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魇境 “檀溪他嫌棄我不是一個溫柔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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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行夜:……?
咋的,那我走?留給你們兩口子住呗?
他跟檀溪沉默地對視了會兒,忽然看向明雪:“簌簌,我們出去玩呗~”
明雪:“好呀好呀。”
兩人都是坐不住的人,一拍即合,就要往外面跑,檀溪攔也攔不住,試圖提醒:“別忘記正事。”
“嗯嗯嗯記着呢,我倆是出去打探情報的。”明雪敷衍,“中午回來吃飯哈。”
蘇行夜跟着明雪往外跑,還不忘點菜,“記得做糖醋肉!”
明雪人都跑出門了,聲音穿透院牆傳進來:“我要吃腌篤鮮!”
檀溪:“……”
他認命地嘆氣,唇角卻帶了點笑。
宅院許久沒住人,落了灰,長了青苔。他沒用靜塵術,自己慢騰騰地收拾,打掃落葉、擦拭灰塵,燒水做飯。
在西洲太上那會,他和明雪住在最偏遠的長留峰,枯樹雜草,荒蕪凄清,罕有人跡。
院子破敗,勝在安靜,沒什麽人打擾。
西洲太上宗雖保了二人安全,卻也不喜二人。宗門上下無不對二人冷嘲熱諷,所以二人極少出長留峰。
師父常年外出,很長一段時間裏,就他和明雪相依為命。
檀溪少年老成,自然而然承擔起了一切家務。明雪也會幫忙,但她身體不好,又靜不下心,總是做到一半就玩開了。
後來檀溪聲名鵲起,備受看重,宗主命他前去群仙洲修煉,還說,這是五洲少年裏獨一份的殊榮。
彼時的檀溪尚沒學會收斂一身鋒芒和意氣,只道,長留峰就是他的家,他哪也不去。
……
睡了一百年後,明雪看什麽都新鮮,興致勃勃去買衣服。
她一腳踏入成衣坊的門檻。
光芒陡然一暗,陰風從四面八方漫過來,滿天紅綢寂靜無聲地飄蕩。
綢緞起伏錯落,盡頭處立着一個模糊的瘦長人影,懷中抱着牌位。
人影轉過身,面色青白,屍斑點點,直勾勾地盯着明雪。
明雪面色如常地笑,手指撫上紅綢——
“姑娘眼光真好,這件羅裙的布料質地輕薄,繡的是燕雀銜枝……”
耳邊響起鋪子老板熱情的介紹,明雪望着手中的鵝黃色衣袖,笑了下:“就這件了。”
店內的光線明亮柔和,似乎剛才的祠堂和屍影只是一場幻覺。
老板喜氣洋洋要去拿配飾,明雪腳步微移,不着痕跡地拉了老板一把,以免她撞上棺材。
魇境降臨的那一瞬,現實與過去近乎重合,老板會切切實實撞上棺材,受一個不輕不重的傷。等魇境消失,她會全然忘記這傷是怎麽來的。
蘇行夜面色不太好看,顯然他也看到了魇境。
“這裏的魇災似乎比我們想象中還要嚴重。”
明雪用團扇撥開紅綢,順便拉過一架衣裙,擋住某位客人與屍人的對視。
“魇境降臨毫無規律可言,現在它似乎還未完全蘇醒,不要驚動它。”
滿屋的店員和客人,時不時就有誰被拉入魇境,恍神一瞬,又重回世間。
無一人察覺到異樣。
明雪換上新衣裳,付了錢,和蘇行夜一起走出去。
鵝黃色的薄紗羅裙,嫩得如春日初發的柳芽。料子輕軟,羅衣從風,與長街晴光甚是相配。
明雪慢悠悠地走着。
一步,春風迎面,人群笑語。
又一步,陰雨晦冥,紅傘懸街。
她是極陰之體,最容易招惹這些玩意,魇境出現得格外頻繁。她一步一交錯,走在現實與過去的更疊中。
蘇行夜側頭望她:“你又看到魇境了?”
