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招我歸來,和春醉去。 好喜歡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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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嗓音沙啞, 一身落魄,險些讓人認不出來。
一股難言的難堪與慌亂在心頭無聲彌漫,明雪低頭咬緊了唇。
她想,在哪裏碰到二蘇都好, 至少不要在這裏。
蘇姊墳前的垂柳還未發出新芽, 仇人還沒被殺盡, 她不能就這樣面對蘇行夜。
九幽魔尊屠戮仙家時的暴戾和張狂在此刻蕩然無存, 仿佛又回到小時候, 她躲在月亮門下,滿牆花月藤迎風晃動,等着檀溪和師父回來接她。
明雪好想離開,躲起來,讓世上所有的人都找不到。
“姜明雪。”蘇行夜直視着她, 沙啞道, “為什麽不說話。”
明雪攥緊了袖子, 鼓起勇氣擡頭望向他眼睛:“你想讓我說什麽?”
她深吸一口氣,道:“影閣、荒族、清平谷、無涯四傑這幾家我已殺盡……”
“還剩扶搖薛氏、懷安柳……”
“姜明雪!”
蘇行夜猛然提高了音量, 厲聲一喝。
明雪的話被打斷,有些無措。
蘇行夜冷冷道:“這就是你的報仇?”
這些日子九幽魔尊在五洲興風作浪,挨個屠戮當時圍攻荒龍淵的世家,不僅把兇手枭首示衆,千年基業也都被她一把業火燒個乾淨。
她完全不管什麽權衡和戰術, 也無所謂人心和局勢,她只想殺, 痛痛快快地殺。
池霧心暗中寄來的信上說,時至今日,簌簌究竟是想要報仇, 還是按不住心底殺欲,恐怕連她自己都分不清。
蘇行夜眼神冰冷,一字一句清晰質問:“姜明雪,你現在殺得再多人,又有什麽用?”
“我……”
明雪一出聲險些哽咽,她忍着哭腔,極認真地望着他:“但我要幫蘇姊報仇,有些事你們不方便做,我來做。不只是這些,你給我個名單,所有的人我都去幫你殺……”
“到現在了你還說這話,”蘇行夜語氣尖銳,脫口而出,“你究竟是為了報仇,還是為了發洩你心中的戾氣?!”
明雪頓時僵住,臉龐血色霎時間褪去。
蘇行夜的話一出口也愣住,簡直不敢相信他竟說了這種話。
這一瞬間的僵硬,好像又把二人帶回當年相識。
當初蘇家小霸王看不慣姜明雪,不僅屢屢挑釁,更是在衆人面前大罵姜家,說她父母是天下罪人,說她也是個壞小孩。
他暢暢快快說完,頓覺揚眉吐氣。誰讓姜明雪每天這麽嚣張,還跟自己對罵,更可氣的是他還罵不過她。這下他終于能看到她被氣到的樣子了。
人群議論紛紛,蘇行夜得意洋洋,感覺自己是個為大家發聲的英雄。
然而下一秒,他看見困于人群圍堵中的小姑娘,臉色蒼白,伶伶仃仃,就這樣無措地望着自己。
蘇行夜心頭一跳,第一次模模糊糊意識到自己好像做錯了。
明明大家都罵姜家,都嫌棄姜明雪,他的發聲也得到了大家的擁戴。但他為什麽還會心慌呢?
