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仙與魔 無論世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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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雪顯得高興, 破天荒進廚房做了兩盤簡單糕點。
家裏已經很多年沒有朋友造訪過了。仇蒼的來訪,好像讓停滞的時光重新開始流動。
以前二蘇來得最為頻繁,隔三差五地蹭飯;然後便是池霧心,她比較腼腆, 都是被二蘇順便拽過來。
林九音雖入了紅塵, 獨居喜靜的習性卻沒怎麽變。仇蒼來得最少, 只在大家都聚的時候, 參與過兩三次。
仇蒼看見明雪端出來糕點, 挑了下眉:“對我這麽好?”
檀溪:“是啊,恐怕未來兩個月她都不會再乾一點家務了。”
明雪把盤子掼在桌上,指正道:“半年。”
檀溪跟仇蒼對視,一神色無奈,一幸災樂禍。
仇蒼難得來一次, 肯定不是為了閑聊。但他沒有開門見山, 而是慢悠悠觀察院子。
“菜園、花叢、秋千、竹子……院子不錯, 松風水月,春水煎茶, 看來二位倒很清閑。”
檀溪:“你來就是為了誇院子?”
“也不全是。我來的時候遇見了太上宗宗主,她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好久,可能是想打聽,魔尊陛下就一直呆在長留峰嗎?”
長留峰是太上宗的領土,隐玉仙君住在這裏還情有可原, 但叛宗弑師的九幽魔尊也住在這裏,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太上宗主忍受到現在, 估計忍無可忍了。
明雪心很大:“那我一鞭子把長留峰劈出太上宗不就得了……哦哦哦,太霸道了是吧。那回頭我跟……對,蘭娅, 我跟蘭娅打個招呼呗,反正長留峰沒人住,她應該也不會……怎麽了?”
他們兩個的表情有點奇怪,明雪疑惑地歪了歪頭。
仇蒼看檀溪一眼,先說出口:“蘭娅三十年前死了。”
明雪一愣。
她都忘了蘭娅的樣子,驟然聽到她死訊,心頭湧上一股很奇異的恍惚感。
像是她從長長的午睡中醒來,看到了傍晚蜂蜜色的黃昏,四下靜悄悄,仿佛世上只剩下她一個人。
而後她聽見哪裏傳來模糊的說話聲,一群弟子嬉笑着從她身側跑過,才感覺停滞的時光緩緩流動。她再一次與世界建立了聯系。
原來蘭娅死了啊。
當年那個蠻橫的、時常欺負她、後來又在弱水之畔放走她的宗主之女,原來不在了啊。
明雪讨厭蘭娅,因為自從她進了西洲太上,蘭娅就沒給過她好臉色。因為蘭娅的領頭,她才受這麽多冷眼。
若明雪還是盛央陸的姜家小少主,莫說蘭娅這個宗主之女,就算面對西洲太上的宗主,明雪絕也不可能受委屈。
可惜明雪已經沒有家,于是第一次颠沛流離、第一次寄人籬下、第一次受人冷眼。
本來她在太上宗的人緣就差,被嫌棄了十幾年,出去歷練後人緣終于好了些,想在青雲大會好好表現,争取能扭轉自己在世人心中的風評。
那時候她還以為壞端端的要好起來了呢,結果壞事一件接着一件的發生,讓她本就岌岌可危的人緣更下一層樓。
世人都言魔尊自甘堕落,才落得個衆叛親離的下場——殊不知她本就沒多少“親”,又談何“離”?
