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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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一學期,夏子喬在“GHG”的助力下,産生了一種虛假的勇氣。她以為自己在樹洞裏找到了一塊浮木,足以抵禦現實中的沉悶與困頓。
直到那天深夜,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匿名私信。沒有标題,只有一條網址鏈接。
夏子喬以為是“姐妹們”分享的歌單或者習題,順手點了進去。
屏幕跳轉,是一個排版淩亂、充斥着低俗廣告的國外成人網站。夏子喬像觸了電一樣,手指顫抖着正要退出,卻在頁面自動刷新的瞬間,看到了一張極其眼熟的圖片。
那是一張穿着半透明蕾絲睡衣的圖片,背景幽暗,充斥着一種廉價且不堪入目的擦邊暗示。但那張臉,那雙即使帶着倦意也依舊清澈的眼睛,分明就是夏子喬她自己。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擊中了她的心髒,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停止流動。她不斷放大圖片,指尖死死地抵住冰冷的屏幕,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出一絲P圖的破綻。那是她兩個月前在“GHG”小組裏發的一張自拍——那天上完體育課後,她坐在教學樓陰涼處,大汗淋漓卻感到難得放松的一刻。那張充滿清純氣息,不設防的臉,此刻被毫無痕跡地拼合在一具扭曲、赤裸且充滿淩辱感的軀殼上。
這種視覺上的暴力,比任何言語的羞辱都要來得猛烈。
“我沒拍過這些……我沒拍過……”
她機械地重複着這句話,聲音細若蚊鳴,恐懼像寒冷的潮水般從腳底迅速湧上頭頂,将她整個人淹沒。她感覺大腦一片空白,無法運轉,顫抖着手指,慌亂地點開“GHG”,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語無倫次地在對話框裏發着消息:
【summer】:“有人偷了我的照片P圖,發在色情網站上,我該怎麽辦?我快瘋了!”
然而,往日裏那個溫暖、活躍的聊天框,此刻卻一片沉寂。
【風の鈴】:“色情網站?”
【小七】:“這種事很難查的吧,P圖怪到處都是。”
【在雲端】:“哎呀,我這邊在寫卷子呢,先不聊了。”
那種顧左右言他的敷衍,讓夏子喬從剛才的慌亂中冷靜下來。
【summer】:“你們有沒有把我發在這裏的照片發給別人?”
【風の鈴】:“沒有。”
【小七】:“+1。”
【默語】:“+1。”
【在雲端】:“+1。”
三個整齊的字符,像是一場經過排練的集體退場。夏子喬感到周身升起陣陣寒意,她甚至能感覺到,屏幕後那幾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正帶着急于撇清的厭惡,紛紛抽身離去。
原本以為這裏是彼此撐傘的避風港,現在才發現,這只是一個臨時搭建的、用來圍觀溺水者的看臺。當水真正沒過她的鼻尖時,看客們便紛紛收起傘,頭也不回地回到各自的現實裏。
就在她試圖敲下一句質問,問問那個“Her Power”到底去了哪裏時,屏幕毫無預兆地一閃,彈出一行冰冷的系統提示:
【該讨論組已由創建者解散。】
夏子喬的手指僵在半空。
手機屏幕迅速變暗,像是一面漆黑的鏡子,映照出她那張因為過度恐懼而顯得有些慘白的臉。沒有了對話框,沒有了那些虛拟的ID,而那些被她親手發出去的照片,此刻正如同脫離了宿主的幽靈,在那些她看不見的陰暗角落裏瘋狂滋長。它們順着光纜,跳上一塊又一塊閃爍的屏幕,在無數雙或貪婪或惡意的眼睛下被審視、被解構。
接下來的日子,夏子喬過得惶惶不可終日,她不敢和任何人對視,她試圖把自己藏進密密麻麻的習題中,可卷子上的字卻像是一條條蠕動的蛆蟲,讓她無法放下那份恐懼。
在學校,每一個擦肩而過的同學,每一聲突如其來的笑語,甚至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像是帶着一種隐晦的意味深長。
她最深層的恐懼,是怕那些照片哪天會突然出現在同學的微信群裏,被傳閱,被轉發,這種想象的淩遲,比現實中母親的嚴苛還要讓她窒息。她開始頻繁地刷新手機,又在屏幕亮起的一瞬驚恐地将其扣在桌上。