蘇行夜和當年一樣後悔了,好想讓時間倒回到話出口之前。
他性子說得好聽一點是年少氣盛俠心義膽,說得難聽點就是莽撞沖動,不計後果。
這些年因為有姐姐和朋友在,所以沒出過什麽亂子。
然而現在姐姐和朋友都不在。
他懊惱地低下頭,什麽也說不出來。
明雪也沒有說話。她的頭又開始痛,痛得她很想摧毀些什麽,然而她能做的也只是死死掐住掌心,受罰一樣站在原地。
仇蒼看不下去,道:“二蘇你冷靜一點,眼下除了報仇,還能做什麽?蘇姊已經死……”
“我姐沒死!”蘇行夜轉頭紅着眼睛沖他吼。
“……”
仇蒼的話卡在喉間,巨大的荒謬與難過沖向他的心頭,他沒能再說下去。
鬼族見慣生死,也見慣了活人的痛苦和逃避。仇蒼知道二蘇依舊沒接受姐姐不在了的事實,哪怕他其實很清醒。
氣氛再度僵凝,大概沒誰想得到,時至今日,大家竟無話可說。
沉默了不知多久,只覺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難捱。
還是林九音開口,聲音疲倦:“簌簌,停手吧。”
五洲局勢搖搖欲墜,需要權衡,需要結營。戰火連天,天地間的靈脈經不起再折騰了,明雪如果再殺下去,只會讓一切都無可挽回地走向毀滅。
明雪沉默了許久,輕輕搖頭:“不。”
她停不了手,如果她停手,萬魔的憤怒和惡意只會更加失控。而且蘇姊的仇未報,群仙圍剿媓岐谷的仇未報,她沒那麽大度,憑什麽讓她停手?
林九音眉頭緊鎖,語氣帶着濃重的不認可和質疑:“簌簌,你什麽意思?難道你要真的……”
“真的什麽?真的如世人所說,無惡不作?”
明雪打斷她,情緒并沒有想象中激動,反而莫名想笑:“無所謂了,我的仇我一定要報。維持五洲平衡不是我該做的事情。我只知道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林九音:“如今五洲七陸大亂,多少人是無辜卷入,又有多少人流離失所?我知道你心裏有怨,但世人何辜,你真的還要再錯下去嗎?!”
“我錯在哪?”
明雪似乎被激怒,聲音比她更大,“世人死活跟我何乾?我就是不在乎蒼生道義!”
“姜明雪!”
“你別朝我吼!”
明雪紅着眼眸瞪她:“憑什麽!憑什麽這麽對我!憑什麽要我停手!”
媓岐谷一戰是她無妄之災,世人卻都罵她罪無可赦。罪名都擔了,要是不做,豈不是白白挨罵?
這世界就是這樣弱肉強食,生而死,死而生。誰生誰死不過都是命數。反正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了,不如殺個乾淨。
明雪魔氣不受控制地逸散,威壓重重,林九音語竭,心髒劇烈地跳,不得不扶住樹。
大家都看出來了,明雪的狀态顯然變得不對勁。
魔氣缭繞,瞳孔泛起猩紅,嘴唇細細地顫抖着,仿佛處于失控的邊緣。
池霧心掐了個訣,才勉強讓氣氛緩和幾分。
一片寂靜中,蘇行夜輕輕喊了明雪的小名。
他望着明雪,目光似有無數情緒洶湧,失望、怨憤、心痛、愧疚……良久,他清清楚楚地說:“我後悔了。”
簡簡單單四個字。明雪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
如果連他都說後悔,是不是證明,從頭到尾,這一切就都是她的錯。
明雪疲倦地閉上了眼:“……罷了。”
“我已不想再多說什麽。以後可能也不會再見面……就這樣吧。”
她轉身離開。
雪下得更大了,風聲倥偬,她的背影寥落又決然,似乎這一別真的就再也見不到。
蘇行夜愣了半響才回神,跌撞着去住,沖她背影喊:“姜明雪你走什麽!你回來說清楚啊!”
然而明雪沒有回頭,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雪中。
大家趕上來拉住蘇行夜,池霧心無措地勸:“你先冷靜……”
蘇行夜不知聽進去了還是被拉住了,呆呆的一動不動了,雨絲順着他的臉頰滑下來,他喃喃道:“你別走,你說清楚啊……”
不該是這樣的。他明明想了很多次重逢,怎麽會是這樣一地狼藉的局面?
此時說再多的話語也是蒼白,池霧心徒勞地張了張口,勸道:“先回去吧。”
仇蒼笑了一聲,很平靜問:“回哪?”