明雪:“對,也是條青石長街,上空懸挂着許多紅色的紙傘。街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聽起來,這段殘景的時間并不算久遠。”
魇境封存了古往今來的殘景,遠到上古天災,近到咫尺一刻。
明雪能看到相似的青石長街,證明魇境複刻之景應該就在幾百年內。
蘇行夜想了想,道:“我去找離陵城的城事志。”
“不急。”明雪叫住他,“這種事,城事志不一定有記載。”
臨街茶館傳來說書先生中氣十足的聲音,明雪起了興趣:“不如聽聽說書,說不定能有些線索。”
[——上回書說到,那大魔頭的本姓為姜。姜家,那可是七陸之首——盛央陸上第一等的名門望族!傳聞那魔頭出生時天降異象,腥風卷地,血雨傾盆,飛沙走石,日月無光!
[魔頭其父,是個辱門敗戶、數典忘祖的罪仙!其母,是惑亂人心、絕情絕義的妖鬼……]
明雪:“……”
她真是吃飽了撐的來祓除魇境。滅世吧趕緊的。
蘇行夜小心翼翼瞅她臉色:“那啥……簌簌,民間傳聞就是沒輕沒重的,你要是生氣,我去跟說書先生理論理論。”
“算了,沒必要。又不是第一次了。”
明雪搖搖頭,向前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住,忍不住道:“我爹娘說,我出生那天是個晴朗的的雪天。”
蘇行夜連連點頭:“我知道的,我們都知道的。”
大魔頭明雪早就不會為這種事情生氣了,只是多年之後再聽到父母名諱,有一剎那的失神。
都是大魔頭了,總不好跟一個凡人計較,明雪只能詛咒對方賺不到茶錢。
“走吧,去前面看看。”
“你先去,我去另一邊。”
蘇行夜随便找了個借口離開,實則繞了個彎,從茶館後門進去,找說書先生理論。
旁的也就罷了,陳年舊事理也理不清,明雪自己也懶得計較。但她父母的名聲事跡,是明明白白的冤案。
這說書先生忒不敬業,拿早被澄清的舊事賺爛錢。
明雪悠悠閑閑地亂逛,不一會兒,走到街邊的書攤。
書攤擺的有啓蒙冊子、古籍詩話和一些基礎的功法劍籍,價格都不貴。
明雪随意翻開一本才子佳人的話本。
霎時間長街懸起密密麻麻的紅傘,天光陰郁昏沉,字跡覆了層血蒙蒙的紅。
下一秒,又是晴空萬丈。
明雪神情自若地翻看話本。
雖然她容易招惹魇境,但她也最不受魇境影響。
魇境乃天道自然孕育的劫,能夠抵禦魇境侵襲的修士極少,連蘇行夜也不能幸免。
明雪原本想派一些屬下查探情報,但考慮到魔族更易被魇境同化,就把初一十五派到別處,查一些凡間魔事。
明雪擡頭,微眯了眯眼睛,看到離陵城上空無形編織的金線。
是檀溪設置的鴻蒙大陣,能夠拖緩魇境侵蝕的力度,亦能夠幫離陵百姓保持清醒。
檀溪天生靈骨,一身清正仙氣,最是克制魇境這種惑神亂心之物。
而明雪就不一樣,論邪異混沌,她這只魔也不遑多讓,直接負負得正,渾然天成地适應了魇境。
她身後空蕩的街道響起凄厲風聲,她不為所動,繼續看話本。
翻開第二話,就看到了自己名字。
一位逼迫男女主跳崖殉情的大魔頭。
明雪:“……”
就硬造謠啊?
攤主見她面色不虞,還以為她被劇情氣到了,熱心解釋:“沒事,下一話就被隐玉仙君救回來了。”
明雪:“…………”
好嘛,她姜明雪真成了各種民間故事裏的大反派了。
壞就壞吧,這是對一個魔頭最起碼的尊重和贊譽。但為什麽檀溪是冰清玉潔的正派?
