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人間應再逢 堂堂仙君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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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脫離弱水魇境後, 檀溪施法,将魇境暫時鎮壓在了弱水之下。
明雪捏着那顆弱水精魄,眯起一只眼睛,就着陽光觀察, 水滴折射出晶瑩的幽藍色波光, 內裏沉澱着安靜的華光。
明雪用神識探了探, 感受到一種恬靜柔和的昏沉感, 像是回到母親的懷抱:“好想睡覺哦。”
檀溪捏了捏她後頸, 笑:“睡一會兒?”
明雪搖搖頭,努力睜開眼睛:“不睡了。我要去找二蘇他們玩。”
相見的地點仍是天東洲的青雲大會會場。
魇境的突然襲擊致使決賽暫時,而後魇境追殺明雪而去,林九音臨危不亂,才把局勢穩了下來。
眼下會場陷入了一種古怪的氛圍, 似乎不知道這青雲大會還要不要開下去。仙君跟魔尊跑了, 衆人只好等着林九音的裁決。
林九音憋了一肚子氣, 等着那倆混蛋回來,好興師問罪。
不知何時燃起鬼火幽幽, 悄然飄到會場各處,伏在仙人背後,蠢蠢欲動。
林九音忍着怒氣道:“仇蒼,這麽大個鬼了,就不要再惡作劇了!”
“沒勁。”
鬼火聚攏, 飄向某處,在幽晦朦胧的煙霧中緩緩顯露一個身影。
是個蒼白昳麗的青年, 面上挂着懶洋洋的笑意:“別來無恙,大家都還活着呢。”
池霧心掀開兜帽,露出一張溫婉美人面, 只是表情不大好看。多虧了神女期間習得的教養,才讓她克制住了翻白眼的欲望:“是啊,活着呢,托你的福。”
仇蒼:“不客氣。”
池霧心:“滾。”
林九音:“你倆都閉嘴!”
蘇行夜風塵仆仆地趕來,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深情厚誼的畫面。他樂了:“好久不見,要不大家打一架吧?”
仇蒼随手放出一縷鬼火燒他頭發:“用不着我打,自有你姐拿柳條抽你。”
蘇行夜拔出以殺刀,戰意蓬勃:“剛好我姐給我托夢,說如果我不揍你一頓,她在地下睡不安穩。 ”
林九音腦瓜子嗡嗡的,怒拍桌子:“行了行了,還嫌我這兒不夠亂是不是?”
她瞥蘇行夜一眼:“二蘇你快換身衣服吧,大老遠的回來,就拿這樣子見人?”
蘇行夜掐了個訣把自己捯饬一番,坐桌前給自己倒茶:“怎麽光說我不說村姑?村姑才是真的該收拾自己的人。”
池霧心的裝束無愧于“村姑”之名,她在魔界待慣了,又常年下地,愈發潦草随意。
剛才在瑤池,她衣裙被風雪打濕,直接套了下的粗布短打就來了。
仇蒼:“魔界改名丐幫了?”
“是啊。”池霧心裝模作樣地嘆氣,“你們有所不知,我們魔尊大人有多摳門。洗洗衣服多用了一塊皂角就被她打暈過去了。”
“——喂!村姑你居然在背後偷偷造謠我!”
明雪從天邊一躍而下,氣惱地控訴,“我哪有不讓你用皂角啦!我明明是看你多夾了兩塊肉才把你打暈的!”
池霧心:“小氣鬼明雪。”
蘇行夜掏出倆銅板:“哥見不得你倆受委屈,來,拿着錢去榮福樓吃頓好的。”
明雪拿銅板砸他。
仇蒼笑了:“當初就不讓你去魔界,什麽破地方,肉都吃不起。”
他聲音散漫,随手掐了掐明雪的臉,“你看,都瘦……”
軟乎乎的手感讓他實在說不出“瘦了”這句謊言。
他垂眸望着明雪。
穿了件清冷如水的藍衣,繡着銀白的竹紋和蘭花紋,走動間流淌着淡淡的月華,像是檀溪的風格。
啧,某人又在偷偷心機了。
明雪的臉蛋倒是跟當初沒什麽兩樣,偶爾流露出少女稚氣,還是沒長大的樣子——也對,出事那年,她才多大。
仇蒼掐了兩下就住手,多掐的話,某人就要有意見了。
明雪揉了揉被捏痛的臉,有點不高興:“哪裏沒瘦,我一直受檀溪欺負,真的瘦了!”