池霧心回答不了。
這樣的安靜中,檀溪來了。
大概是命運真的嘲弄,明雪離開,檀溪才來,連面也沒見着。或許沒見着才更好,真要見着了,反倒無話可說。
三人都望向檀溪,像是等來了主心骨,都等着他開口。
然而檀溪也沒說話,安靜地在蘇明晝墳前放上一枝玉蘭。
天闕殿栽着許多玉蘭樹,蘭葉葳蕤,一樹一樹白雪,徐徐長風,皎皎潔白。
他年少走在殿中尚不知憂愁,旁人皆言他穩重慧質,而他只想着能不能偷摘一些,回去給明雪炸玉蘭吃。
如今他成了天闕殿主,玉蘭依舊常開不敗,卻再也找不回少時心境。
池霧心遲緩地開口:“簌簌她還要殺下去,我勸不住。”
普天之下,若是誰還能勸住的話,只有檀溪,只能是檀溪。
檀溪平靜說:“那就不勸。”
池霧心怔住。
她有些拿不準檀溪意思,難道要繼續放任明雪失控,殺得天下怨聲載道?
媓岐谷一役慘敗,五洲愁雲慘淡,人心渙散,已經沒有力量再組織一次圍剿。
萬魔狂歡,群仙節節敗退,依池霧心來看,檀溪無論如何都得做些什麽,只有他去勸明雪,明雪才會聽。
蘇行夜冷笑:“他哪裏會勸,媓岐谷一役他連面都沒出。”
沒人知道檀溪當時在做什麽,檀溪也從來不說。
這麽多年的相識,大家都願意相信他有苦衷,只是不知他為何沉默。
蘇行夜心裏怨他,怨他不出面,怨他逃避。
他隐隐約約地覺得,要是當時檀溪出面,那他就不用給明雪傳消息,姐姐也不會被連累了。
其實他也清楚蘇家被五洲視為眼中釘已太久,很多勢力早就想取天闕殿而代之,蘇家遲早會成為第一個開刀對象。
但他還是要怨檀溪和明雪,不然悔恨和痛苦會折磨得他徹夜難眠。
蘇行夜嘴唇開開合合,好像有另一個人在控制他說話:“天闕殿早已大不如前,媓岐谷消耗了太多仙家勢力,天闕殿再出面平幾次亂,無論是實力還是聲望都壯大了許多,不正是檀溪想要的嗎?”
“二蘇你什麽意思!”池霧心驚疑地喊出聲。
這話實在太傷人,檀溪怎麽可能放任群仙圍剿媓岐谷!
那可是數十萬仙修!哪怕明雪提前得到消息,但實力差距如鴻溝,她幾乎毫無勝算。
檀溪再如何算計,都不可能算計到明雪頭上!
池霧心:“蘇行夜你冷靜一點,難道檀溪想看到這種局面嗎!”
蘇行夜也懶得壓抑情緒,任憑傷人的話脫口而出:“那他為什麽一直不說話?池霧心你又懂什麽呢。你現在在魔界,你當然向着姜明雪!”
池霧心被氣得胸脯劇烈起伏,什麽話都不想争辯。
林九音一句話都插不上,按住心口緊蹙着眉,仇蒼見狀,本來想說的話也沒說了,他怕她們真的會被氣死。
連他這麽個涼薄性子,都難得動了怒氣,可想而知,局面有多不冷靜。
池霧心緩過來些,擡眸看向蘇行夜,質問道:“二蘇你再說一遍,我向着誰?我除了去魔界,我和明雪除了去魔界,還能去哪?”
蘇行夜也知失言,懊惱地低下頭,想說什麽又覺得累,半響後,轉身就走。
池霧心想拉住他,他甩開她的手,自嘲一笑:“算了,還有什麽好說的?說再多也沒用。我姐再也不會回來了。”
池霧心終于惱了,說就你難過嗎,你以為我的家人就還在嗎?
她再也克制不住忍了許多年的怨與不甘,也沖他吼:“我家人早就全死了!我師尊殺的!”
她聲音帶上哭腔:“嶺水村沒有了,瑤池也沒有了。我的兩個家都沒有了。”
煩躁和怨惱幾乎要叫人壓垮。天道驟然傾軋,将重擔壓在了他們身上,所有人都忍得太久,怨了太多。
雪下得更緊,冷風細雪紛揚卷起,茫茫的白,掩不住争吵聲。
檀溪終于開口。
他一字一句冰冷冷地說:“我若是能出面,我會站在明雪那邊。”
只這一句。
不知是寒風吹得頭腦清醒,還是檀溪的冷漠讓人如至冰窟。
林九音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檀溪,你如今是仙君……你不能……”
檀溪冷冷地打斷她:“我為何不能?”