從她堕魔到瀕死,中間也不過從此十年颠沛流離,她有時候會覺得人生定格在了十七歲那年,十七歲以後像是夢境茫茫一場,偶爾午夜清醒,仿佛還能看到意氣風發的少女揮着長鞭,無數條璀璨的人生道路都鋪在她腳下。
後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逃離,世界好像不歡迎她,她颠沛流離不曾停歇,只是想找一個栖身之所。
如果結局是死在檀溪懷裏,也算是吾心安處。
明雪這次歸來,也不過是想要踐行當年未完成的結局。
她始終游離在外,并不在意故人的消息——一是大部分都被她當年殺掉了,二是因為她沒有活下去的欲望。
此時此刻,蘭娅的名字驟然勾起她某種奇妙的實感,一個個或陌生或熟悉的名字浮現在腦海,千絲萬縷地織就一張網将她拉回俗世。
明雪心情複雜,微微嘆氣:“原來她不在了。”
她沒問蘭娅的死因,也依舊不喜歡蘭娅,而這兩點都不重要了。
不過這倒是提醒她一件事——她像是村頭榕樹下垂垂老矣的老人,興致勃勃,一個個回憶着生命裏的過客。
“今宗主死了,守泊竟也死了……沒勁,怎麽才死了七個?”
仇蒼:“姑奶奶,這些都是仙人,你以為能死幾個?”
明雪摩拳擦掌:“也對,要是沒點外力,他們還真不容易死,不如我來幫他們……”
“仇蒼你是乾什麽來了,給姜明雪提供靈感嗎?”檀溪頭疼地扶額,把話題掰回來,“你說正事!”
仇蒼這是才想起正事之一:“簌簌,我在北冥洲碰到了你的屬下,她們似乎有什麽事情要彙報,但聯系不上你。”
明雪愣了會兒,才想起初一十五的存在。說來慚愧,她這個魔尊丢下屬下,跟仙君厮混好些時日,堪稱樂不思蜀了。
她看向檀溪,道:“初一十五應該确實有要事禀告,我去處理一下。”
檀溪拉住她的手:“用不用我陪你?”
“你是不是想竊聽魔族機密?”明雪警惕地甩開,“想都不要想,沒門兒!
檀溪:“……”
……
不靠譜的魔尊陛下在某些時刻莫名靠譜,檀溪和仇蒼望着她離去的背影,看見她氣場一步步變得峥嵘。
“啧。”仇蒼覺得好笑,“這丫頭還挺會裝。”
“在魔界待久了,難免會變成這樣。”檀溪聲音平靜,久久才收回目光。
明雪沒和任何人說起過她在魔界的遭遇,但略微一想便能知道,她要怎麽才能成為萬魔跪伏的魔尊。
仇蒼沉默了會兒,道:“簌簌遠比你想的要堅強……忘了嗎,她從小就敢當着衆賓客的面痛斥臨陵三仙,跟靈筠那一群仙家纨绔打架、還敢一個人沖進玄蜘窟……天南海北,她什麽時候怕過?”
檀溪這才笑起來:“也對。我總是太過緊張,以至于忘了,她比我勇敢。”
-
面對兩個眼神殷殷期盼的下屬,明雪毫無疑問是心虛的。
不過心虛歸心虛,魔族老大該有的氣場一點兒也不差,光是面無表情往那一坐,寒意與威壓就能夠讓屬下瑟瑟發抖。
初一和十五恭敬地彙報,五洲七陸的那幾個魔道組織正在大肆傳播魔尊惡行,許是想要借着輿論,倒逼仙界向魔界出兵。
魔界自身也不安穩,許多大魔本盼着魔尊蘇醒,能夠帶領魔族與仙界抗衡,從而扭轉百年來魔族式微的憋屈局面。誰曾想,沒等來魔尊的事業心,等來她與仙君舊情複燃的傳聞。
初一小心翼翼瞥着尊上的面色,斟酌着開口:“現在有數位魔将意欲伏殺尊上,謀奪道源……”
明雪神色晦暗不明,淡淡道:“這樣啊……那你們兩個的想法呢?”
十五立刻跪地俯首:“屬下生死追随尊上,願為尊上肝腦塗地!”
明雪被她突然的表忠心吓了一跳,她怎麽覺得她跟這倆不在同一個頻道?