明雪保持微笑,把話本還給攤主:“換一本。”
攤主:“是覺得這本不夠順心嗎?那姑娘看看這本,參考了隐玉仙君大義滅親的舊事……”
明雪打斷她:“有沒有那種,魔尊打敗仙君,一統天下的話本?”
攤主:“哈哈,您真會說笑。誰愛看這種劇情啊。”
明雪:“……”
我愛看啊我愛看啊,難道這世上除了我就沒人愛看嗎?
檀溪找過來時,看到的就是她垮着張小臉,喪喪地翻着話本。身後的魔氣逐漸蔓延,凝成張牙舞爪的小魔球。
檀溪及時補了道隐匿氣息的術法。
明雪看書看得專注——也許是假裝的——沒發現檀溪的到來。
倒是攤主先瞅見旁邊站了位芝蘭玉樹的青年,頓時笑了,對明雪道:“那位公子一直看你呢。”
明雪氣惱地瞪檀溪一眼。眼珠子一轉就是鬼點子,笑着對攤主說:“他是我哥。”
春風把她的聲音送進檀溪耳中,他眸色暗了暗。
——在路還走不利落的年齡,明雪就會跟在檀溪後面喊“阿溪小哥哥”。
小檀溪那時候沉默而冰冷,板着一張臉不肯理她。
明雪母親把女兒攬在懷裏,歉意道,簌簌這孩子就喜歡黏着漂亮哥哥。
檀溪母親暗暗擰了檀溪一把,也堆出個笑:小殿下若喜歡,就讓檀溪陪着她玩。
後來家中突逢變故,兩人被秋懷長老領回長留峰。秋懷收了檀溪當徒弟,不肯收明雪,卻也任由她跟着喊師父。
師父總說,阿溪,你是當哥哥的,要好好照顧妹妹。
檀溪自然而然應下。那時明雪夜裏多驚夢,總害怕被抛棄,就很乖地喊哥哥。
就這樣慢慢長大,直到有一天,檀溪忽如其來地生氣,極抗拒“哥哥”這個稱呼。
秋懷長老以為他是長大了,看清了一些事。畢竟竟當初姜家的事跟他沒太大關系,他前途光明,何必再無條件遷就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妹妹?
但秋懷又看見,他對明雪的照顧一如既往。
明雪剛好正是叛逆的時候,熱衷于當姐當老大,便很大度地說,不喊哥就不喊哥,那你喊我姐。
檀溪拒絕。
明雪一臉莫名其妙,心想不喊就不喊,那我再也不會笑着喊你了。于是每天冷着臉,連名帶姓地喊檀溪。
檀溪檀溪檀溪檀溪檀溪……每天就圍着檀溪喊,喊得他腦仁疼。
但起碼目的達到了。
時隔多年,明雪再度喊哥,檀溪已經不複當年那般抗拒,反而有些……複雜微妙的感受。
攤主還在詫異地問:“你們真的是兄妹?”
明雪故意:“是呀,長得不像嗎?”
“不是。”檀溪平靜道,“她開玩笑的。”
攤主就笑:“我就說嘛。我看過這麽多話本,是不是親兄妹,我還看不出來?”
她很快猜出兩人關系:“你們這是……鬧別扭?”
明雪剛從話本裏學到知識,學以致用:“實不相瞞,我們正是鬧別扭。因為……因為他嫌棄我不是一個溫柔小意的妻子。”
她嘤嘤哭:“我每天為他洗衣灑掃,端茶倒水洗手做羹湯,做盡一切辛勞的事,只要他能開心,我一點兒也不苦,一點兒也不累。誰曾想,他依舊不滿意,件件指摘,事事挑刺,從來不肯給我一個好臉色。”
攤主一拍桌子,義憤填膺道:“你夫君怎麽能這樣對你!”
明雪輕輕拭淚:“沒事的,我都習慣了。”
檀溪聽麻木:因為家務一直都是他在做。
姜明雪你每天就這樣造謠我吧。
最終明雪把那堆造謠話本全買走了,打算回家以後一本本跟檀溪算賬。
檀溪要替她抱書,她還不樂意,怕他銷毀證據。
兩人往回走去。
“姜明雪。”檀溪微笑,“溫柔小意,端茶倒水,洗手作羹湯?你在說誰?”
