意輕軟,乍一看,頗為無辜無害。
衆仙卻忍不住倒抽涼氣,目露警覺。
明雪客客氣氣地打招呼:“許久不見。這樣吧,你們給本尊跪一個。”
身後的初一十五立刻拔刀,氣勢铮然。
“實在可笑!”
為首的老仙長面色鐵青,怒罵:“你這魔女,豈敢在天闕殿如此放肆!”
明雪歪頭,眸色閃動着天真的惡意:“天闕殿的上任殿主都是我殺的,我為何放肆不得?”
同時她腦子飛快檢索:這些人都是誰誰誰?
按理說,修者長壽,百年也不過一瞬。但明雪被鎮壓前,剛把五洲屠了大半,所以仙門勢力大換血,現在這茬子,有許多都是生人。
唉,老了老了,記性不好。
明雪自顧自地生出一點百旬老人的優越,懶得同他們計較,施施然推開殿門,走了進去。
算起來,這是她第四次來天闕神殿。
天闕宴唯有五洲震蕩之時才會開啓。召令一出,群仙來朝,共商大事。
說來也是奇妙,這百年難得一遇的盛宴,明雪竟有幸參加過四次,且多多少少都跟她有關。
第一次沒資格進,跟檀溪一起在陰涼處待着,等師父來接。
第二次被押在大殿審判……不提也罷。
第三次,殺了天闕殿主,燒了大半個群仙洲。
這第四次嘛,她想坐一坐主位。
但她失策,天闕大殿的主座居然被撤了。
明雪還記得,那年她被押在殿中,天闕殿主端坐于高高的神座,威壓如千鈞重山,沉沉地壓下來。
任憑她如何咬緊牙關拼命仰頭,都只能望見一抹八風不動的袍角。
如今的大殿跟她記憶中沒多大區別,巍峨高闊,金碧輝煌,空蕩肅穆得讓人發慌。
沒了那三丈主座,明雪有些遺憾,只得随意挑了個座。
她支着腮,望着對面的桌案——不出意外,那是隐玉仙君的坐席——她懶洋洋想,檀溪要是敢坐主座,她就上去坐他腿上。
檀溪大概也猜到明雪乾得出這事,這才撤下了主座。
過了會,衆修士才魚貫而入。也不知是不是在外面罵夠了,此時都沉默着落座。
唯有隐玉仙君遲遲未至,暫替他主持宴席的,是位穿着白金長袍的年輕修士。
明雪看了他一會兒,想起來了:有着麒麟血脈的半妖一族,世代打理天闕殿事務。
這應該是位剛被提拔不久的小輩,宴席流程還算熟悉,言談措辭也得體,只是緊繃了些。
明雪聽着着實無趣,從儲物袋掏出一把松子,咔嚓咔嚓地嗑。引得人暗暗側目。
她嗑完松子,又去拈桌案上的糕點。
她身後的初一連忙低聲提醒,仙家食物皆有靈氣,尊上不宜食用。
明雪擺擺手:“無事。”
怨煞的魔氣與仙氣天生相克,仙家食物對魔來說,味同嚼蠟,猶如毒火灼燒。
明雪想,堂堂魔尊,還能被一塊糕點毒死不成?她不甚在意,咬了口晶梨軟糕。
糕點入口,與記憶中毫無差別,清甜梨味在舌上漫開,半點痛意也無。
明雪一怔,垂眸端詳了會糕點,沒說什麽,慢慢地吃着。
初一和十五甚有進步之心,一見尊上愛吃,便趕忙去端別桌的糕點盤子。
衆修士敢怒而不敢言,只得投來憤怨的目光。
明雪:“……”
好屬下,眼裏有活,但不通人性。
面前的糕點堆成小山,都是屬下的拳拳進步之心。明雪只得又拈了塊玉京糕。
咬一口,熟悉的痛意如一團毒火,滾燙地落進胃裏。
這才對了。
明雪無聲地笑了下,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來天闕殿。
那時她和檀溪只是被西洲太上十二山收留的孤兒,暫住在最破敗的長留峰。
師父受邀參加天闕宴,把他倆帶上,美名其曰見見世面。
世面沒見着,先跟一群同齡孩子打了一架,不得已躲到僻靜處。
院牆爬滿了細嫩的綠藤,密密仄仄地遮住月洞門。兩人坐在陰涼處,被幽幽靜靜的綠蔭籠罩着。
明雪閑不住,伸手去抓綠藤。
檀溪說,這是花月藤,還不到花期。
十一二歲的半大少年已經開始抽條,青竹似的身量,比小姑娘高出一個頭。他擡手把綠藤壓下一截,供她抓着玩。
中途師父找來過一趟。
這老頭跟鄉下摟席似的,偷摸藏了些宴席糕點,樂呵呵地帶過來。
兩人接過糕點,都沒說受欺負的事。
檀溪不愛吃甜食,只就着明雪的手咬了半塊,品了品味道:“回家做給你吃。”
“好哦。”
她似乎有心事,也不往常一樣絮絮叨叨地說話了,垂着腦袋,小口小口咬糕點。
檀溪知道她憋不住心事,耐心地等。
過了會,明雪果然悶悶開口。
“我都知道的。天闕殿要在五洲少年裏挑選一批繼承人。你就在名單裏。”
“我還聽見別人說,你是這代少年裏最出挑的,殿主也很欣賞你。我知道阿溪最厲害了,所以快去吧,不用管我。”
“我就坐在這裏,等你和師父接我回家。”
檀溪半響沒回話。見她吃完了糕點,問,還吃嗎?
