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題詩贈字

關燈
題詩贈字

擔架組擡走榮嫔,衆人繼續抽簽。

惠嫔抽到牡丹花,衆人齊聲道賀。

德嫔抽到香蕉花,噗嗤笑出聲,“香蕉,咂咂咂,好吃噠。”

布貴人抽到黃瓜花,苦着臉笑不出來,德嫔安慰她:“黃瓜也好吃噠,多清爽啊,布貴人你笑一笑嘛,不然成苦瓜了喲。”

宜嫔則攥着紙條不說話,衆人起哄之下,才知她抽到雞冠花,笑作一團,德嫔上去摸摸炸毛的宜嫔:“雞冠花雄赳赳氣昂昂,多威風啊。”

宜嫔聽了,突然就覺得雞冠花特別好,适合自己,晃來晃去到處炫耀:“你油菜花?寡淡,不如雞冠花豔麗。你什麽?君子蘭?太素了,打算怎麽打扮?沒法打扮,想換?不成,雞冠花仙只能是本宮!”本宮二字重音。

衆人抽得差不多了,互相談笑交流,德嫔見大家手中都有紙條,只道全部抽完,問衛霜回:“良嫔妹妹,你抽到了什麽?”

衛霜回從袖中掏出一早私藏的紙條,朝衆人展開,“仙人掌花。”

“咦,方才似乎沒聽宜嫔和通貴人說過。”

“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德嫔體貼道:“良嫔妹妹是主角,要在百花宴上大放光彩才好,若不滿意抽簽結果,不妨改一個,大夥兒不會說你噠!”

衆人紛紛贊成。

安嫔捏了捏手中紙條,有一點糾結不舍,但還是開口:“良嫔妹妹!你白淨美麗,高潔出塵,扮蓮花仙子合适,不若本宮把蓮花換給你,本宮吃多了發胖,扮什麽都臃腫,別浪費了這寓意上佳的花。”

衛霜回微笑拒絕:“謝謝姐姐好意,姐姐佛面福相,蓮花乃佛花,和你般配,姐姐心地純淨,如蓮花不蔓不枝,此花與你再合适不過。”

安嫔低下頭,“可羞煞我了。”

“其實我很喜歡仙人掌花的,開在無人期盼時、孤芳自賞處,正因如此,一旦開花便會給人驚喜。”

安嫔認真聆聽,“原來如此。”

宜嫔擔心地扯德嫔袖子,“什麽意思!不如雞冠花威風是不是?”德嫔一臉崇拜地看着衛霜回,心不在焉地說是,宜嫔聽到不如雞冠花就放心了。

衆人各有所得,有人歡喜有人懵,衛霜回笑而不語:百花宴多半會請康熙出席,我的仙人掌屆時不開花,你們盡情争奇鬥豔吧。

-

延禧宮熱鬧而和諧。

另一邊,蝸居慈仁宮的太後居然主動拜訪乾清宮,康熙大感意外。

太後讨好地說:“哀家在慈仁宮聽到皇帝彈琴,想必是升了良嫔位份,皇帝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康熙将剛批完的奏折扔進籮筐裏,客套道:“朕連日未給皇額娘請安,皇額娘卻來看朕,這才是朕之喜事。”

話說得太好聽了,太後都疑心他在說反話,杵在原地逐漸地縮了脖子,不敢吱聲。

康熙見狀,主動解釋:“朕晉良嫔位份非是和皇額娘對着乾,良嫔懷胎三月遭人暗害,朕升她位份意在警告害她之人,做什麽都是徒勞,良嫔身後站着朕。”

太後花容失色,“什麽?!有人害良嫔?查出來是誰了嗎?”

康熙答非所問:“朕念她勞苦,打算再給她一次機會。”

“哦哦,皇帝心裏有數就好。”太後知道康熙不願說,也就不問了,她一直都和皇帝小心保有分寸,先前是昏了頭才對付良嫔,真是越想越後悔。

心裏又浮泛歉意,“皇帝,哀家近日反思,以往對良嫔是苛刻了,對皇帝也不夠體諒,哀家以後會改,今日來就是想彌補過錯。”

她向後打個手勢,兩個太監手裏拖着金絲卷軸呈上。

“皇帝,哀家知道你和良嫔意趣風雅,就讓納蘭性德揮毫題字,做了副金絲底紋的楹聯贈你二人,給你們賠個不是,也祝賀良嫔晉升。”

康熙喜道:“容若的字是好的,不知他題了什麽?”

說着就拿起卷軸,赫然分別是:“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是李白《聽蜀僧浚彈琴》的句子。

容若果然是懂的。

康熙展顏,讓人把對聯去挂在弘德殿兩側,又關心道:“給良嫔題了什麽?”

太後吩咐人把另兩聯也呈上來,康熙展開,瞧見是:“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

康熙繃了片刻,實在難忍,奔放大笑起來。

太後不明:“皇帝為何而笑?”

康熙笑意不減,指着卷軸問:“皇額娘可知容若寫了何字,又是何意?”