仇蒼就笑:“臉頰這麽肉,瘦在哪?”
這麽多年過去,只有他變化最小,仍然一副游戲人間的散漫氣度,以及混不吝的氣人勁。
明雪踩他一腳:“我真的有被欺負啦!”
林九音和蘇行夜都見過檀溪對明雪的态度,不發表意見。只有池霧心看過來,眸光真的帶了些擔憂:“他欺負你?”
“對啊對啊。”
明雪順杆子往上爬,佯哭:“檀溪使喚我做事。我一直下水撈東西,衣服都濕透了,他自己坐在岸邊,什麽也不做。”
池霧心看向檀溪,檀溪攤手:“某種意義上,她說的是真話。”
話沒說錯,就是哪裏怪怪的。
大家就敷衍地罵一罵檀溪你怎麽能這樣呢,實在太可惡了。又敷衍地哄一哄明雪,好了好了簌簌不哭,再哭我們就揍你了哦。
檀溪垂眸嘆氣,無奈地搖搖頭,笑了。
姜明雪的慣用招數了,為了氣檀溪,就故意擱外面嘤嘤哭,說檀溪欺負她。
大家一聽她的講述,好像是這麽個事兒,檀溪怎麽能欺負明雪呢!
浩浩蕩蕩過去讨伐檀溪,結果看見檀溪已經被明雪氣暈過去了。
從此以後大家就有了經驗,再遇到這種事,敷衍兩句哄哄明雪得了。明雪就這性子,不使點壞她不安生。
大部分時間檀溪都讓着明雪,只要兩人不吵架,就問題不大。
一旦兩人吵架,問題就嚴重了。
明雪也就罷了,本來她就是壞脾氣。而檀溪一旦生氣,會迅速下降到跟明雪一樣的智力水平。
每勸和一次,大家就得在背後蛐蛐半個月。
……
月上柳梢,銀輝灑落。
經年重聚,沒多少敘舊的功夫。魇境的威脅迫在眉睫,在座的各位都是五洲七陸頂梁柱,自然要聊起正事。
除了明雪。
她這個魔界老大自蘇醒以來,就沒乾過活。池霧心不得不在種地之餘,接下她的工作。
別人聊正事,她低頭玩指甲、抓螢火蟲、踢小石子、玩這玩那,如此過了一會兒,大家都停下來,看向她。
明雪慢半拍地擡起頭,茫然問:“怎麽了?”
檀溪很沒脾氣地問:“我們剛才在聊什麽?”
明雪莫名其妙:“你們聊嘛,不用管我。”
檀溪:“……”
是的,這丫頭經常魂游天外。大家一聊正事她就跑神,事後檀溪還得專門跟她重複一遍。
林九音曾建議檀溪把她這毛病掰過來。檀溪說自己努力過了。
明雪這毛病天生的,壞處是注意力渙散,好處是高敏捷高靈性。檀溪希望她永遠快快樂樂的,也就放任她玩。
林掌教最看不得學生不聽課,清清嗓子提醒道:“我們剛才聊到朝南洲的【夜渡】。仇蒼已經調查過了,光是有跡可查的命案,夜渡首領手裏就有三千餘條。”
明雪覺得挺厲害,頗有她當年遺風,于是很感興趣地颔首:“不錯,是昨天的成績嗎?今天呢?”
