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線索】

張毅深陷在駕駛位的座椅裏，半敞的車窗灌進冷冽的夜風，卻吹不散車內積郁已久的煙味。他盯着手機屏幕，臉色鐵青。

屏幕上，A、B兩個選項像兩把帶血的屠刀，正懸在那個陌生女孩的脖頸上。方案A【養成】從心理上馴化，方案B【窺探】實時私密生活。方案B下的競價進度條正瘋狂跳動，像是一道從人皮上生生撕開的裂口，正一寸一寸向終點逼近。

“這幫畜生……”張毅憤怒地砸了一下方向盤。公屏上，那些賬號正興奮地刷着“二次元妹子，啧啧……”“快快快，方案B走起！”之類的污言穢語。

“他們不覺得自己是在作惡。”副駕上的夏磊推了推眼鏡，鏡片上映射着平板上冰冷的數據流，“這就是互聯網最惡毒的地方。在這裏，現實裏的身份、職業、道德全被剝離。像這個聊天室，三十二個人，完全匿名，當這群人聚在一起狂歡時，那點罪惡感早就被稀釋了。”

張毅猛地轉過頭，激動地看着夏磊：“他們就沒一點共情能力嗎？那是個活生生的人啊！”

“在那個‘調度者’眼裏，她只是‘003’，一個編號而已。”夏磊的手指在屏幕上飛速滑動，語氣沉重，“一旦完成了這種‘客體化’的處理，人類的共情本能就被掐斷了。那幫競價的人看這女孩，就像在看一個游戲角色。他們點擊選項時，大腦分泌的是游戲通關後的多巴胺，哪來的什麽愧疚？對他們來說，這只是一場追求感官刺激的直播秀，毀掉的不是人生，只是刷了一份數據，就像在射擊游戲裏殺人，你會有恐懼感嗎？會不安嗎？不會，道理是一樣的。”

來往車輛的燈影不斷掠過張毅布滿血絲的雙眼，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

“這就是那個混蛋追求的東西。”夏磊盯着聊天室群主——‘調度者’的頭像，繼續說道：“躲在這個‘無後果’的真空地帶，通過操縱這些‘執行人’，他能獲得一種近乎神靈的‘全能感’。他在不斷推高暴力的門檻，來确認自己有主宰命運的力量。而那些圍觀的人，因為看不見受害者的眼淚，聽不見慘叫，早就産生了嚴重的道德脫鈎。他們躲在屏幕後，把善良當成系統漏洞，把毀滅當成藝術……這是一場無聲的、集體的淩遲。”

夏磊的臉由于過度疲勞略顯慘白，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躍動，數據瀑布般化作無數跳動的符碼，他像是要把自己全部的憤怒都燒進那些曲線裏。

随着那條代表“設備”的綠點在地圖上行進跳動，夏磊的指尖懸停了一秒，“每個實驗品身邊都有一個實際的‘操縱者’，但這些人不過是群主‘調度者’的執行工具，哼，這些人怎麽會心甘情願地被一個陌生人控制呢。”

“為了錢？虛榮心？滿足感？”張毅難以理解。

“不只是錢，還有權力代償。這些操縱者，在現實裏很可能是沒什麽存在感的人，或者本身心理就不健全。在‘調度者’的指令下，他掌握了一個女孩的生死。這種‘上帝視角’的快感是會上瘾的。他不是被陌生人控制，是被自己心裏的那個魔鬼控制了。”夏磊摘下眼鏡，仰頭捏揉了幾下眉心，深吸了一口氣，“而且，調度者把現實拆解成了任務，這種‘游戲化’的脫敏，讓這些人不會感覺自己是在犯罪，而是在游戲通關。再加圍觀的那些人的氣氛烘托，操縱者從一個nobody變成了一個角色，自然而然産生一種‘使命感’。”

夏磊邊說邊把平板屏幕轉向張毅，上面是一條密密麻麻、呈放射狀重疊的運動軌跡：“我盯這個上傳終端很久了。它的運動軌跡始終在老城區和悅海嘉園這片區域。我最初以為是汽車，但後來發現它的平均時速太慢，且停留點極度分散，步行速度又跟不上它的跨區頻率。”

張毅接過平板，眯起眼盯着那團如亂麻般的紅色軌跡。他知道，看這種圖，從來不只是看路線，而是看這些線條背後的社會行為邏輯。

他在屏幕上那幾個熱點區域重重劃了圈。

“不是私家車。”張毅帶着職業特有的敏銳，“私家車在老城區的行駛邏輯是‘點對點’，從一個停車場到另一個停車場。但你看這軌跡，它在那些連車頭都調轉不過來的巷子裏鑽來鑽去，速度居然能維持在二十左右，這得是極其熟悉地形、且體積很小的車輛。”

張毅指尖滑動，調出了幾個停靠點的全景街景：

“你看這些停留點。大多是在公寓小區、小超市、老街。私家車停這些地方會被貼單子，出租車不會為了幾分鐘的停留熄火。”張毅又指着其中一個呈放射狀分布的中心，“這種大規模、高頻率、短時間的停留，是典型的‘末端派送’特征。”

他點開夏磊統計的速度分布柱狀圖，指着那段最密集的區間：

“二十到二十五公裏每小時，這是最關鍵的參數。這個速度剛好壓在城市電動車的限速邊緣，也是那種滿載貨物車輛的動力表現。如果是外賣摩托，速度會更激進，軌跡會更跳躍；但這個軌跡穩得出奇，每天早上六點準時出發，中午在固定地點停留一個半小時，這說明他有穩定的排班，且需要大型補能。”

張毅把平板還給夏磊，眼神變得陰冷。

“能在中山這種老城區活躍，又能在悅海嘉園周邊各種新興社區進出，只有一種車輛。”他頓了頓，吐出一個結論：“電動三輪車。”

“對對，我怎麽沒想到呢！”夏磊激動地握緊拳頭，敲了一下大腿，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迅速拿回平板，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将熱力圖與老城區的配送網點圖層進行疊加，“你看！這些高頻停留點，百分之八十都重合在城東的快遞驿站和臨時裝卸區。因為它是三輪車，所以它可以很方便地停在任何一個分支小路上。”

張毅顫抖着手點燃一支煙，重重靠向椅背，緩緩吐出一口憋在胸口多日的悶氣，他扭頭看向夏磊。

“重合了……全重合了！”夏磊的聲音因為此刻的激動有些變調，“張毅，你看！這就是他在物理世界的‘坐标’！我追了這麽多天，終于要抓到他的實體了！”

但這種興奮僅僅持續了數秒，張毅便強行壓下了嘴角的顫動。他看着屏幕上那個正緩慢向育才路移動的綠點，眼神重新變得冷峻。

“夏磊。”張毅把一只手輕輕地壓在夏磊劇烈起伏的肩膀上，“我覺得，先把‘調度者’放放。”

夏磊愣了一下，眼裏的狂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疑惑。

“你是說……先放過‘調度者’？”

“對，挖出這個‘調度者’現在來說是早晚的事。”張毅眼神死死鎖住前方那片夜色，“當務之急，我們得先去掐斷003的執行端。咱們已經沒了孩子，絕不能再眼睜睜看着這幫雜碎在咱們眼皮底下再毀了一個孩子。”

“你說的對！”夏磊連連點頭，立刻明白了張毅的意思。

在這個有突破性進展的夜晚，他們強行按捺住複仇狂熱，暫時放下了對“調度者”的追蹤。因為在那個充滿了惡意的數字世界之外，有一個現實裏的鮮活生命即将跌入深淵，找到她，刻不容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