就這樣過了一周,周六晚上的補課結束,夏子喬和劉蓉蓉并肩從補習班出來。夜晚的空氣依舊燥熱,讓人胸悶。
劉蓉蓉邊走邊不停地絮叨着,語氣裏滿是不忿:“你說隔壁班那個劉聞靜,平時看着也就那樣,怎麽上次月考名次能進步那麽多?補習也不可能提高這麽快吧,是不是他們老師漏題了?還是作弊?這種人,除了走捷徑還會什麽……”
夏子喬低着頭,機械地邁着步子。那些關于“漏題”、“名次”的字眼,此刻在她聽來卻像離得很遠。她腦子裏全是對被P照片的胡思亂想。
“子喬?子喬!”劉蓉蓉見她沒反應,伸手拉了她一下,“你怎麽了?魂不守舍的。放心,劉聞靜名次趕不上你。”
這一聲“放心”,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夏子喬停下腳步,在昏黃的路燈下,支吾了半晌,聲音顫抖得厲害,仿佛只要一張口,就要哭出來。
“蓉蓉……我出事了,我真的快撐不住了。”
夏子喬像是交付一般,将“樹洞”,将那個匿名鏈接、還有在色情網站上出現的、不堪入目的照片,以及那個瞬間解散的“GHG”小組,統統傾倒了出來。她抓着劉蓉蓉的胳膊,帶着哭腔:“蓉蓉,我真的沒拍過……那是P的,是有人偷了我的自拍,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真怕它哪天就傳到學校裏。”
劉蓉蓉的表情從震驚詫異到探究,她湊近腦袋,放低聲音,急切地詢問:“天吶,子喬……怎麽會這樣?你是說,你的臉被P在那種……那種圖片上了?你确定是色情網站嗎?”
夏子喬捂着臉,語無倫次地描述着那張令她不堪的照片和自己陷入的巨大不安,她并沒有察覺到,劉蓉蓉在聽到這些細節時,反光的鏡片後那雙眼睛裏,竟閃爍出一種亢奮的光彩。
“子喬,你放心,我絕對會幫你保密的。”劉蓉蓉輕輕地反握住夏子喬冰涼的手,語氣真誠,令人心安,“你別怕,你又沒拍,怕什麽。不過這事要是讓你媽知道,她非得氣瘋不可。”
夏子喬委屈的點着頭,她覺得自己之前沉溺于“樹洞”裏虛無缥缈的友情,卻忽略了現實世界的這份真實友誼。
“謝謝你,蓉蓉……”夏子喬抽泣着,聲音裏帶着徹底傾訴後的虛脫。
“咱倆誰跟誰。”劉蓉蓉從書包側兜裏掏出紙巾,細心地擦掉夏子喬眼角的淚,“快回家吧,別再多想了,今晚好好睡一覺。”
互道告別後,夏子喬看着劉蓉蓉走向公交站牌的背影,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終于踏實了一半。
然而,她沒能看到的是,在劉蓉蓉轉過街角的剎那,剛才那副溫良的面孔瞬間褪去。她快步走向車站,腳下的步頻比平時快了許多,那是某種抑制不住的亢奮。
長期以來,夏子喬就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死死卡在她和前十名的順位之間。母親每次拿到成績單,都會用近乎指責的語氣問她:“為什麽劉老師的女兒能穩住前十,你卻連上兩個名次都做不到?”
而現在,推倒這堵牆的機會,被夏子喬親手送到了她手裏。念頭一旦産生,就會像毒草一樣瘋長。只要“不經意”地把事漏給範露這種班裏的移動小喇叭就夠了,她開始在腦海裏模拟每一個細節。
流言會像是一場精準投放的瘟疫,那些原本就對優等生懷有厭棄的吃瓜群衆,會自發地完成剩下的剪輯與擴散,到那時,夏子喬的心理防線會徹底崩塌,成績會斷崖式下跌,而她,就能順理成章地填補那個名次的真空。
她可不是為了迎合母親對名次的要求,而是為了那份壓抑已久的自我證明。
在重點中學的生态位裏,名次不僅僅是數字,更是生存的尊嚴。劉蓉蓉受夠了當那個“差一點就優秀”的人,受夠了在夏子喬乖巧的身影下做一個面目模糊的附庸,她要看着那個被母親奉為标杆的的夏子喬倒下。
此時,夏子喬正躺在床上,抱着對劉蓉蓉的無限感激,進入了一周以來第一個安穩的睡眠。她不知道的是現實世界的惡意,往往比虛拟世界更懂如何背刺。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個身影盯着後臺監控裏那張被點開過無數次的鏈接地址,嘴角浮現出一抹近乎憐憫的笑意。
【競拍項目:001號的崩塌】
一個去中心化的匿名聊天室裏,這行字被置頂在對話框最上方。聊天室裏的競價開始波動,那些隐藏在加密協議後的買家們,并不在意照片的真假,他們競逐的是一場關于“社會性死亡”的人生操控權。
“代表“流言”的數據包已就位。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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