衆人:“……”
哦,差點都忘了魔尊大人有過一天十餘萬條人命的光輝戰績。三千條委實不夠看。
檀溪攤手,意思不言而喻:都說了別惹她。
這麽多年的相處,早就摸索出一套适配流暢的行程。明雪不适合動腦,就适合執行任務,大家讨論完正事,哄哄她,她就會高高興興地去。
明雪善刺殺和近攻,身形鬼魅,狠厲敏捷,最适合出其不意的襲擊。
仇蒼是鬼族,無論是查探情報、驅鬼群戰還是奇淫巧技都很強悍;林九音擅音律,博聞強識,涉獵頗多;蘇行夜所練的是全天下最剛正浩然的極陽以殺刀法;瑤池秘術缥缈旖旎,能夠淨化世間邪祟。
再加上少年青雲之首的檀溪。幾人曾是五洲最出衆奪目意氣風發的一群少年。
似乎大家同一時間都想到了往事,所以談話聲慢下來,一種淺淡的愁緒悄然籠罩。
蘇行夜掏出酒壇子,拍開封泥:“我珍藏了好些年的四方春,真是便宜你們了。”
酒香濃烈,明雪立刻被吸引了,巴巴地等着倒酒。
檀溪:“別給她喝。”
明雪立刻怒視他:“為什麽!”
她又不是當年那個喝一點點酒就要醉到發酒瘋的小孩子。她已經一百多歲了,而且她實力很強,完全不會喝醉酒!
檀溪給了個似乎毫無問題的解釋:“酒性太烈,會激發你的魔氣。”
明雪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只好委屈地認了。
沒想到,檀溪忽然低頭,在她耳邊輕輕開口,帶着點笑意:“尊上還記得當初喝醉酒揚言要折辱我之事嗎?”
明雪的臉瞬間紅了——不是害羞,是氣的!
這件事他怎麽還記得!那件事足以載入她一生之恥,她甚至想過把檀溪滅口。
“喂,你們兩個說什麽呢。”
仇蒼屈指叩了叩桌子,“不要在這種場合卿卿我我。”
明雪立刻跟檀溪拉開距離:“我才沒有,不要造謠我,我最讨厭檀溪了。”
檀溪用一種沒所謂的語氣:“随便你,我也最讨厭你了。”
“我比你讨厭我還要更讨厭你。”
“反彈。”
林九音無語地打斷:“你倆多大了?”
真是的,以前鬧這種小孩脾氣也就罷了,現在還要鬧。
她唇邊也不自覺浮上一抹笑意,仿佛又回到打打鬧鬧的少年時期。
這麽一鬧,五洲頂料柱們也不聊正事了,插科打诨,亂七八糟。
仇蒼是有什麽說什麽的性子,說的好聽叫直爽,說的難聽叫我行我素。有個問題他好奇許久了。難得齊聚,他索性直接問。
“當年你到底為什麽會被檀溪鎮在伏魔陣下?”
消息傳開四海皆驚,那會仇蒼恨不得把檀溪揍一頓。然而檀溪冷漠至極,問什麽都不說。
大家至今都不知曉當初內情。
其實明雪也不知道,她沒失憶,偏偏那段記憶含糊不清,也許是魔氣逆流,影響了她的神智。
明雪納悶,那時候她實力不比檀溪弱,而且脾氣超極暴躁,怎麽會乖乖被檀溪封印一百年?