然而他是正道楷模,正道仙君,天闕殿主,所有人都盼着他無私,他公正,他舍己為人家國大義引領五洲七陸的未來。
出于責任和道義他說不出什麽,但他真的忍很久了。
他愛人被關在淵牢他不能救,陷在魔界他不能陪,媓岐谷圍剿時他被縛神鏈鎖在摘星閣,一遍又一遍徒勞地掙不脫。
所有人都能拿天下大義壓他,沒人問過他願不願意,沒人問過他想要什麽。
明雪出了這麽多事,他護不住,他比誰都想瘋,比誰都想殺了所有人。
如果媓岐谷一役他真的能去,他會站在明雪身邊。
檀溪閉了閉眼,道:“可惜我不能。”
林九音徹底無話可說。
或許今天誰都不該來這裏。
蘇行夜冷冷地看向檀溪:“天東蘇家的刀,只為君者而斬。若你真的到了那一步,所有情誼煙消雲散。”
檀溪反而笑了,很随意地道:“用不着。若我真到那一步,你以為簌簌會放過我嗎?”
被迫站在最高位的是他,最無計可施的也是他。五洲群仙早已各自為營,天地間氣息混沌,需要一場徹徹底底的清洗。
他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等待命運的波瀾能将他們推往何處。
蘇行夜聽不得明雪的名字,也不想看見這樣的檀溪,他極力忍耐着質問:“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檀溪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仇蒼受不了這個氛圍了。
“檀溪他還能有什麽意思?不就是說,明雪追殺仙家的行為,雖引得大亂,實則能夠利好天闕殿呢?
“還有蘇家,蘇姊死後,你以為他們會不想對蘇家斬草除根嗎?
仙門百家之所以忍着不向蘇家發難,全是因為誰敢發難誰就會遭殃。所以你蘇行夜才能安安穩穩當這個家主。
他們也想說你跟魔界有勾結,但是沒人敢說。因為一旦說,就是個死。
“以前多少咒罵簌簌的人,仙人百姓,魔族妖鬼……全都覺得她真的是惡種。簌簌她理都沒理。是她不想理會嗎?是她不能理會嗎?她只是不想開殺戒。
“如今你去看看,但凡有人敢說隐玉仙君偏袒青梅,或者誰敢說蘇家勾結魔界,惹來的就是殺身之禍。
“有什麽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的?只不過是殺得還不夠多。殺到所有人都怕,就不會再有人敢亂說了。”
仇蒼一口氣說了個痛快。
細雨已徹底化作風雪,紛紛揚揚染白所有人的頭發。
蘇行夜睫上挂了雪,一眨眼,便有淚珠似的水珠滑落。
“別說了……別說了……”
這些道理其實他都知道,只是不敢承認。明雪不是為了自己而殺,沒人想看明雪繼續殺,但都知道明雪不得不殺下去。
蘇行夜忽然感覺無比疲憊,他不想再聽,擺擺手。在轉身離去之前,他最後看了檀溪一眼。
數千年以來,為君者若要平禍亂,必有蘇家極陽刀開道助瀾。他是蘇家家主,他會拿穩手上的刀。以前如此,今後皆然。
檀溪似乎也想說什麽,但終究也沒說,轉過身,慢慢地走了。
細雪卷地,背道而馳。
林九音攔不住也不想再攔,苦笑道:“最終竟是這麽個一地雞毛。”
“世人生生死死,愛恨恩仇,本來就是一灘理不清的爛帳。”仇蒼倒是一副看得很開的樣子。
林九音看他一眼,問:“你剛才為什麽要說這些?情況已經夠亂了,你還要添亂?”
