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37 暈血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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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暈血症】

阿黃和江野一個朝前,一個朝後,分別向不同的方向跑去。

阿May的表盤上,目标重新出現,她臉上一喜,瘸着腿朝黃貓追去。

季沉忍着劇痛馬上折返,來到發電機旁,右手按在電閘上。

這裏居高臨下,可以看到300米外的圍牆,以及800米外的第二道電網。配電房鐵門洞開,炫目的天光射進來,照亮季沉身後蜿蜒的血跡。

他牙齒咯咯直響,在心裏數着拍子:……3、2、1,江野來到圍牆前,季沉拉下了電閘。

園區內警報大作。

正在追貓的阿May停下腳步。她低頭看了一眼表盤,似乎意識到,季沉不可能在山上蹿這麽快。

而正在此時,圍牆邊出現了一個狂奔的身影。

她罵了一聲,轉身朝圍牆方向追去。可等到她靠近時,江野已經翻了出去。

阿May反應很快,馬上按下電擊按鈕,但江野跑得更快,他逃脫了!

太好了!

加油啊!江野!

阿May試了幾下發現自己翻不過去,沉思片刻後,惡毒地望向配電房的方向,剛好與季沉對視。

但季沉不怕。

因為這本就在預料之中。

他将定位器綁在阿黃身上,就是要聲東擊西引阿May去追,從而給江野争取時間。

但他沒有給自己争取時間。或者說,這就是整個逃亡計劃的代價。

——電閘拉下,警鈴大作,以阿May的智商,很快就會想通怎麽回事,他的位置也就暴露了。

翻過圍牆後,還有500米才能抵達第二道電網。雨林難行,江野又發着燒,以他的速度,至少得走上五分鐘。

江野來到第二道電網前時,季沉必須重啓電閘,這樣才能給他創造15秒的逃生窗口。

要實現以上動作,他必須時刻觀察江野的位置。

因此,配電房的門至少要五分鐘後才能關上。

那個時候,阿May應該已經到門口了吧。

他拖着剜掉一塊肉的腿,還能走過去關上配電房的鐵門嗎?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眼前最要緊的,是熬過暈血。

自從八歲那年目睹父親割腕自殺後,季沉就患上了暈血症。做體檢抽血都要別過臉,不敢看,一看就暈。

要是撐不到五分鐘,江野就無法越過第二道電網,那樣就前功盡棄了。

季沉的暈血症很嚴重,他曾測試過,正常情況下,他最多只撐90秒。

這樣做風險很大,但他們別無選擇。繼續等待,就是等死。

腿上的血不停流,甜腥氣直往鼻孔裏鑽,季沉不想聞,也不敢看。

然而,他要時刻觀測江野的位置,不能關門,更不能閉眼。

只能忍着。

他盡力不去看那些血跡,可餘光還是帶到了一些。氣味更是藏不住。

餘光中,白花花的光,照在紅豔豔的、流動的血上,晃得季沉眼暈。

眼前紅綠交錯,鐵鏽味彌漫,拉着季沉一起墜入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

門縫裏溢出粉色的水。

拉開的門。

父親垂下去的手。

血沾滿了全身,怎麽洗也洗不乾淨……

熟悉的黑色緩緩從眼底升起。多年暈血經驗告訴他,黑色填滿視線之際,就是暈倒的時刻。

可是,不能啊季沉。

你暈倒了,江野怎麽辦?

季沉全身顫抖,握緊手中的钛合金名片。

花房中,江野将名片甩給他時,曾這樣痛斥:

“你以為你演技真的好嗎?老師告訴我,真正的演技是能進能出,你進去了出不來,算哪門子專業演員?”

爸爸他不是好演員,他躲到角色的皮下躲避現實,是他的懦弱殺死了他自己。

不是我。

念之所及,眼前的黑色褪去一些。

鋒利的邊緣刺破皮膚,疼痛令人清醒,季沉的雙眼慢慢恢複聚焦。

方形門洞像一個畫框,上半截是灰藍的天,下半部分是濃重的綠。綠色中間,有一個黑色的點,正在電網前焦急地徘徊。

江野!

他已經到了!

不能再耽誤了!季沉咬着牙,奮力扳回電閘。

警鈴再次響起。

只有15秒鐘,第二道電網那麽高,江野能翻過去嗎?

就算過去了,會碰到毒蛇猛獸嗎?

他發着燒,半路暈倒了怎麽辦?

雨林危機重重,植物園主乍倫蓬和護林員都中過招,他能幸免嗎?

不知道,只能看江野自己命數了。

季沉苦笑了一下。

該做的事都做完了,撐住胸腔的那口氣也散了,他死狗般委頓在地。

15秒警鈴聲停止,萬籁俱寂。

而在那寂靜深處,傳來了腳步聲。

阿May上山了。

她的腳步聲是鼓槌,每一步都敲打在季沉的心上。

血已經快流乾了,好冷。

父親死前,也會覺得這般冷嗎?

