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冬眠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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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已是半夜。
江野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見自己真的變成了厲無妄,跟白子安在天界無憂無慮地生活。
太逼真了,以至于他醒來不知天地為何物,發了好一會兒呆才迷瞪過來。
牆角又燃起了蚊香。
阿May來過了。
江野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裏放着一片吐司和一顆椰子糖。
椰子糖下面壓了一張紙條:
一萬遍“我是厲無妄”的獎勵。睡前不要忘記對厲無妄說晚安哦!
——愛你的阿May
江野暗罵了一句神經病,将吐司塞進嘴裏,吃着吃着聽到隔壁傳來一陣呻吟。
他跑過去看,卻發現房門從外面鎖上了,強行打開又會惹惱那個瘋女人。
只好趴在牆縫上看。
隔壁沒有亮燈,烏漆麻黑的,他把耳朵緊貼牆壁,又聽見幾聲呻吟,似乎很是痛苦。
季沉生病了!
也是,他身體弱,經歷那樣的摧殘,又淋了雨,怎麽承受得住!
江野有點慌,穩住心神繼續聽。
只聽呻吟之中,還夾雜着一兩句話,好像是“江野”。
季沉在叫我!
江野馬上來了精神,敲了敲牆壁,無人應答。
他不敢大聲,擔心驚動阿May,只好一遍一遍輕聲呼喚季沉的姓名。
終于,那邊好像有了動靜。
窸窸窣窣。是爬行的聲音。
江野從門縫中看過去,是季沉掙紮着爬了過來。
“季沉,你還好嗎?”
“……還好。”季沉渾身顫抖,上下牙齒對碰咯咯直響。
“生病了?”
季沉搖頭。
“那是被阿May搞崩潰了?”江野一拳砸在牆壁上,“她可真惡心,拿你來逼我……”
季沉搖搖頭,輕蔑道:“……要是以前,我會。臺風那夜,你教會我很多……真正的尊嚴,是不會被這些伎倆折斷的。我雖然做不到像你那樣豁達,但也學會了寬慰自己……”
江野:“可你當時反應那麽大……”
季沉苦笑:“……那是生理反應,我也控制不住,而且半真半假,我故意演給她看的。”
“演的?”
季沉點頭:“她懲罰我,就是為了讓我難堪,不看到我痛苦崩潰,她是不會罷休的。有些苦不必硬吃。”
好像是那麽回事。阿May要的就是他們的痛苦和眼淚,以及屈服。
江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沒有被搞垮就好。”江野說,“可你現在臉色很差,渾身還在顫抖……有啥事你可別瞞着。”
季沉堅定地搖搖頭。
什麽都不是,那為什麽還這樣?
木板縫隙中,他的表情跟白天好像不太一樣,沒那麽端着了。
是真正的季沉回來了。
江野問:“那……你是在跟白子安打架?”
季沉艱難地點頭。
江野喜極而泣:“季老師,你終于回來了。你別再躲到白子安後面了,我一個人對付不了阿May。她、她太可怕了……”
貼着木板,他能感受到季沉的呼吸:“你回來就別走了。咱們一起并肩作戰。”
季沉:“不行……”
“為什麽?”
“因為……我在冬眠……”
“冬眠?”夢裏那只黑熊浮現眼前,江野驀然想通了前因後果,“你是在保護自己?”
季沉點頭,掙紮道:
“……外面太難了,腳傷還未痊愈,小腿肚裏好像塞了一個鐵疙瘩,整條腿腳每到夜深人靜就會隐隐作痛……白天阿May又盯着,精神高度緊張……”
“我看東西看得太透,很多時候沒辦法像你一樣什麽都不去想……”
“只是舞臺表演還好。生活中……我沒辦法做到一秒鐘都不出戲,稍微錯一點就是餓肚子、電擊、鞭打、拔指甲,我扛不住……”
“白子安不怕疼,不會慌,阿May喜歡他……他還能助你達成目标,讓你早日出去救你妹……”
……
江野懂了。
季沉是把靈魂藏起來了,讓白子安頂在外面。
現在強行叫醒真正的季沉,就像把正在冬眠的地松鼠從洞裏拽出來,那對地松鼠來說是滅頂之災。
江野鼻頭發酸。
季沉心裏這麽苦,還在想着幫他完成任務,而自己居然責怪他入戲太深。
“可是你不在,我好孤獨。白子安他,不是我的朋友。”江野哽咽道。
似乎是在思考什麽,季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會争取以白子安的方式……跟你交流。然後,一切就……都靠你了。”
江野不明白,請他說清楚;季沉表示自己也沒想好,只是說“如果我做了,相信你能感受到。”
可江野對自己沒有信心。
他是個粗人,沒讀過什麽書,更沒有季沉的高智商和情感感知力。
面對阿May全方位的碾壓,他對自己毫無信心。
“你可以的,江野。”季沉說,“你之前不是跟我說過,扛不住的時候,不要一個人硬扛嗎?……現在就是那個時候。”
“那你現在為什麽可以出來?”江野問。
季沉嘆氣:“你現在很危險,有些話我怕再不說,就晚了……”
危險?