明雪翻開一本話本,抑揚頓挫地朗誦:“隐玉仙君年紀輕輕獨掌仙門,可又有誰知,他有着無邊孤獨?”
她冷笑:“仙君大人,執掌五洲權力至高還給你孤獨上了?能當當,不能當換我當。”
“行啊,那你來當。”檀溪涼涼一笑,“在其職謀其責,仙君你當,今晚的飯你來做?”
明雪:“那不行,這哪是仙君的職責?”
“然而仙君的确要給你做飯。”
檀溪掐着她臉蛋:“剛才造謠我的時候,不是挺能說嗎?”
明雪唔唔反抗:“我沒造謠,做飯掃地洗衣服,不都是你自願做的嗎?承認吧,你就是要養廢我,心機,你最有心機了。”
檀溪一臉莫名其妙:“等一等,我沒自願啊。”
“——不是你不樂意做飯,每回梳頭發就跑我屋裏,總借口院裏有落花很漂亮不想掃,走三步路就要挂我身上嗎?”
明雪沉默了下,食指輕輕覆在他唇上:“你啰嗦了。”
檀溪:“……”
檀溪還要再說什麽,忽而涼風卷起起。兩人俱是目光一凜,齊齊側身看去。
只見空無一人的青石長街中央,不知何時來了一支送葬的紙人隊伍。
天色昏暗,煙雨蒙蒙,街道上方懸挂的一把把倒撐的紅傘,在濕冷的青石板上折出猩紅的光。
涼風如刃,漫天紙錢作雪飛。
長街一片死寂,兩人沉默地目送紙人走遠。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繼而陽光普照,鼎沸的人生又将兩人拉回現世。
明雪望着紙人隊伍消失在長街盡頭,開口道。
“是祭祀。”
說話的是檀溪。
明雪愣了下,惱:“是我先想到的!”
檀溪垂眸看她幾秒,笑了:“我先說的。”
明雪:“我先想到的!”
檀溪:“我先說的。”
“明明是我先想到的!”
“但是是我先說的。”
兩人一路吵到回家,從這件事吵到話本造謠,再吵到誰做飯,最後吵到一百一十年前,家裏那把神秘消失的鑰匙到底是誰弄丢的。
明雪說出門鑰匙一直是你拿着。
檀溪說我很确定那天我把鑰匙給你了,因為我要去買菜,讓你先回家。
明雪說但我沒回家,我陪你一起去買菜了。
檀溪說所以一定是你把鑰匙落在菜攤了。
直到蘇行夜回來,兩人還沒吵明白。
蘇行夜愣住:“中午還吃飯嗎?”
檀溪:“沒做。你要是餓。自己出去吃。”
明雪:“不用,我路上買紅棗糕了。”
——吵了一路,路上看到有賣紅棗糕的攤位,記得二蘇愛吃,就買了一盒。
——本來明雪只買了一盒,但檀溪跟她唱反調,多買兩盒。明雪怄氣,又加買三盒……最後包圓了整個攤位。
明雪吵架吵得腦瓜子嗡嗡,揮揮手表示暫且休戰,取出一盒紅棗糕放桌上,推過去,“二蘇,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蘇行夜望着紅棗糕,有一剎那的晃神。
經年過去,他已是獨當一面的蘇家家主,明槍暗箭,波詭雲谲,竟也都熬了過來。
他已有許多年未吃過年少愛吃之物,也再不會有人記得他曾經年少。
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再被提起。
但是感動還沒多久。就看見檀溪取出來兩盒紅棗糕,“吃這個。”
明雪瞪他一眼,擺出三盒糕點。
檀溪摞出四盒。
蘇行夜傻眼地望着滿桌子紅棗糕:“我要全吃完嗎……”
明雪/檀溪:“對!”
蘇行夜:“……”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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