她蹙眉想了半天,終于想出合理的解釋:“檀溪用美色誘惑我。”
大家紛紛對檀溪報以鄙視的目光。
蘇行夜:“呸,真不要臉。”
池霧心:“沒想到檀仙君是這種人。”
林九音:“唉,不知道說你什麽好。”
仇蒼:“呵,早就跟你們說了,他就是這種道貌岸然的混蛋。”
明雪有人幫腔,洋洋得意:“是吧是吧。堂堂仙君居然色誘,真是世風日下。”
檀溪懶洋洋地應下罪名:“啊對對對,是我用美色誘惑你,是我讓你沒有自制力的,一切壞事都是我做的,尊上只是一個無辜單純的小姑娘。”
明雪:“……”
明雪不想理他了,這人臉皮太厚,她這種臉皮薄的無辜單純小姑娘是說不過的。
聊着聊着,話題就徹底聊歪。
池霧心控訴明雪不乾活,明雪裝傻說我沒有呀我沒有,我們魔界閑閑的~沒有什麽活嘛;
林九音撂挑子說她再也不會幫檀溪做事了,檀溪啜飲了一口茶,淡然說這十年鹿魚書院的資金翻倍。
不知怎麽的,仇蒼和蘇行夜打起來了。蘇行夜跳腳說你有沒有良心啊,當年你魂魄散了臨時換身體,那具身體還是我幫你洗的澡。
仇蒼跳得比他更厲害:“你閉嘴吧!你管‘把整個身體泡在水裏撈上又撈下’叫洗澡?我醒來後一腦袋一肚子的水啊!”
檀溪抱臂,好整以暇地對明雪說:“當年我就說過,那叫涮肉。”
明雪趁亂喝了兩口酒,感慨:“二蘇與小蒼大概不知道,民間是怎麽編排他倆這段孽緣的……”
……
酒過三巡,林九音說自己還有正事要處理,剛站起身,停了停,又坐下。
“不對不對,我真是糊塗了。明明這是隐玉仙君的差事。”
檀溪沒說話,舉起杯盞,敬了她一杯。
林九音就笑了,半是咬牙切齒半是無可奈何:“檀溪你別給我整這出。”
明雪睜着朦胧濕潤的醉眼望她:“音音謝謝你。”
“……”
林九音被搞得沒脾氣:“算了,也就忙這幾天。”
池霧心也道:“左右魔界沒什麽事,我呆在這裏幫你幾日。”
明雪剛才偷喝了兩口酒,不至于激化魔氣,卻也有些上頭,懶懶散散地靠在檀溪身上,聽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月色如此寂靜,夜風一陣陣地吹,林梢飒飒輕響。
大家都安靜許多。
蘇行夜有點受不了這安靜。
乾嘛啊,又不是當年了。如今大家都好好的,乾嘛搞出這麽傷感的氛圍?
他試圖說些什麽調節氣氛的話,于是明雪腦瓜子一轉,甩出了她之前在離陵城買的話本。
上面不僅寫着她和檀溪的恨海情天,還編排了蘇家公子和鬼族少君的一段孽緣。
蘇行夜瞥一眼,整個人都傻了:“我?我和他……她?”
仇蒼把書一撕,怒罵道:“我****,到底誰說我的某具女身曾在下界與他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戀?誰****編排的,我****!”
他倆吵着吵着打起來,打得昏天黑地,其他人邊嗑瓜子邊看笑話。
池霧心側過腦袋,對林九音說:“真是活該。當時小蒼臨時換身體,二蘇非要給他換個女身。遭報應了吧。”
林九音悠然飲茶:“孽緣啊。”
檀溪靠在椅背,多喝了兩杯酒,難得閑散無事的狀态,笑望着朋友們。
今夜與當初那夜別無二致,仿佛跋涉越過最孤寂黑暗的河流,又回到純真而堅定的少年時。
過了會兒,明雪輕輕拉了下檀溪的衣袖。
檀溪垂眸,月色下他的神色與聲音有一種毋庸置疑的溫柔和偏愛,像最柔和的絲綢,輕輕問:“怎麽啦?”
明雪聲音也輕輕:“初一和十五在喚我,應該是魔界那邊有一點小事,我要去處理一下。”
檀溪有點放心不下:“我陪你一起?”
明雪就笑:“魔界的事,你來乾什麽。應該是底下幾個大魔又在厮殺。”
她眨眨眼,眸子清澈一如既往。
在這樣清澈美好的月夜裏,一切傷疤好像都疼了起來,疼得她不得不按壓傷口,笑着說自己有事要先離開一會。
她慢慢地走到無人處,月光下樹影婆娑,溫柔地落了她一身。
她彎腰扶着樹,捂住心口,無聲地苦笑一下。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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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