那天他去外婆家接妻兒,是要徹底放棄演員夢,回歸家庭嗎?可家庭也不接納他了,妻子不再回家。

「如果失去了所有期待,你還有勇氣活下去嗎?」

父親失去了所有的期待,所以他活不下去了。

我活着又是為了什麽呢?

觀衆的熱愛?角逐影帝的欲望?還是為了向母親證明,他跟父親不一樣?

粉絲們已作鳥獸散,重新追逐新的偶像;安導的戲換了人,好演員那麽多,少他一個毫無影響。母親說,她兒子早死了,在選擇當演員的那天,就已經死了。

所有的目标都成了虛空,就像記憶中那些對不上焦的臉。

季沉靠在牆上,聽着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意識在黑暗中一點一點流失。

他想起很多事情。

三歲那年,父親帶他去迪士尼劇場,第一次見識舞臺劇。

燈光暗下來的時候,他有點害怕,抓住了父親的衣袖。

但當幕布拉開,穿着人偶服的演員們出現在舞臺上的時候,他被絢麗的舞臺驚呆了,松開了小手。

回家路上,他坐在後排的安全座椅裏,模仿着劇中人物的語調,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臺詞。父親從後視鏡對他笑了一下。那是記憶中,父親為數不多的笑容。

九歲,第一次在學校禮堂表演。

那時父親剛去世沒多久,他性情變得孤僻。同學們排擠他,讓他演一棵樹。他全程沒有臺詞,只站在舞臺右側伸着樹枝。他站得很直,一動不動,像一棵真正的樹。

演出結束後,班主任摸了摸他的頭說:“你站得真直。”

那是他第一次因為表演被誇獎。

十八歲,他拿到戲劇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母親問:“你一定要去嗎?”他沒有說話,只是愣愣地點了點頭。

那晚上,他聽到母親在房間裏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他還是聽到了幾句:“……跟他爸一樣……”

他握緊了拳頭在心裏說:“他是他,我是我,我們不一樣。”

二十一歲,第一次演戲,他演了一個小龍套,劇集上映之後也沒什麽水花。

但每天劇一更新,他就打開影評軟件,看觀衆的反饋。

終于有一天,他看到了這部劇的第一條長評。裏面逐條分析了每位演員,其中一句提到了他。

「這個演員微表情很到位。」

他截圖保存,一有空就翻出來看,換了三次手機都沒删。

——喜歡表演是因為父親嗎?

是,也不是。

有父親的原因沒錯,但那絕不是全部。

還有三歲那年第一次看到舞臺劇時種下的種子,有十歲那年演一棵樹也演得無比認真時澆下的水,有二十一歲那年收到第一條影評時照進來的光。

它們一直都在,只是內心和外界都太過嘈雜,蒙蔽了季沉的雙眼。

痛苦是真實的,但熱愛也是真實的。

他曾經以為,喜歡表演是因為父親。

因為父親的基因,因為父親的影子,因為想替父親抵達不曾到過的終點。

也曾經以為,喜歡表演是因為娛樂圈的名利。

但父親只是一個路引,路是自己選的,浮華也并非心中真正所求。

三歲那年,抓住父親衣袖的是自己;松開衣袖、被舞臺吸引的,也是自己。

他不是父親的延續,不是母親的期待,也不是粉絲的容器。

人要為自己而活。

你是季沉。

獨一無二的季沉。

你喜歡表演,僅僅是因為你喜歡。

活着才能上臺。活着才能出演喜歡的角色。

季沉握緊钛合金名片,讓金屬邊緣狠狠嵌進掌心。

渙散的目光重新聚攏。

他看見明晃晃的門洞,看見門洞外刺眼的天光。

鐵門是朝裏開的,門內側有插銷。只要爬過去,把門拉上,插銷一落,阿May就進不來了。

配電房是一個法拉第籠,電機信號無法穿透。

爬過去。插上門。活着。

可轉瞬間,心又開始動搖了。

因為插上門也未必能活着,江野不一定能走出雨林。

若他摔斷了腿,或者迷了路,用不了幾天,自己也會被困死在這配電房。

餓死、渴死、失血過多而死……樣樣都能要了他的命。

要不還是早死早超生吧?

不!

你不能這般懦弱,一味想着逃避。

江野曾說,人生就像開夜車,就算只能看清楚眼前的三米,也不影響走完全程。

想那麽遠沒用,完成眼下,才有以後。

阿May的腳步越來越近。

加油啊季沉!你得行動起來!

血跡在背後擦出“紅毯”,季沉撐起雙手,像拖着一整個過去,向着鐵門艱難前行。

一米,兩米,三米……

眼看觸碰到鐵門的時候,視線裏出現了一雙女人的腿。

帆布鞋,帶着血,跛着腳。風吹褲腿,晃晃蕩蕩。

是阿May。她來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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