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流年十二春 話還沒說完,檀溪忽然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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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雪知道,檀溪在院宅附近施了法,按理來說魇境進不來。
即使她天生招惹邪異,魇境也不至于突破檀溪的術法,來到她面前。
環境沉而凝冷,陰風陣陣。
數不清的慘白紙人無聲而陰恻地圍困住明雪。
明雪一甩長鞭,破空聲清脆悅耳,直接抽散上百只紙人,碎成無數紙錢,漫天紛飛。
“怎麽,以為困得住我?”
作為當世戰力首屈一指的大魔頭,她若是能被小小紙人祀陣困住,她不如從此以後金盆洗手,在家給檀溪作羹湯吧。
一道道長鞭光輝燦然,如月影如雪光,密集地織成一張大網。
所過之處,狂風卷地,紙人被絞成碎屑,天地間仿佛飄起一場鵝毛大雪。
明雪的目光穿過漫空紙錢,望見遠處密密麻麻的墳。
她收回視線,順手切了段蔥花,灑在剛出鍋的紅燒排骨上。
然而魇境并沒有消失,在她視野裏,過去和未來相重疊,這盤紅燒肉既放在案板上,也放在一座牌位上。
破碎的紙屑在地上鋪成綿軟的白毯,明雪蹲下身子,輕輕拈起一片碎屑,紙上紅墨點成的眼睛空洞地與她對視。
她站起身,周邊環境如褪色一般消失,檀溪幾人正走進廚房。
“好香啊……”蘇行夜抽抽鼻子,目光黏在紅燒排骨上,差點忘了正事,“剛才出什麽事了?”
明雪把盤子塞給他:“去,端菜吃飯。沒什麽事,剛才碰到魇境了,被我鞭子一頓抽,趕跑了。”
她說着,轉身去看魚湯炖得怎麽樣,身後三人幽幽地盯着她。
她掀鍋蓋的動作不由得一頓,忽然意識到了問題所在,聲音心虛地低下去:“我是不是……驚動魇境了?”
三人齊聲:“你說呢!”
明雪:“……”
魇境殘景裏的種種危險,對幾人來說壓根不算什麽。真正的難點在于,不能驚動魇境。
所以這幾日的查探,也只是如實地記錄殘景內容,并沒有做出什麽貿然舉動。
明雪忘了這事,直接拿鞭子把魇境抽了一頓,肯定打草驚蛇了。
明雪自己也心虛,把鍋蓋蓋回去:“現在怎麽辦?”
一陣沉默過後。
端菜的端菜,盛飯的盛飯,偷吃的偷吃。
“先吃飯吧。”大家擺爛地說。
-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管它什麽滅世魇境、仙道職責,幾人已經從容平靜地吃上了飯,完全沒把剛才的插曲放在心上。
酒足飯飽過後,檀溪起身去刷盤子,蘇行夜也很自覺地跟過去。
林九音勉強記起掌教的職責,施了幾個功法。
片刻後,她肅起神色,道:“魇境應該沒有發現我們,而是沖着你來的。”
魇境沒有神智,更稱不上聰明,檀溪的隐匿術法也沒有松動。
它之所以突破隐匿術出現在明雪身邊,唯一的解釋是,明雪身上有什麽強烈吸引魇境的東西。
“既然是沖我來的,好說。”明雪不大在意地抄起九幽鞭,“那我再去抽它一頓。”
“回來。”
林九音語氣淡淡,明雪卻仿佛挨了一頓訓,老老實實坐回來。
林九音恨鐵不成鋼地點點她額頭:“說你笨,你就不聰明。你抽它一頓十頓百頓又有什麽用?得用腦子。”
明雪:“說點我有的。”
林九音好氣又好笑,掐她臉頰肉:“等入了夜,我們再去探探魇境……咦,你的臉沒有以前好掐了,記得多吃點。”
-
離陵城民風淳樸守舊,天色一暗,倦鳥歸巢,家家戶戶關了門窗,街上很快就沉寂下來。
趁着夜色,四個人摸去了歸元寺後院。
蘇行夜壓低聲音,跟做賊似的:“像不像以前咱們逃課?”