太後很是心虛,“你知道哀家不懂這些文绉绉的東西,容若到底寫了什麽?可有不妥呀?”

康熙努力很才将笑斂了,語氣正經,“不妥倒沒有,只未免将良嫔捧得太過。”

“無妨,哀家就是要誇良嫔呀!”

“朕怕她恃寵而驕,對皇額娘不敬。”

太後聽得心裏暖暖的,“那哀家叫容若重提,誇得含蓄一點兒便是。”

康熙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虛虛地望着前方出神,太後喚他一聲,康熙方如夢初醒,面色略有複雜,“皇額娘有意與良嫔重修舊好,朕自然是樂見的。”

太後立刻就要收走字幅,康熙擺手阻止,“來回折騰,不如由朕來題字。”

太後喜出望外,不敢置信地回頭看向細絹。随後,康熙便叫人取來他收藏已久的那一盒卷軸,挑出一對芙蓉底紋的絲帛卷軸,揮筆寫下李賀的另一首《李憑箜篌引》中的句子——“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

紙上烏壓壓的,比納蘭性德寫的多了很多字,太後覺得皇帝果然對良嫔上心,提議說:“皇帝可要親自給良嫔送去?”

康熙放下筆,“朕不好奪了皇額娘的功勞,仍是皇額娘去送。”

太後又喜又不好意思,“哀家這是借花獻佛了,皇帝放心,哀家會和良嫔說你選布題字,如何用心良苦,必不辜負你這番費心。”

康熙眸色驟凝,擺了手說:“不必告訴她。”

“為何?”太後随即自問自答,“對對對,怕她恃寵而驕。”

康熙從善如流地點了頭。



皇帝居然沒有責怪之意,還和顏悅色解釋了晉封良嫔的理由,給足她面子,她送的禮也合了皇帝心意,皇帝又親自贈送良嫔字,這次賠禮道歉真是堪稱完美。

太後心情頗佳,路上就忍不住誇起納蘭性德,“都說他是才子,揣摩人心的本事也不賴呢!”

細絹跟着笑道:“納蘭公子風雅,送出的禮自然也風雅。”

太後覺得很有道理,“容若這孩子很好,建言獻策解了哀家之困,哀家要大賞他。”

送什麽呢?

容若喜好吟風弄月,是滿人中第一號風雅人物,珍奇的文房四寶想必也不缺,送了他也不稀罕。

有了。

“前幾日皇帝給哀家送了個金鑲玉恭桶,用着很溫潤。皇帝風雅,送出的禮自然也是風雅的。”

細絹歪嘴挑撥道:“這只恭桶原先是良嫔收藏的。”

太後恍然大悟,“果然風雅之人的喜好都很一致呀。”

送納蘭性德什麽樣的好呢?

太後到達延禧宮的時候,院中衆人在商讨百花宴舉辦場地,看她身後的細絹歪嘴壞笑,小太監手裏則托着東西,只道她又來送掃興,一時都不說話,場面瞬間冷卻。

太後萌生退意,可是皇帝親自題字,若不送出,如何交代?太後勇往直前三步,拗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語氣卑微,“良嫔,哀家給你送禮來了,你瞧瞧喜不喜歡。”

習習叉着腰攔在前面,“不會又是冷宮牌匾吧!”

提了這茬,好些人臉上便迎合地顯出不歡迎的表情。

太後如芒在背,吩咐把楹聯呈上,“不是牌匾,哀家讓人題了一副誇贊良嫔歌喉的字,良嫔想要挂在哪呀?”

一聽是楹聯,不是栅欄,衛霜回揪走習習,“我看看啥字。”習習急道:“主兒不能大意!說不定楹聯上撒了毒粉!”

德嫔不怕毒,自告奮勇,“本宮幫良嫔展開!”她走去接過楹聯,依次展開,看完後激動擊掌:“哇真是好貼切!短短兩句話把良嫔的歌曲風格描述得淋漓盡致!太後真有才華!”

衛霜回看了也是歡喜,“昆山玉碎”“芙蓉泣露”,真會誇,不由笑容燦爛,喜滋滋收下,叫人挂到後殿門口,給太後謝恩時額外在胸口比了個心。

太後見衛霜回依舊要她去死,後退一步,只想回宮,衛霜回卻叫住她:“太後別走,過來抽個簽!”

太後喚細絹等人快跑。

衛霜回以為她沒聽到,伸手去拉她,可太後淩波微步,滑溜得抓不住,衛霜回就不小心揪到她後領子,“抽個簽再走吧!”

無常索命的聲音在腦後響起,太後沙啞求告:“良嫔!哀家已經和你主動示好了!你饒了哀家吧!”

“我什麽也沒做啊。”

她用無辜的語調說了和董鄂妃一樣的話!太後欲哭無淚。

衛霜回搞不懂這個阿姨,“不抽簽就算了,百花宴就不帶你咯。”

蕭蕭捧着瓷罐子,茫然地候在太後身邊,太後看了看罐子,又見院中張張笑臉如花兒般招展,覺得自己好像又有點明白了,不自信地問:“良嫔是在……是在邀請哀家?”

