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歡迎來到蘭納植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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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好痛。
腦袋裏好像有千萬根針同時在跳。
黑。
好黑。
像父親離開的那夜一樣黑。
身上窸窸窣窣,好似有蟑螂爬過,抹下一抹酸腐的黏膩。
出道至今,季沉出演過無數個昏迷場景。
打暈、迷暈、氣暈,或者累暈,每一次醒來,他都能演出二十個不同的層次,但都遠沒有這次真實。
他眼睛還沒睜開,嘴角先勾起來:
真好,又多了一次全新體驗,過兩天演起安導的戲來,可以更加得心應手。
“你笑起來真好看。”
一個嘶啞的女聲在耳邊響起。
誰?
季沉眼皮有千斤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睜開一條縫。
眼前是一張蠟黃的臉,正咧着嘴對他笑。
落葉的腐臭味兒迎面襲來,這人好像發黴了好幾年。
季沉下意識後退,可腦袋緊貼枕頭已退無可退,只能強忍着不嘔吐出來。
他有潔癖,生理性抗拒這種近距離的接觸。
不知道是被吓的,還是被熏的,季沉的意識一下子從混沌中抽離出來。
“……你是誰?我在哪?”
他張開幾乎被黏住的嘴唇,發出微弱的聲音。
其實還很想說那句很套路的臺詞——“我是誰”,但覺得太傻,生生咽了下去。
“你終于醒了。”女人端起藥碗,頓了頓,“我叫阿May,你們的忠實粉絲。”
粉絲?
那好辦了。
季沉陡然松了一口氣。
身為偶像,面對粉絲,他有着天然的主動權。
但是,為什麽是“我們”?
季沉還沒問出口,就瞥到了答案。
女人背後貼着一幅巨大的海報:
上面兩個男人,一個是他,另一個是他最讨厭的……江野?
季沉面前浮現一張棱角分明的臉。
那男生第一天就遲到,匆匆忙忙趕到劇組,抹一把額頭上的汗,小麥色皮膚閃閃發光:
“抱歉來晚了!我是江野,長江的江,狂野的野。”
對,就是這個名字沒錯。
與此同時,季沉想起了自己是誰。
他是華國頂流、當紅偶像,爆紅仙俠劇《踏霄》中的男主角,天界第一仙尊白子安的扮演者,季沉。
原來是CP粉。
真是有眼無珠,喜歡我就好,乾嗎還帶上江野?
然而不爽歸不爽,理性告訴他,這也比較正常。
他出道好幾年,演了不少電視劇,一直不溫不火。
真正被觀衆認識,是在《踏霄》之後。
而這部劇最大的爆點,就是白子安和厲無妄(江野飾)的感情線——雖然那不是劇的本意。
阿May身後貼的,就是粉絲的二創海報:
厲無妄伸手勾起白子安的下巴,整個身體幾乎壓在後者身上,壓迫感很強。
不止她的身後,整個房間,四面牆上都貼着不同的海報。
有單人的,但更多是雙人的,古代、現代都有,還有袒胸露乳、暧昧擁抱的。
真是令人作嘔。
季沉心裏在罵娘,面上卻不動聲色。
我是專業演員,面對粉絲,一定要控制好情緒,愛惜羽毛。
“感謝你的支持。”他忍住劇痛,擠出一個标志性的微笑,“請問發生了什麽事,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這是他說出口的第二句話。
口水潤濕口腔,苦澀味兒在嘴裏彌漫開來,有些令人不安。
女人手中的碗底有褐色的藥渣,味道與他口中的如出一轍。
季沉身體後撤:“你喂我吃了什麽?”
女人微笑:“藥,救你命的藥。”
她放下碗,用寬大的T恤下擺擦擦手,從兜裏抽出一本豬肝紅護照:
“到現在我還是覺得自己在做夢,我居然——”她像哮喘病人那樣猛吸了一口氣,“——救了白子安。”
喂,你醒醒啊!
看清楚上面的名字,我叫季沉!
但他謹記經紀人雨姐的教誨,永遠不要與粉絲發生直接沖突,
于是極力壓制住情緒,微笑着伸出手:“你好!我是季沉,很高興——”
女人興奮的臉龐瞬間冰凍,笑容還沒收完,嘴角已然垮了下去。像只壞掉的提線木偶。
季沉意識到不妙,然而為時已晚。
一記耳光重重甩到臉上,腦袋嗡嗡作響,鐵鏽味在嘴裏蔓延開來。
季沉下意識捂住嘴,吐出一顆帶血的牙齒。
他當下愣住了,任憑女人的右手攀上自己的左臉,溫柔地來回摩挲。
“乖,別亂說。”女人投來慈母般的微笑,“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麽季沉,你是白~子~安。”
盯着她指甲縫裏的暗褐色血漬,季沉腦子裏只剩一個念頭:
他死死攥住手心,很快冷靜下來。
若想自救,必須先摸清楚自己的處境:
房間約有20平,是個帶衛生間的開間,家具只有一張床、一個床頭櫃,還有女人屁股下面的破藤椅,整體看起來很像一家年久失修的民宿。
窗戶很大,被鐵藝防盜窗圍得嚴嚴實實。
沒有窗簾。
透過殘破的玻璃,外面是一片黏稠的綠,隐隐傳來發酵的腐臭味。
不知名的藤蔓血管般攀牆而上,葳蕤茂盛中,透着某種異域風情。
半開的門對着床尾,上面釘着一個褪色的橢圓形塑料門牌:203,下面一行蝌蚪狀的文字。
暹羅文。
季沉知道這是哪裏了。
女人緩緩開口,酸腐的口臭味再次襲來:“歡迎來到蘭納植物園。你遭遇了海難,我救了你。”
“我當時去市場買東西,經過海邊的時候,恰好碰到被沖上岸的你們。”
阿May拍拍乾癟的胸脯,“好險,要不是我及時出現,你們就被鱷魚吃掉了。”
“我們?”