明雪蹑手蹑腳,用氣聲回答:“我們要,靜~悄~悄~”
林九音無言地看了他倆一會兒,扭頭問檀溪:“明雪沒長大也就算了的,二蘇這一百年的家主白當的?”
檀溪沖她“噓”了聲,聲音極輕:“靜~悄~悄~”
林九音:“……”
要不是她的通靈之術能跟世間萬物交流,包括魇境。她指定不過來受氣。
林九音一揮長袖,天地靈氣凝為長琴,懸在她面前。
素手撥動絲弦,伴随泠泠一聲,某處的靈氣無聲波動了一下。
林九音沉下心神,将神識凝入琴聲,一寸寸探尋着魇境的邊緣。
蘇行夜給她護法。檀溪加固上空的鴻蒙大陣,不洩露一絲氣息。
只有明雪無所事事,倚在檀溪身上,百無聊賴地舉着話本。檀溪抽空凝出個光團,給她照亮書頁。
明雪猶嫌手累,讓檀溪給她翻書。
檀溪不懂她為什麽能這麽理直氣壯:“姜明雪,你講理嗎?”
明雪老神在在地搖頭:“不講不講。”
檀溪被無語笑了,伸手幫她翻了一頁。
林九音忙活半天,一扭臉看見這倆旁若無人的悠閑樣子,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
來之前,她擔憂兩人恨海情天,畢竟當年……
當年隐玉仙君鎮壓魔尊的消息傳來時,林九音正撫琴迎敵,聽到消息,硬生生拂斷了琴弦。
她想去找檀溪問個明白,然而檀溪将自己關進長留峰,拒絕一切來訪。
直到很久以後,他才坦言,他不知道明雪什麽時候才能蘇醒。
……甚至不知道她還能不能蘇醒。
這些年林九音以局外人身份看着,檀溪一日比一日更冰冷淡漠,似乎真的成為了無情無欲的仙君。
她不敢去想,假如明雪沒有蘇醒,檀溪會做出什麽來。
她也不敢去想,若明雪蘇醒,又會是什麽局面。
當年鬧得決絕,明雪心中有恨,又被鎮壓百年之久,她很怕明雪再度走火入魔。
事實證明林九音多慮了,明雪也就只口頭逞一逞兇,再氣一氣檀溪,仿佛過去的恨怨不存在。
太過善良的人,連恨都顯得柔軟。
林九音忽然有些難過,琴音慢下來,通靈陣的光芒一下子黯淡了。
蘇行夜疑惑地停下護法:“九音你怎麽了?”
林九音不知作何回答。
“我知道——”
明雪積極舉手:“她生疏了!她退步了!她變笨了!”
林九音:“……”
姜明雪你就氣人吧。
林九音語氣涼涼:“姜明雪。”
明雪立刻往檀溪身後鑽,扯住他的衣袖,露出一雙清澈眼睛,無辜道:“她惱羞成怒了!”
檀溪側過頭,低聲道:“你再這樣氣人,連我都護不住你。”
林九音忍了忍,露出一個和善的笑:“簌簌,我不怪你。我只是喊你過來幫個忙。”
幫忙啊,這個可以。明雪松開檀溪衣袖,朝林九音跑去,沒跑幾步就被裙擺絆住,潦潦草草地跌到她面前。
“什麽忙?”
林九音忽然不放心讓這傻子幫忙了:“算了,玩去吧。”
明雪:“好的呀好的呀。”
她去玩了。
蘇行夜就很羨慕,猛盯着明雪的背影:“她是怎麽做到裝傻偷懶的?”
