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象鼻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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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的風帶着松針的清苦。
樹蔭下的巨石,正是《踏霄》中白子安的修煉之地:雲崖。
旁邊的草廬,就是他的宮殿:雲霄宮。
當然,這一切全靠強大的想象力和演技支撐。
今天是雲崖場景的第二天。
“卡!”
阿May拍下板子,“休息十分鐘。江野,你剛才揮刀那個眼神不錯,有厲無妄的狠勁兒了。繼續保持。”
她從籃子裏取出檸檬水,給兩人分別倒了一杯,杯子見底,她回廚房接水。
休息間隙,季沉坐在石階上磨一把桃木劍。這将是他送給二狗的收徒之禮。
他輪廓分明,秀氣的側臉在陽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眼尾的褐色淚痣讓人想起《踏霄》中的白子安。
江野吸着檸檬水,一時間晃了神。
似乎感受到凝視,季沉帶着師父的威嚴淡淡道:“這麽好看嗎?一直看。”
江野走過去,遞給他一杯水,猶豫半天還是開了口:“季沉,你也別……別太進去了。”
木頭打磨的“沙沙”聲停住。
季沉側過頭,長長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陰影之中,是白子安标志性的、波瀾不驚的眼神,恰似一塊千年的藍冰。
江野的心涼了一下:
糟糕!我是不是又講錯話惹他生氣了?
剛要打哈哈圓過去,又見季沉眉頭皺了一下,額頭微微發汗,像是在和什麽東西暗中角力。
幾秒鐘後,他才虛脫了似的松了口氣,眼神恢複到江野熟悉的、帶着幾分倦意的清明。
“我知道。”他聲音抖得厲害。
“你還好嗎?”江野關切道。
“我……沒事。”季沉手顫抖着攤開,掌心因過于緊張,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四個彎月形印記。
而在那印記之間,是一枚金戒指。
象頭人身,造型華麗複古,嵌着綠松石和紅寶石。
“象鼻戒?”江野脫口而出。
蘭納植物園宣傳折頁上,有一位叫帕桑的客人,他手上就戴着這款戒指。
當時江野被這款戒指吸引,順口問了一句這位象頭人身的神仙是誰,為何暹羅到處供奉着他的雕像?
季沉告訴他,這是象鼻神,在暹羅文化裏象征智慧、財富與破除障礙。
後來,護林員黃叔上來,擔心阿May的安危時,再次提起了帕桑。他們才知道這人失蹤了。
江野捏起戒指仔細查看,造型跟帕桑手上的一模一樣。雖然清洗過,仍能看出,縫隙中有一些黑色的塵土。
他心中隐約生出一絲涼意:“怎麽髒髒的?莫非是帕桑的?”
季沉比了一個“噓聲”的手勢,指了指後山上面:“那裏撿的。”
那邊有一棵大松樹,背陰處長着一叢茂盛的馬櫻丹。
江野想起來,昨天下午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演到緊要處,季沉想去方便,阿May嫌他耽誤時間不讓他回屋上廁所,他只好躲在樹後解決。
誰知竟悄悄撿了一枚戒指!
季沉正要拉他去樹後看,忽聽下面傳來了腳步聲。
是阿May回來了。
後者将桃木劍遞到他手中,連同劍柄一起塞過來的,還有那枚戒指。江野小心收到褲兜。
“晚上再聊。”季沉耳語道。
江野心下了然,忙蹲下幫季沉磨劍。
接下來演得很順,阿May甚至沒喊幾次“卡”。只兩天時間,他們就拿下了後山下的“雲崖”!
這不僅代表着他們又通了一關,還意味着以後可以來這邊散步。
自由活動的範圍又擴大了一步!
江野歡呼雀躍,阿May遞給他們兩聽冰可樂,示意他先冷靜下來:
“這裏還是別來了。”
“為什麽?”
“別緊張,我不是要食言。”阿May晃了晃頭上的石頭,“這裏太高了,碎石不穩,還經常有毒蛇出沒。萬一摔倒碰到,耽誤表演進度。”
“不過作為補償,明天給你們放一天假,不用下樓,也可以去湖心亭自由活動。”
好吧。
江野很快說服自己。
趁着機會,他申請晚上到季沉房間給他敲背。
這有利于兩人感情的升溫,阿May很爽快地批了。
晚飯後。
江野如約過來,阿May照例給他們點上蚊香就走了。
季沉房間很乾淨,要求江野洗過澡後才能上床。
季沉趴在床上,江野背對窗戶給他捏背,确保外面看不到他們的嘴形。
“戒指是不是帕桑的?”剛捏兩下,江野就忍不住問了起來,“看起來價值不菲,怎麽會丢在樹後面?”
“不是丢的。”季沉額頭沁出汗珠。
“我捏得太疼了?”江野減輕手中的力道。
“不是……”季沉呻吟道。
“你今天怎麽有些怪怪的?”江野嘟囔道,但更急于了解戒指的事情,“不是丢的,難道是故意放在那裏的?”
季沉面色蒼白,雙拳緊握,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它……是跟帕桑一起躺在那裏的……”
“什麽?帕桑不是失蹤了嗎?”想清楚是什麽後,江野差點跳起來,“你是說……怪不得阿May不對我們開放後山!”