初一十五憂心忡忡地幻想着一出魔界厮殺大戲,而她只是想趕緊解決魇境,跟檀溪一起退休。
由此看來,還真不怪衆魔想要謀反,有這麽個尊上,誰能放得下心啊。五洲群仙亦是同理。
明雪一邊感慨自己真是個屍位素餐的壞老大,一邊假情假意地安撫屬下,說別擔心,自己只是看似不作為,其實她只是假裝配合隐玉仙君共同祓除魇境,實際上,她是想……
明雪腦瓜子一轉,鬼點子浮上心頭,開始給仙君造黃謠。
初一十五起初屏住氣息認真聆聽,越聽越瞠目結舌,用震驚和敬佩得無以複加的目光望向明雪。
明雪暗爽。
-
“……”
小院石桌旁,檀溪和仇蒼本來飲茶閑聊,不知為何,檀溪的話戛然而止。
仇蒼奇怪:“怎麽了?”
檀溪:“感覺姜明雪在說我壞話。”
仇蒼見怪不怪:“她經常這樣,你還沒習慣嗎?”
“不,這次好像不一樣……”但檀溪也說不上來哪不一樣,于是作罷,撿起剛才未說完的話題:
“當年她被你帶去北冥洲,都跟你說了些什麽?”
這下沉默的變成了仇蒼。
明雪殺了秋懷,被仙道通緝,被仇蒼帶去了北冥洲,檀溪後來才收到仇蒼消息,把已經入魔的明雪帶了回去。
當時檀溪沒來得及問北冥洲的事,後來明雪去了魔界,就沒必要再問了。
仇蒼沉默了良久,才道:“她不讓我跟你說。”
“是她不讓,還是你自己不想?”
“兩者都有。”
更久的沉默。
仇蒼道:“你是不是以為,當年要是沒有強行帶走她,把她留在北冥洲,就會有更好的結果?”
“你覺得是你把她帶走才害了她嗎?檀溪,你好好想想,當年如果她不願意跟你走,你真的帶得走她?”
檀溪答不上來,垂眸靜靜望着杯盞裏的倒影。
仇蒼把茶水一飲而盡。
真有意思,當年檀溪來到北冥洲,不顧明雪的哭鬧,也要強行将人拽回家——這幾乎是最糟糕的一條路。
很難想象一向最為理智冷靜的檀溪會做出這樣的舉動,明雪也拎不清,居然真的跟他回去。
仇蒼覺得他倆瘋了。但仔細想想,卻又不奇怪。這兩人之間萦繞着一種隐晦的、別人插不進去的氛圍,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人,思緒和行為也總有分歧,最後卻殊途同歸。
可能是兩個人都太了解對方了——不僅是了解,更是理解。就好似一個擁抱,自然而然地将兩人合為一個整體。
仇蒼擡手又給自己添了一杯茶:“得了,事情都過去多少年了,人都回來了,就別記挂了。”
檀溪不置可否:“或許吧。”
這讓仇蒼意識到他在顧慮着什麽。仔細想想,能讓他顧慮的,也就只是明雪的安危了。
“難道簌簌有什麽危險嗎?”仇蒼神色微變,“我以為你既然把她鎮在伏魔陣,就對後續有了十足的把握。”
檀溪輕輕搖頭:“不足半成。”
“……”仇蒼這次是真的想罵人了。一般他在檀溪面前總會收斂一些,因為檀溪穩重、理智,是幾人裏最能拿主意的領頭人。
“不足半成的事你也敢做,真的想跟簌簌雙雙殉情?”他還是沒忍住,語氣刻薄道。
檀溪不介意他的态度,反而笑了,坦蕩道:“是啊。”
仇蒼:“……”
有時候真不想理這兩個人,看着挺正常,內裏一個比一個瘋。
檀溪放下杯盞,語氣平靜:“這一次,無論世人說什麽仙魔正邪,她的手我也不會松開。”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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