“難說。”
林九音抱起臂,無奈地搖搖頭:“很有可能她是真傻。”
檀溪沒有說話,他目光帶着柔軟的笑意,落在明雪身上,就沒移開過。
原本薄雪般清冷淡漠的人,在她面前才鮮活。像是褪去一切沉重繁複的紅塵雜事,顯露出原原本本的少年氣。
林九音忽然意識到,五洲七陸已經安穩百年了。
年少時曾在某個漫漫長夜放飛長明燈,仰頭許下鴻鹄願志,期望得見盛世光輝。
轟轟烈烈流年十二春,然後剩了一地家長裏短、雞毛蒜皮。
這百年裏她興建書院,做的都是遠比她想象中要繁瑣無聊的事,大到推行民間啓蒙,小到調節弟子争吵……
竟這樣過了百年。
林九音搖頭失笑,重新施了通靈之術。這次極為順利,她感知到魇境的異常。
“離陵城的魇境,不止一個。”
“我們見到的魇境只有一個,是三百年前的紙人祀陣。但起碼還有兩個魇境與之重疊,深藏在內。”
三個魇境……這是從未遇見過的情況。
明雪不知從哪冒出來,雀躍道:“聽起來好像很難解決,要不我們別管了,回去吃宵夜吧!”
檀溪把人撈到身邊摁住:“想吃什麽回去給你做。先解決魇境。”
明雪:“那你說,怎麽解決?”
檀溪:“進去看看。”
他指的是不是進入魇境幻境,而是回溯時空,回到魇境殘景裏的那個真實時空幻境。
要想做到這一點,還需明雪與檀溪共同施法才行。
明雪偏過頭,很明顯不大樂意。
蘇醒之後,她一直是無可無不可的狀态,對魇境不太上心,魇境要是真滅世,她只會想在死之前吃頓宵夜。
檀溪語氣無奈又柔和:“簌簌,幫幫忙。”
明雪不肯看他:“你都不給我咬一口,我才不幫你。”
旁邊的蘇行夜一臉八卦地瞪大眼睛,剛要調侃什麽,林九音及時從背後捂住他嘴。
“你們在這裏忙,我倆去離陵山找山神。”她丢下這麽一句,拖着蘇行夜走了。
只剩下明雪與檀溪,在如洗的夜色下對望。
最後還是檀溪先妥協,垂眸溫聲問:“一定要咬一口?”
其實明雪也不是一定要咬他,只是前兩次他的拒絕實在讓簌惱火,這會兒主動權在她,她就要掙回面子。
明雪就挑剔地挑選着下口咬他的位置:“那我要咬你的手……”
話還沒說完,檀溪忽然低下頭,親了過來。
冰涼的觸感印在唇上,明雪猝不及防,怔在了原地。
檀溪親得很淺,只柔柔覆着她的唇,帶着點蠱惑,如夜色風涼,漸漸融成春水。
明雪哪受得了這個,迷迷糊糊地任他親。漸漸的,心頭湧起不自知的興奮和渴欲,周身魔氣控制不住地逸散,氣血逆流,烈火焚心。
一剎那燒得難受,滔天的殺意和瘋狂漫過清明神智。
她的瞳孔迅速泛了紅,五指微微張開,凝出九幽鞭的虛影,而檀溪及時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同時唇上加重力道,引她咬破他的唇。
明雪意識不清,混雜着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與怨惱,下意識狠狠咬住他的唇瓣。
血液冰涼地沁出來。
檀溪蹙着長眉,眼睫顫了顫,摸索着祭出仙道道源,與她的魔氣混在一起。
霎時間,流光大作,風聲疏狂,皎白和沉黑的霧氣凝如雲層,旋轉着将兩人籠罩期間。
光芒暗而又亮。
兩人跌入三千年前。
檀溪終于松開明雪。
明雪怔怔地望着檀溪,忽然一抹手背,狠狠抹去唇瓣鮮血。
“我沒讓你親我!”
她惱:“我不跟你在一起,我不要跟你親。”
她好像是真的生氣了,紅着眼眶瞪檀溪一眼,轉身跑掉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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