江野側耳傾聽。
只聽季沉斷斷續續道:
“上次逃亡失敗,有很多不對勁的地方……”
“你不要跟阿May杠,她懲罰你是為了讓你痛苦,你要做但又不要真的做,否則就會落入她的圈套……”
“帕桑的死很蹊跷……你一定要提防阿May……這個植物園會吃人……她想讓你殺掉江野……這一點,你一定要記清楚!”
江野腦袋像漿糊一樣,完全聽不懂季沉在說什麽:“什麽植物園吃人?還想讓我殺掉江野?這合理嗎?季老師你是不是發燒了?”
牆那邊,季沉氣得直咳嗽。
江野說:“我腦子笨,你講清楚。”
季沉眉頭擰成一團:“我現在……頭好痛,每次強行出來,都好像在冰層下鑿洞,氧氣耗得很快……”
江野:“那就明天再說。”
季沉搖頭:“這次我說了太多,恐怕要休息很久才能恢複……記住我說的話,你可以的,只要多想,肯定能想明白……”
他閉上眼睛,不斷捶打着太陽xue,似乎極其痛苦。
江野不忍,咬牙道:
“好。我答應你!但你也要答應我,冬天結束的時候,一定要全須全尾地回來!我才不想要什麽白子安!再完美都及不上季沉一根毫毛!”
“好。”季沉艱難舉手,隔着木板與江野擊掌,“你怎麽還苦着張臉?要不咱倆拉鈎?”說完伸出小手指。
江野噗嗤一聲笑了,噴出兩個鼻涕泡:“傻不傻啊你,咱們又不是小孩子!”
不過還是伸出小手指,跟他隔空拉鈎。
大拇指隔着木板縫按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幻覺,江野居然可以感受到對方的溫度。
“時辰不早了。”季沉聲音沙啞依舊,語調驀然切換到“白子安”特有的清冷,“你該回去了。”
江野知道,季沉走了。
“可我舍不得你,再聊會兒天吧。”江野央求道,像個小孩企圖留住玩伴。
“他太累了,需要休息。”季沉蹒跚着走開,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
大概是下午睡太多了,江野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又一個翻身,臉頰硌得有點疼,原來是之前藏在枕頭裏的象鼻神戒指。
對了,帕桑的絕筆信還沒看。
借着微弱的星光,江野展開信箋。
字跡潦草奔放,一些地方被蟲蛀水洇,看不清楚:
“侖”字最後一撇只寫了一半,戛然而止。
江野盯着便箋,下意識想找季沉商量,起身時才想起來對方已經“冬眠”。
“你可以的,只要多想,肯定能想明白……”季沉的話語在耳邊盤旋。
我可以的。
江野對自己說。
只要多想多思考,肯定能明白。
他揉了揉太陽xue,調動所有腦細胞一起推理。
乍侖蓬?
宣傳單上有他的照片,下面寫的很清楚,蘭納植物園園主;他還有一個身份,那就是阿May的老公。
帕桑寫完這封信後不久,應該就遭到了乍侖蓬的毒手,否則肯定會把信寫完。
電擊項圈什麽的,都是當時遺留下來的,後來被阿May用到了他們身上。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怪不得阿May那麽變态。
不過也有好消息。
信中的林曉梅就是阿May的本名,她也是受害者,殺死帕桑的兇手是乍侖蓬。
江野長舒了一口氣。
阿May不是兇手。
乍侖蓬在雨林中被蛇咬死,阿May不僅繼承了他的植物園,還繼承了他的“武器”。
區別是她把這些手段用在了追星上。
真是可笑。
江野盯着殘破的便箋:
乍侖蓬欺騙禪修客,叫他們清心寡欲,忽悠他們把錢全掏出來,被識破後還殺人滅口,真是謀財害命、可怕至極!
帕桑,你放心,我出去後,一定會給你申冤的!
可是,這句話中的“忘了自己”是什麽意思?這個帕桑的腦子是不是不太正常?
還是說,這個植物園裏有某種奇怪的力量,能把人變得不正常?
還有季沉說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話:
我現在很危險?
帕桑的死很蹊跷,你一定要提防阿May?
讀信之前,他很認同季沉這個觀點,畢竟當時他倆一致認為是阿May殺了帕桑。
但帕桑在信裏寫得清清楚楚:是乍侖蓬殺了他。
季沉已經讀過了這封信,怎麽還這樣認為?
……
蚊香牆角兀自燃着,香灰斷掉一截,火星更亮了一些。像猩紅的眼睛。
江野閉上眼睛,反複咀嚼着季沉的話。
黑暗中,他感覺自己身處一座空曠的大宅之中,似乎隐約看到了某樣東西的輪廓,蹑手蹑腳走到近前正要去抓,那東西又哧溜一下消失了……
如此反複數十次,江野有些煩躁:
管它呢,先過了7月24日那關再說!
等出去後,一切交給警察,再告知媒體,他們一定會掘地三尺,查個水落石出!
于是頭一蒙,準備呼呼大睡,猛然又想起阿May的叮囑。
哎呀真煩,不說又擔心她找事,于是按下對講機的留言鍵,大聲嚷了一句“晚安厲無妄”才閉上眼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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