阿May撫摸着左手上巨大的電子腕表,下巴往左側輕點了一下:“江野在隔壁。”
記憶陡然被扯開一道口子,季沉漸漸想起昏迷前的一幕。
《踏霄》國內爆火後,資方看到該劇的潛力,開始擴大營銷範圍,尋求出海。
季沉和江野這次來暹羅,就是參加中暹合資的影視發布會,為該劇在本地播出站臺。
發布會獲得巨大成功,在暹羅乃至整個東南亞掀起了一陣熱潮。
為最大化利用這波流量,經紀公司趁熱打鐵,在發布會尾聲官宣兩位主角後續将有更多影視資源,歡迎大家持續關注。
為慶祝,本地資方給整個劇組安排了三天兩夜的出海豪華游,怎料第一天就突遇風暴。
季沉意識到時,身體已經泡在海裏。
他會游泳,在海裏勉強能維持不沉下去。
糟糕的是,江野完全吓壞了,大閘蟹般将他緊緊鉗住。
幸好季沉急中生智,抓住漂在旁邊的人字拖,反手将他拍暈,否則兩人都得死。
一個人的情況下,季沉有把握等來救援,但帶着一個江野,就不好說了。
看着他緊閉的雙眼,一個灰暗的想法老鼠般竄過腦際:
這是緊急避難,法律上我沒有任何責任。
然而觸碰到江野時,他卻猶豫了:
現在推開,等于送他去死。
這人雖然讨厭,但罪不至死。
而且,萬一被人拍到了呢?雖然法律上沒有問題,娛樂圈裏卻再也無他立足之地。
他下意識看了看四周,不禁自嘲起來:
頭頂是漫天星光,周圍是漆黑海水,哪裏會有攝像頭?
季沉啊季沉,你真是有夠搞笑!
但他還是縮回了手,拼命拖着江野,一點點往海邊劃去。
可惜好人不好當。
很快他體力不支,海水灌滿胸腔,可不知道怎的,直到最後一秒也沒有撒手。
大概是為了愛惜自己身為偶像的“羽毛”吧。畢竟君子慎獨。
嗯,就是這個原因。
這就是他倆一起被撿到的原因。
遠處滾來幾聲悶雷。
阿May看了看窗外密布的烏雲:“今年雨季提前了,幸虧早早下山采購了物資。”
好像回應她似的,窗外由遠及近飛來一陣大雨,打在屋頂上啪啦啪啦,像鬼怪在抓撓心肝。
潮濕熱氣挾裹着蚊蟲沖進屋內,混着屋裏的酸腐味,悶得讓人喘不上氣。
一只花蚊子不長眼地停在阿May臉上。
她手起掌落,啪地一聲将其拍死,臉上瞬間出現五個紅掌印和一滴蚊子血。
季沉心驚肉跳,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你們受了重傷。不過沒關系,我會好好照顧你們的。”阿May沒事兒人似的微微一笑,露出長滿菌斑的牙齒,“誰叫我是你們的忠實粉絲呢!”季沉關心的不是這些。
他半靠在床頭,全身沒有一絲力氣,除了頭,腿也疼得要命。
他的确受傷了,阿May救他,但為什麽不送他去醫院?
他和江野是兩棵搖錢樹,接下來還有行程安排,公司肯定急瘋了。
“我得了絕症,日夜祈求上天,只要能看到白子安和厲無妄破鏡重圓,我死而無憾。”
阿May忽地滾下兩行熱淚,雙手合十,
“上天有靈,叫你們倆出現在我的面前……你們也一定會幫我的對不對?”
季沉猶豫半天,還是決定鬥膽問上一問:
“你送我們下山,回去後我們一定找導演專門給你演一幕。”
阿May眼中的感動陡然轉成戒備,指了指窗外密集的雨簾:“前兩天洪水沖斷了山路,暫時出不去。”
哦。
理由很好。
但,是真的嗎?
出不去,連電話也不能打嗎?
季沉喉結抖了抖,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
當一個人不想做一件事情時,一定會找出千百種理由。
空氣突然沉默。
天地之間,只剩大雨嘩啦啦落下。
“沒什麽事,我先去忙了,中午還要給你們做飯。”
阿May将碎發攏到耳後,端碗出去,像一個随處可見的家庭婦女。
走到門邊,扭頭看了季沉一眼,語調冰冷:“厲無妄不太懂事,仙尊你勸勸他。”
圓球形門鎖轉了半圈,鎖簧咔嗒一聲扣上。
木質地板嘎吱作響,确認瘋女人下樓後,季沉忍住疼痛,拖着半拉身子下床。
他跛着腿來到牆邊。
房屋陳舊,木板縫隙比較大。他豎起指節,敲了三下。
“江野?江野?”
無人應答。
季沉焦躁起來,加大了敲擊力度。
“江野!江野!”
“——乾什麽?煩死了!”
對面踹了一腳木牆,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嗆得他直咳嗽。
這條野狗還是那麽蠻橫。
擱在以前,季沉早發火了。但在眼下這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中,竟熟悉得有點令人心安。
“現在什麽情況?這個阿May什麽來頭?你怎麽有點大舌頭?”
良久,對面才給出回應,帶着某種痛苦的呻吟:
“……這人是個變态,已經拔掉我三顆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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