明雪雲裏霧裏地點頭。
檀溪就笑了,揉了把她的腦袋,“等我一會。”
只剩明雪一人,托着腮幫子,發呆地望着垂落的花月藤。
微風輕輕吹,綠藤輕輕晃。
忽然間,綠藤晃得厲害,明雪心頭一跳,連忙回頭。
只見少年禦劍飛來,衣袍獵獵,揚手便甩來一物。
明雪眨眨眼,跳起來抓住那袋糕點。
長劍卷來一陣疾風,吹得她衣裙蕩開。旋即少年探臂一撈,将她攬入懷中,言簡意赅,“抱緊。”
她乖乖摟住他的腰。
逆風禦劍,耳畔全是呼啦啦的風聲,明雪顧不上被吹亂的長發,仰着頭問:“怎麽了?”
檀溪低頭看她,向來清冷的眸裏漾開一抹做壞事的意氣,“搶了蘇行夜那群傻子的糕點,他們追來了。”
長劍點花飛掠,身後遙遙傳來一群少年氣急敗壞的怒喊:
“檀溪、姜明雪,給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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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雪吃了一塊玉京糕就不再吃,意興闌珊,徑直離席。
走兩步又折返回來,連點心帶盤收進儲物袋。
她吃不了,帶回去給池霧心。
滿座賓客無人敢攔。
而初一十五被尊上留在陌生的宴席,不知所措,只好又開始搶糕點。
衆賓客:“……?”
什麽意思,下馬威?
呵,魔族果然兇殘成性橫行無忌嚣張跋扈無法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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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明雪不認路,随便亂逛,不知不覺來到一處爬滿花月藤的院牆。
正值花期,滿枝繁花。花瓣形如月亮,纖纖一彎,如一牙雪梨,帶着薄而透的鮮嫩水意。
而那些盛放到極致的花瓣,圓如滿月,盈盈粉色,泛着一層極淡的銀輝。
春風溫軟,無數花月藤從牆頭傾瀉而下,繁密潋滟地垂着,如一瀑春水。
明雪停住腳步。
她從小就有個破毛病,但凡看見垂下來的東西,就忍不住伸手夠一夠。
春風揚起她墨發,露出清稚甜美的眉眼。
魔氣逸散開來,化作一團團輕盈的小魔球。一湧而出,蹦蹦跳跳的,也去摘花。
一顆顆漆黑的小魔球頂着一團團小粉花,被染粉了似的,高高興興在春風中飄蕩。
明雪踮起腳,去夠牆頭最飽滿的一枝。
風一吹,幾串柔軟的花枝垂在她背後,一顫一顫的,纏綿地勾住了她幾縷發絲。
她正要反手解開,忽有一只修長玉白的手從背後探來,輕緩地拂開花枝。
一股隽永而清冽的檀香和雪氣,幽靜地攏住了她。
明雪沒有動。
春風過境,花雪紛飛。他擡手折下牆頭那枝粉花,纏進她發間,繞了幾繞,輕巧地為她绾起發髻。
不知何時,那些頂着小粉花的小魔球,無聲無息地漫天散去。
粉花無了依托,便紛紛揚揚地飄舞,恍如一場柔柔的夢。
明雪抿了抿唇,回過頭,與他對視。
他靜靜地回望。清濯秀致,眸淺意深,好似一溪春水泱泱。
誰都沒有說話。仿佛有很多話要說,卻又不知能說些什麽。
多年相伴,此刻竟是無話可說。
最終還是檀溪先開口。音色如玉,清清冷冷的帶着啞,低聲地喚:
“……明雪。”
明雪心頭忽就竄上來一股氣惱。
這一氣,本來打好的腹稿全忘了,心口一抽一抽地疼,她冷聲:“你別說話。”
檀溪依言沉默。
明雪更氣:“說話!”
