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列舉法】

入夜，又淋淋漓漓下起了雨。

蚊香不動聲色地燃着。

江野掏出藏在枕下的穿心蓮葉片，嚼了起來。

入口極苦，他差點嘔出來，忍耐片刻後，一股清涼從喉嚨升到頭頂，口腔內開始生津回甘。

神思清明了許多，果然是良藥苦口。

他只敢在睡前吃，第二天還故意不刷牙，擔心阿May聞到氣味起疑。

擱在以前，他是萬萬想不到這些的，現在沒有任何依靠，一步走錯就是萬劫不複，必須小心謹慎。

穿心蓮江野也分給了季沉一些，叫他每晚睡前嚼吧嚼吧吞下。

“千萬別讓阿May發現。”江野叮囑。

“為什麽？”季沉問。

“因為我最近發現，她其實是那條看守的惡龍，僞裝成畢方鳥的樣子。”

“啊？”

“我開玩笑的，這葉子能夠增加修為，等成仙之後，咱們給阿May一個驚喜！”

江野編不下去了：

“總而言之，就當是一個小游戲吧。你不是想跟我和好嗎？答應這個我就考慮考慮。”

季沉鄭重點頭，接過穿心蓮葉片塞進嘴裏，苦得龇牙咧嘴。

透過縫隙，江野憂心地看着對面：你那麽聰明，一定能醒過來的，對不對？

其實江野心裏也沒譜。

季沉的情況不一樣。

江野的沉迷是藥物催眠起到了主要作用，是從外往內的轉變。

而季沉，則是由內及外的人格自願沉睡。

事到如今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有棗沒棗打兩杆子，先試了再說。

萬一有用呢？

雨漸漸停歇，一輪細細的月牙挂在窗邊，照亮了漆黑的雨林，也照亮了江野的思維。

他按照季沉給的“解題思路”，繼續昨天的思考。

困境很明顯：

他們想出去，阿May不讓他們出去。

不利因素：

有利因素？

貌似約等于零。

但季沉說過，有陰影的地方必然有光。

這裏的“陰影”應該就是“不利因素”吧？

照這麽說的話，身為“光”的“有利因素”，或許就藏在“不利因素”後面？

于是江野将不利因素一條條拿來對照。

總結下來，江野認為，最後一條最有價值：

阿May以為，他和季沉已經被成功“轉化”，對兩人的防備沒有以前那麽嚴格，有了一些操作空間。

這是目前手裏最大的牌。

OK，分析完有利因素和不利因素，接下來推演事情的走向。

阿Ma守諾言，7月25日二人完成任務後，如約放了他們。

她雖然瘋狂，但說話基本上算話。

她還得了癌症，活不了多久，不會一直囚禁他們。

不過，這個走向的前提條件是，他和季沉的表現能讓阿May滿意。

季沉不用說，他現在已經是白子安了。

問題在自己這邊。

要不，別吃解藥了，多聞聞蚊香再把自己搞暈？全身心交給阿May？

NoNoNo!

江野想錘爆自己的頭：

你怎麽可以有這種想法？

把自己和季沉，以及妹妹的性命交給一個瘋女人嗎？

絕對不能偷懶，硬着頭皮也要去演！

可是，我行嗎？

行。

那天下午，在“寶天曼”你不是就騙過了她？

7月25日表演完，阿May還是不放人，圈禁他們陪自己直到病發身亡。

那樣對阿May來說，将會有一個致命的風險：

雨季結束後，山路暢通，上山的人變多，他倆很可能會被發現。

缜密如阿May，會那樣做嗎？

不會。

她會在那之前，放了他們，或者殺了他們。

但是，

放他們為什麽不早放？

殺他們為什麽要延後殺？

這麽說來，7月25日，将是他們的生死之日。

那天，阿May要麽放了他們積德，要麽殺他們祭天。

目前來看，阿May是瘋了一點，但她的核心訴求從始至終只有一個，那就是實現同擔的遺願，完成“百日之約”。

殺死他們，對她有什麽好處呢？

或者說，她要的，是季沉和江野，以“白子安”和“厲無妄”的身份，生活在這雨林深處？

假設一下。

如果阿May的“招魂術”成功，江野成功被催眠，厲無妄人格回歸，即使護林員再次上山，也只會發現兩個神神叨叨的華裔男子，他們自稱為“白子安”和“厲無妄”，在這裏“快樂”地生活着。