季沉點點頭,虛脫般靠躺下去。
他讓江野拿出剩下的紅酒,飲了幾口才平靜下來。
那個戒指,是從一具骷髅上取下來的。
昨天在後山,阿May不讓季沉回去上廁所,他不得不在附近小便。
他躲在一棵蘇門答臘松後面,對準了一叢野生馬櫻丹。
最近連續暴雨,山體表層土流失;尿液居高臨下,更是加劇了這一進程。
尿着尿着,泥土中有什麽亮晶晶的東西被沖了出來。
季沉警覺地回頭觀察,阿May正在糾正江野的表演。
于是俯身去撿,不料那枚戒指卡在一根“枯枝”上。
“那根樹枝……是灰黑色的,指節末端還連着一點黑色的、乾枯的指甲……”季沉顫抖道。
江野明白了,那不是什麽樹枝,而是一根指骨。
“所以這就是你後面拉屎的原因?”
季沉臉騰地紅了:“不是得掩蓋痕跡嘛,當時又沒什麽好辦法,只能那樣了。”
“妙啊!”江野拍手,“不愧是橫店智多星!”
拍着拍着,他皺起眉頭:“可是,帕桑為什麽會死?又怎會埋在那裏呢?”
季沉咬着嘴唇不說話。
江野:“你是懷疑阿May?”
季沉伸出食指,堵住他的嘴:“不知道是不是阿May乾的,但帕桑骨頭都黑了,絕對不是死于意外。”
他從床鋪下掏出蘭納植物園的宣傳折頁,指着帕桑胸前說:“你再看看這個。”
江野看不出啥門道:“這啥?帕桑的胸……比較大?”
季沉氣急敗壞:“這裏這裏,胸前的牌子!”
江野臉都快貼在紙上了,才看到帕桑胸前口袋的确裝了一張卡。
不,準确地說,只露出了半張,上面印着蘭納植物園的logo,旁邊寫了三個數字:203。
他頭皮一陣發麻,環顧季沉的房間:“你是說……”
季沉點頭:“帕桑當初住的,就是這個房間。”
“那你有什麽發現沒?”
季沉搖頭。
他第一次被電擊後潔癖發作,整個房間全部打掃擦洗了一遍,之後也隔幾天就打掃一次,什麽都沒有發現。
“真的嗎?”江野仰頭看天花板,角落裏有幾片塵網。
季沉急紅了臉:“那個地方太高了,我夠不着!”
江野不滿:“那你怎麽不找我?”
季沉嘆氣:“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喜歡麻煩別人……”
江野火了:“別人?我是別人嗎?”
“那,明天中午趁阿May做飯,你來看下?”
江野答應了下來,心裏總還有些不得勁。
他是個藏不住話的人:
“昨天你就發現了帕桑的戒指,當時為啥不告訴我?憋到現在是不是想自己偷偷查?”
“這個……那個……”季沉吞吞吐吐,想說什麽,嘴唇又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看他這麽難受,江野不再逼問:“好啦好啦,知道你腦子好使,但別總想着一個人扛。”
他學着電視劇裏誇張的樣子深情道:“我們可是一起經歷過生死的好兄弟啊!”
江野本想開個玩笑,沒想到對方認真了。
季沉睫毛顫抖了一下:“真的嗎?”
“真的。”江野眨眨眼睛,立馬跪在床上,“要是你不相信,要不咱們結拜為異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季沉氣笑了,捶了他一拳,說道:“結拜你個頭哇!誰要跟你這個笨蛋稱兄道弟!”
江野心口猛然一震:原來的季老師又回來了。
這樣子的季沉,才比較正常,讨厭得令他心安。
仿佛怕他跑掉似的,江野下意識地抓住季沉的手說:
“季老師,咱倆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別再去演白子安了,好嗎?再演,就變成別人了!”
季沉冷汗直流,臉唰一下白了,活像一個超市裏被抓住的小偷,臉上卻殘留着笑意。
江野想起壞掉的木偶。
他吓壞了,忙抓住季沉的肩膀晃動:“季老師你怎麽了?”
季沉眼神晃了晃,像是被什麽東西拽了一下,幾秒鐘後,換了一副高冷面孔,怆然道:“若有一天,變成別人又怎樣?”
前後對比如此鮮明。
就算遲鈍如江野,也意識到,季沉的精神,好像出了些什麽岔子。
江野愣住了,一時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季沉右眼含淚,問道:“你怎麽不說話了?那個別人,更好、更優秀,對大家都好,所有人都喜歡,不是更好嗎?”說到最後一個字時,淚珠恰好落下。
江野不寒而栗。
說實話,這樣的念頭,他之前不是沒有過。
那樣的季沉不怼自己,更好相處,且可以幫助自己早點出去。
正是這種想法,拉着他,叫他對季沉的改變視而不見。
但是,扪心自問:這是我想要的結果嗎?自己出去,讓同伴只剩下一個軀殼?
絕、對、不、是。
他想要的,是跟季沉一起出去。
不是白子安,也不是別的什麽,而是那個或許不完美,但絕對真實的季沉。
既然想通了,就沒辦法再騙自己。
江野緊緊抱住發抖的季沉:
“別人再優秀,關我屁事!我只知道,我的朋友,是季沉!四季的季,沉思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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