檀溪:“……”
他輕嘆了聲,道:“你剛醒,戾氣難抑,神魂鈴有我一縷神魂,可暫時壓制。但還需要定期進行封印,免得魔性不受控。”
明雪立刻扯下腰間神魂鈴,很兇地扔給他:“不要。”
檀溪也不惱,低頭把神魂鈴給她系回去,風一吹,叮鈴清響。
他動作很慢,語氣帶着哄人似的柔和:“魇境兇險,若不進行封印,恐怕會出事。”
“打住打住。”明雪不滿,“誰說我要去魇境了?”
檀溪細致地系好神魂鈴:“怎麽樣你才肯去?”
明雪烏黑眼珠清淩淩一轉,故意使壞:“那你求求我呗。”
檀溪自然而然:“求你。”
于是明雪歡快地笑開:“求也沒用~”
檀溪:“……”
就知道她是這德行。
“說到底,魇境降臨關我什麽事?我又沒這麽好心。”明雪冷哼一聲,“它要滅世,還省了我的事呢。”
檀溪拂去她發間花瓣,微微一笑:“魇境降臨的消息已快傳往民間。本來百姓都在讨論九幽魔尊蘇醒一事。魇境一出,便都關注魇境去了。”
明雪果然被抓住了命脈,露出躊躇之色。
檀溪繼續道:“若你答應,功勞便全記你名下,我的也給你。”
明雪明顯心動,卻又嘴硬:“我要好名聲乾嘛,這是你這種高高在上的仙君才需要的,我這個低低在下的魔尊才不需要。”
檀溪假裝沒聽出她的陰陽怪氣,只說:“‘魔尊一己之力逼退魇境’,這名聲你要不要?”
“……哼,随便咯。”
答應歸答應,明雪不想顯得自己太好說話,于是狠狠踩檀溪一腳,轉身就走。
檀溪心平氣和地跟在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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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闕大殿。
初一和十五已經把全場的點心都搶完了。
明雪剛绾了新發髻,心情正是不錯的時候。執着團扇,慢悠悠地晃進去。
結果一進去,滿殿的目光齊刷刷地射過來。
明雪:?
又瞪我?
你們以為瞪的是誰?拜托,我剛恩賞了你們仙君。
大概是初一十五實在惹得天怒人怨,有人忍無可忍,涼飕飕地發難:“魔頭……咳,魔尊陛下,我們敬你是客,多加禮讓。可是你們肆意妄為也該有個度吧,真當這是魔宮?”
明雪詫異:那怎麽了?檀溪都管不了她。改明她真把魔宮的門匾拿來。
她循聲望去,盯着那張年輕的臉龐,微眯起眼睛:“你長得有些眼熟……哦,想起來了。”
百歲老人回憶起往事,總是會感慨萬千。她輕搖團扇,懷念地嘆道,“你小時候我還殺過你全家呢。”
那人先是一愣,心頭湧上難堪的惱怒,正要拍案而起,卻又猛的察覺到什麽,心頭一寒,硬生生止住罵聲。
因為跟在魔女身後進來的,是執掌五洲權柄至高的隐玉仙君。
比起明雪的乖戾,他顯得沉靜而內斂,步伐且緩且輕,卻又漫出讓人心驚的清寒與冷漠。
兩人一前一後,不像是不死不休的宿仇。
——反倒讓人想起,當年西洲太上的仙門雙壁,是何等的驚才絕豔、少年風流。
作者有話說:
一些無端聯想:
1.檀溪幫明雪绾發。
明雪:對家不許蹭我鏡頭(掐)
2.魇境出世。
明雪:誰啊,搶我熱搜?
3.同意合作鎮壓魇境。
明雪:接個公益通告洗白一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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