“不然你以為呢?”

太後在驚喜和不敢置信中,顫顫巍巍伸出手,渾渾噩噩放進了罐子,昏昏沉沉地拿了張紙條。

衛霜回好奇她抽到了什麽,忍不住催:“抽到了啥,給我們念念啊。”

太後回過神,聽話而僵硬地舉起紙條,小孩讀課文似的念道:“玉米須花。”

德嫔:“哇玉米須花!是和良嫔的仙人掌花一樣字很多的花呢!”

佟貴妃:“太後吉人自有天相,連抽簽都能抽到字最多的花,真叫咱們自愧不如刮目相看俯首帖耳甘拜下風。”

衛霜回:“玉米須花,可以染紅發,好像很好玩。”

太後從衆地露出了點怯弱的笑容,不敢相信她是被歡迎的人,這一天真是從拜訪乾清宮開始就驚喜不斷。

怔愣中,又被良嫔搡着、衆人嘻嘻哈哈簇擁着去後殿觀看門楹挂上的效果。

大家對門兩側挂的的字贊不絕口,都說溫潤高秀,恬淡中自有筋骨。衛霜回喜歡至極,連聲說好,自我陶醉地念了好幾遍,興之所至,給大家加唱了一首《矮滅休》,德嫔又帶領大夥兒喊起口號。

太後從衆地跟着搖擺起來,不敢相信她是被容許參與玩鬧的人,細數這一天的好運,都是拜納蘭性德的建議所賜。

-

三天後,宮裏往納蘭府上浩浩蕩蕩送了三車禮物,全府上下笑得合不攏嘴,明珠很為兒子驕傲。

禮盒打開,是一套青花瓷器,足足有二十四個,分別繪有二十四花信,花紋清淡雅致,擱作六排,隆重而整齊地放在花木繁茂的院子裏。

明珠捋胡須而笑,“這二十四個酒壇子身圓頸窄,別致有趣,只是未免太大,裝酒也夠你喝一輩子了!”

姿容清俊、氣質不凡的納蘭性德有不同見解:“這是雅物,兒子建議搬至渌水亭,邀請詩友賞觀題詩,分別賦二十四花信,豈不是佳話?”

只不過佳話還沒譜就,他就被康熙宣進了乾清宮。

皇帝背門而立,等納蘭性德打完千,便抖落開那副“來煎人壽”,展在他額頭。納蘭性德心中一突,連忙低了頭去。

“容若近日好雅興。”康熙不鹹不淡道。

納蘭性德聽他話裏有話,似乎是要發難,便有些心虛。

康熙随手将字幅擲在案上,一轉身繞去案前端坐,直視着納蘭性德,“你可知太後要将這兩幅字送與良嫔?”

納蘭性德老老實實說是,康熙冷笑兩聲,不容分說地指着他說:“你是存心要太後與良嫔生嫌隙。”

納蘭性德自覺當不起這罪名,上前一步,跪地陳情,“皇上恕罪,奴才并未想這許多,實在是良嫔唱得重傷了奴才,奴才夜裏心神難屬,耳邊反複萦繞那幾個調子,幾晚沒睡好,急火攻心之下便做了沖動之舉,奴才後悔莫及,這就去和良嫔、太後告罪。”

“行了,”康熙擺手,“朕已換下字幅,良嫔不知你罵了她,”說完他垂眸看着地上的納蘭性德,很鐵不成鋼地嘀咕說,“聽幾首曲子像要了你命。”

納蘭性德慚愧至極,連連認錯,康熙一邊理解他,一邊又恨他借太後之手怼宮妃,簡直沒把他這皇帝放在眼裏,可誰知納蘭性德也有自己的堅持,他是個文雅浪漫的人,內心有一片閑雲淡月的淨土,可現在衛霜回的歌聲沖殺進去,攪得一片濃煙灰土。

康熙喚他平身,他仍跪着,抱拳懇求換去西邊值守。康熙乾笑幾聲,盯着他看,卻是不應,過了好一會,納蘭性德都有發怵,以為要被拉去治罪,沒想到康熙冷不丁問他:“五月十五以來,你可覺出周遭哪裏不同?”

納蘭性德擡頭讷讷看着康熙,對方單手捧了份折子看了起來,問得漫不經心,他覺得奇怪,但還是老老實實答了,“奴才不覺有何異常,不知皇上指的何事?”

康熙的一只眼睛透過從折子後邊看過來,“你如何看待良嫔?”

納蘭性德驚駭,低下頭沉思許久,心裏沒底地說:“良嫔蘭心蕙質,蒙皇上厚愛,奴才為她高興。”

康熙不置可否,“朕聽說你與她青梅竹馬。”

納蘭性德心中打個鼓,“那都是過去的事,奴才與她久未見面,縱是見了,恐也生份。”

康熙繼續掃了幾眼折子,而後“啪”地把折子阖上,挑了眉道:“既是生份,往後就管住手,別動不動地寫字諷人,要諷,也輪不上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