仇蒼滿不在乎:“我有說錯什麽嗎?本來就是這樣。 ”
“你的确沒有說錯什麽。”林九音無端有些心煩意亂,胸腔裏某種空落落的沉重感壓得她喘不過氣,她,“但是世事不是說兩句便能輕易看開的。仇蒼你一個鬼族,什麽都不知道,就不要再添亂了。”
仇蒼忽然擡眸,眼神中有股很奇特的東西,閃動着幽然深邃的綠。
“林九音,我怎麽可能不知道?”
“你來我北冥看看,看看忘川和弱水能載動多少凡人的苦。這些日子忘川渡魂千千萬,夭折的孩童、走投無路溺水的女子、充軍的農夫……徭役賦稅、天災人禍,哪一個不把凡人壓垮?
“你來我北冥看看亡魂盤桓,怨仇載道的境況,你再來說這話。”
在某一時刻,見慣了生死的鬼族少君,眸中甚至是悲憫。他笑:“林九音,最該看開的不是你嗎?你不去修你的逍遙道,來人間摻和什麽。”
林九音:“什麽叫‘摻和’?難道要我放任不管嗎?”
“連你師尊都不管,你又管得了什麽?”
仇蒼望着她,平靜話語裏有股尖銳:“當世唯二的生死境大能,卻避世不出,棄蒼生于不顧。林九音,這就是你要修的逍遙道,這就是你們口中的逍遙仙?”
林九音沒有說話。
她只覺得胸腔好沉悶,就好似當年扔進弱水中,忘塵道君路過,将她撈了起來。
從此她不再是凡間族群乞求來年順遂的祭品,而是仙洲道人親傳的逍遙仙修。
淚水泛上眼眶,又被硬生生忍了回去。林九音極力壓着情緒,道:“若我真的要修逍遙道,我就該同我師尊一起走。”
“那你就走啊。”仇蒼說。
林九音愣住,終于意識到什麽,怔怔地望着他。
“九音,你不該留在紅塵。你真的……該同你師尊一起走。”
良久的沉默。
“五洲七陸的亂象不知何時才能結束,也許要等到明雪死去,才會有片刻安寧。”
他笑起來:“明雪當年說過什麽?哦,世間人世間消磨,無非是各奔東西。”
“仇蒼!”池無心帶着哭腔喊,“不要再說了……”
“确實沒什麽好說的。”仇蒼的視線依次從二人臉龐滑過,“無非是各奔東西。”
“檀溪沒做錯什麽。”他最後道。
“但如果我是他,我說什麽也會跟明雪一起走。”
他最後看了林九音一眼,風雪紛飛,朦朦胧胧地掩住了他幽綠的瞳色。
紅塵總染赤子心,一遭庸碌年少,落得個這般下場。
他一如往常分別時潇灑一擺手,離開了,沒有回頭。
池霧心低下頭,倉皇擦去眼淚,哽咽着問:“為什麽會這樣……”
林九音苦笑。
她明白仇蒼的意思,也許她的确應該跟師尊一起走,不該留在紅塵之中。
可是她怎麽能走?
忽然一陣蒼白的眩暈襲上她的識海,她閉上眼,倉促扶上了池霧心的手臂。她捂住心口,痛苦地緩慢喘息着。
胸腔裏的一顆琉璃心發出哀痛的轟鳴。林九音清晰地感知到,她的道心,碎了。
她自幼跟随師尊修行逍遙道,紅塵一劫最終困她于紅塵。她也曾哭着問師尊為什麽要走,但師尊只是望着她通紅的眼睛,一聲長嘆,嘆她此生困于紅塵。
師尊離開時那麽絕情,仿佛她也斬斷最後一絲紅塵,從此遠離諸苦,逍遙餘生。
仇蒼說她應該走,應是也看出她道心不穩,只是她如何能走?