那時他們衣服換了，胡子拉碴，披肩長發，誰能想到這是曾經的當紅偶像？

這裏是暹羅雨林深處，外界又放棄搜查，熱度一過，沒有人真的記得他們。

江野不願意去想最壞的結果，是因為心中有愧。

真正的阿May因《踏霄》這部劇而死。

他欠她們的。

潛意識中，他想要還清這筆債。

如果7月25日阿May放了他們，那麽皆大歡喜。

若沒有，也得留後手。

哎呀，真煩！

什麽時候我變得這麽磨磨叽叽了？

難道用季沉的思路去想問題，也會變得跟他一樣婆婆媽媽嗎？

還是找機會去阿May的卧室一探究竟再說！畢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睡吧睡吧，明天再說。

他一把扯過髒兮兮的被單，拉過頭頂，呼呼大睡起來。

第二天早晨，空氣異常悶熱。

江野扯了扯粘在身上的衣衫，鑽進衛生間洗了個澡。

出來時，季沉已經在門口等着了。

這些天來，由于倆人的“投入”和“忘我”，阿May對他們放松了許多，房門都不鎖了，倆人可以自由出入房間。

當然，樓梯口那扇鐵門還是鎖着的，美其名曰“保護他們”。

江野甩了甩頭發，來到廊上，張開雙臂，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好久沒有這麽清醒的早上了，看來穿心蓮挺對症的。

天氣悶沉沉的。

東邊雨林上空升起一片暧昧的暖黃，看上去有點髒兮兮的。

“好久沒見到朝霞了，不過怎麽感覺有些奇怪？”他随口吐槽了一句。

“米氏散光。”

“啥？”

自從變成“白子安”後，季沉說話文绉绉的，江野好久沒聽到他說這麽現代的詞了。

“米氏散光。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想起這個詞來，就是忽然出現在腦子裏的。”

那是季沉的知識。

難道是穿心蓮奏效了？

江野繼續追問，試圖挑撥起他更多的記憶：“具體是什麽意思你還記得嗎？”

季沉皺了皺眉：

“……高空陽光被遠方雨雲中的冰晶散射後，産生的渾濁暖光……中間記不得了，就知道一旦出現了這種現象，夜裏應該會下大雨……”

他揉了揉太陽xue，似乎很痛苦的樣子。

江野不忍逼他：“別想了，快下去吧，阿May還在等我們。”

事實上，阿May沒有等他們。

兩人下樓的時候，她已經站在V形梯上布置小劇場了，地上一堆紅色的布條。

季沉詢問是否需要幫忙，被她婉拒。

“這是為你們的‘神魂之夜’準備的，二位還是保留一點神秘感比較好。”

阿May表示，他倆今天的任務是巡視園區，排查安全隐患。

她停下手中的活計，看了一眼外面髒橘色的天：“好像又要下暴雨了。”

“這幾天絕對不能出任何閃失。”說完又開始纏繞天花板上的紅色帷幔。

居然不用我們乾活，這在發哪門子的善心？

江野心裏納悶。

不過，不用在她眼皮子底下可真是太好了。

今天的神志又恢複了一些，一直演，真的挺累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阿May，她在全神貫注地整理拉扯帷幔。

“神魂之夜”後，她會如約放了我們嗎？

江野既然醒了，就不敢再将籌碼全部壓在阿May的善心上。

他必須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