林九音疲憊地閉上眼睛,靠在池霧心的肩上。
她有時候會忽然困惑,說不出待在紅塵的原因,也不明白為什麽要開設書院。
若說喜歡,實在談不上。若說大義,又覺冠冕堂皇。她只能迷茫地做下去,一日日地生捱。
仿佛人生就是這樣遺憾,孤獨地做着并無意義的事,直至生命盡頭。
她只是,太過迷茫了。所以才要做些事情。仿佛做得越多,越能填補心中的空洞和虛無。是不是只要一直不停地走,仿佛就可以變得好一點,更好一點。
琉璃道心碎盡的聲音好似曾經鬧市上聽見的風鈴碰撞聲,師尊牽着她的手,走過漫漫長街,來雨聲嘩然的僻靜山道。
她擡頭往上看去,只覺得山那麽高,天那麽遠。
師尊說,歲月最是無情,凡人的悲歡離合沒什麽意義,最終都會化作風流雲散。
但師尊沒說,原來那日不是她走向紅塵,而是紅塵向她走來,成為她生命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林九音靠在池霧心肩上,安靜了好久好久,才慢慢地起身。
池霧心擔憂地望着她。
她苦笑着擺擺手:“沒事。”
她不想讓池霧心看到她的模樣,只低着頭輕聲說書院還有事要處理,也先走了。
池霧心喉頭哽咽,她其實想說你不要走,大家都走了,你不要走,我不知道我還能去哪。
但她只是低低說了一聲好。
她目送着林九音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風雪中,最終只剩她一人。
雪下得那麽乾淨,恍惚竟有種溫暖感,讓她想起嶺水村的冬天,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只有一群孩童冒着嚴寒,在雪地中奔跑嬉鬧。
池霧心的眼淚好像流乾了,雪片打着旋飄舞沾染在她的眼睫和臉頰,融化着替她流淚。
她緩慢地感受到一種沉鈍的痛苦,仿佛前面二十多年和往後餘生的苦楚都一同湧了過來。
池霧心想,大家不該這樣道別的。
山林寂靜無聲,白茫茫萬裏雪飄,好似起了一場大霧,池霧心不知還能去哪裏。
她長久地孤站在原地,荒墳枯樹,漫天風雪,吹得長發和衣袖在風中飄啊飄。
原來到最後都是只剩一人。
……
夜風潇潇飒飒,林間花樹枝條晃動,紛紛揚揚,好似下起了一場花雨。
這樣溫暖又涼爽的春夜,有一種獨特的微醺感。明雪好像真的喝醉了,黏黏糊糊趴在檀溪肩上,湊在他耳邊嘟嘟囔囔說些聽不懂的話。
朋友們就都笑她。
斷了片的思緒閃過好些光怪陸離的畫面,一片朦胧的眩暈中,燈火漸漸變得清晰。
長街夜市,江上畫舫,無數花燈順着水流飄向遠方。
明雪睜大眼睛,望向江畔人群中的幾個少年。
粉裙的姑娘蹲在地上,一筆一劃在荷花燈上寫着什麽,時不時擡頭問少年的意見。
嬉笑中有誰在說,我希望我姐別揍我了!我都長這麽大了,她還揍我,多丢人!
而後傳來一聲嘲笑,就你這德行,等你長到一百八十歲,她依舊揍你。
林九音第一次來這麽熱鬧的地方,有點不适應,所以的花燈上什麽也沒寫,任由它順着水流飄走,漸漸彙到千燈組成的一條流光中。
明雪虔誠許願,我希望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什麽都不用做,都讓檀溪幫我做。
檀溪說,我希望姜明雪做個人吧。
池霧心買了四盞花燈和好些東西,打算趁着這次來下界歷練,偷偷回家一趟。
然後她發現仇蒼沒有動,忍不住問,他怎麽不寫花燈願啊。
少年冷淡地說,沒什麽好許願的,供奉祈願,都是用來騙自己的。
過了會兒又說,算了,随便寫寫。希望以後忘川不要這麽忙,他就謝天謝地了。
夜風徐徐,粼粼光影中,明雪擡起頭,眉眼在水波裏盈盈,她問,會一直這樣嗎?
檀溪伸手撫摸落在她發間的花瓣,篤定道,會的。
檀溪至今還記得,那是個凡間某個最鼎盛的王朝,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花燈璀璨,風過江水,太過幸福所以如履薄冰,讓人疑心這樣的夜晚再也不會有。
後來果然不再有。
直至很多年後,經歷了刀兵、血火、離散與覆滅,一切又都歸來。
檀溪摸摸明雪的頭發,又去抓她的手。必須十指緊扣,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真的在自己身旁。
明雪用小拇指撓了一下他的掌心,檀溪挑了下眉,明雪故意不看他,眯起眼睛偷偷地笑。
夜深露重,風更涼了些,明雪清醒幾分,坐直了身體。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一句,好喜歡春天啊。
大家紛紛看向她。
蘇行夜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笑話她:“才喝了兩杯,就這麽迷糊了?”
明雪不高興地撥開他的手:“沒醉呢沒醉。”
池霧心托腮望着夜月下的花樹,感慨道:“我也喜歡春天。”
林九音看了眼天色,随手掐指算了:“今年是個好年,春也好,冬也好,會有個好收成,安安穩穩,普普通通。”
仇蒼故意擡杠:“我不喜歡。”
明雪也不惱,笑眯眯說:“知道你更喜歡冬天嘛。我家院子下面埋着一壇望山春……是埋着的吧檀哥?”
檀溪一聽見她喊哥,手指微微蜷了下,桌底下握住她的那只手握得更緊了些:“放心,沒偷喝。我又不是你。”
明雪打他一下,又轉頭對大家說:“望山春不是什麽好酒,只是我和檀溪家鄉民間常釀的酒,剛搬到長留峰的時候埋的。等下雪了,我給挖出來。”
她托着腮,美滋滋說:“到時候可以在堂屋擺一個小火爐,煨上酒,還可以烤紅薯和栗子……”
春風徐徐吹來,風裏飄着開至荼靡的花瓣,明雪一張手,抓了滿懷的風與花,她很随意的,像是随口一說,又像是認真在說:“夏天就快到了,然後是秋,再是冬。過了冬,又是一個春。”
風和花順着指間淌走,她想,好喜歡春天啊。死了無憾,活也無撼。
這是一個萬物複蘇的季節。經冬的冰寒刺骨也沒關系,一切都将歸來,萬物會複蘇,溪水化凍,春柳生芽,一切都是嶄新的模樣,一切都是重逢的模樣。
盛春的花月夜下,暗香浮動,清影粼粼。無論是百年前還是百年後,都是一樣的溫柔。
招我歸來,和春醉去。
我們最明亮的少年時代,最黯淡的少年時代,絕望與希望交織的,争吵的哭泣的、迷茫着的,痛苦着的,終究會過去,我們的前路依舊恢弘盛大,再也沒什麽能傷害我們了。
明雪靠在檀溪肩上,閉上眼睛,像是喝醉了,嗓音夢呓一般:“我們回家吧。”
-
聚會散後,明雪和檀溪再一次來到了蘇明晝的墳前。
檀溪在不遠處的柳樹下靜靜待着,把空間留給明雪和蘇姊。
春風柳墳,安寧如初。
明雪站在墳前,想了想,說,蘇姊,我們現在都過得很好哦。
她以前曾有一次受委屈了,就偷偷跑去蘇家,借一借二蘇的姐姐。
蘇行夜氣得跳腳,說這是我姐,不是你姐。
蘇明晝笑嘻嘻說,要是你下次仙門總評得不到前十,我就真的去給明雪當姐姐。
那天晚上蘇明晝怕她依舊難過,便主動提出要跟她一起睡。
除了母親,明雪還沒跟別的女性一起睡過。感覺很新奇也很溫暖。
她前半夜興奮地鬧,絮絮叨叨說很多話,很開心的樣子。後半夜漸漸困得撐不住,便要睡去,半夢半醒間夢到了娘親。
夢中恍惚有人抱住她,無奈地笑嘆一聲。
“哎呀,這小丫頭。”
很多年以後,春風重逢,如那夜一樣,再度抱住她。
作者有話說:
哎我去咋回事,我存稿箱怎麽發出去了!!!
之前大家看到的是存稿箱裏的零散章綱,不是正文。。。可能是我不小心設置了發表時間,但我沒發現。。然後我就卸了晉江沒看評論,所以不知道發出去了。現在就是尴尬,非常尴尬。。。
抱歉影響了大家的閱讀體驗,這一章已經重新貼上正文,補了幾千字。評論區發點小紅包,真的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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