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20、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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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線索】

午後的陽光,穿過市三中行政樓前百年香樟樹密密匝匝的樹葉,在牆上晃動起碎金般的光影。

“秦警官,喝茶,這可是今年新下的明前茶。”高校長笑得一團和氣,将一只白瓷茶杯推到秦虹面前,随即在側面的沙發坐下,“現在的孩子啊,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一點挫折就受不了……”

秦虹掏出筆記本,欠了欠身,附和地點點頭。

“成績這麽好一個孩子,說跳就跳了,唉……沖雙一流的苗子啊!”高校長拿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語氣裏帶着深深的惋惜,“最近幾年,我們的工作也是不好做,簡直是如履薄冰,你作為我們學校的駐校民警,一些情況你也是了解的。”

“高校長,我這次過來呢,主要也是因為最近全市連續發生多起學生墜樓事件,局裏非常重視,要求我們各轄區的駐校民警對所在片區學校進行一次徹底的校園安全與心理隐患排查。既然其中一個墜樓學生剛好在三中就讀,我就先從咱們學校開始。”

“理解,理解,都是為了工作嘛!”高校長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的僵了一下,随即伸手拍了拍左手邊辦公桌上厚厚的一疊材料,“學校心理咨詢室的臺賬是齊全的,每次咨詢都有記錄,而且作為考核項目,教育局每學期也都是要檢查的。”

“臺賬這塊咱們學校肯定是做到位的。”秦虹瞥了一眼那疊材料,“不過臺賬這東西,主要還是為了應對檢查、考核,留檔備查。真想了解孩子們心裏頭想什麽,光看這個,怕是不夠……”

“哎呀,秦警官,你也是做這方面工作的,應該知道,家庭教育是第一位,其次才是學校教育。”高校長笑着擺了擺手,打斷了秦虹的話。他将茶杯穩穩地放回茶幾上,随後,身子往沙發背上一靠,雙手十指交疊在腹前,“不能說一個孩子出現問題後,就把所有的責任都一股腦推給學校。學校是教書育人的地方,不是托底的無限責任公司,對不對?孩子的抗挫折能力、性格底色,那都是原生家庭決定的。”

“那确實。”秦虹調整了一下坐姿,“但是,學校作為孩子社會化過渡的核心場所,在日常監管和危機乾預上的作用同樣不可替代。”

“高中不是義務教育階段。”高校長随手拿過手機,頓了頓,神色有些不自然的看向秦虹,“學校和學生之間,本質上是一種雙向選擇。我們三中作為市重點,把最優質的教學資源傾注在這些孩子身上,已經是盡了最大的社會責任。如果連最基本的心理抗壓、調節情緒能力都要學校來大包大攬,那老師們還教不教書了?”

“高校長,我不是這個意思……”秦虹試圖解釋。

“現在網上輿論動不動就拿‘學校責任’說事,這對我們那些起早貪黑、連軸轉的老師來說,實在是太不公平了。”高校長再次打斷了她的話,邊劃動手機邊加重了語氣,“這樣,我現在把夏子喬的班主任和我們心理老師叫過來,具體情況,你可以向他們了解。”

沒一會兒,班主任李老師和心理輔導室的周老師前後腳地走進校長室,他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随後校長示意李老師先說。

“夏子喬本身是非常優秀的孩子,完全不需要人操心的那種。”班主任李老師落座後扶了下眼鏡,看了高校長一眼,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個人覺得,主要原因還是這學期開學檢測排名跌出年級段前十,她的母親向來對她期望很高,可能……我當時也找她談過話,我們學校每個黨員教師有專門結對的學生,剛好子喬是我結對的學生。我讓她別太計較一時的得失,當然絕對沒有半點責備或者施壓的意思,還是以鼓勵為主。”

秦虹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錄着,敏銳地捕捉到了李老師眼裏的忐忑。

她轉過頭,看向心理老師:“周老師,夏子喬在校期間,接受過心理輔導嗎?”

“秦警官,這是夏子喬高二開學時的心理普查問卷,以及追加的抽樣測評。她的得分都在正常範圍內,抑郁和焦慮指數也完全沒有達到預警線。至于個案輔導……夏子喬從來沒有主動來過心理咨詢室,我們也沒有收到過班主任關于她情緒失控的轉介申請。”

“從來沒去過?”秦虹微微皺眉。

“對,從來沒有。”周老師的目光快速掃過高校長的臉。

“意外,純粹是抗壓能力太差導致的意外。”高校長重新拿過茶杯,淺淺喝了一口,沒有看秦虹,“現在的孩子啊,物質條件太好了,心理承受能力卻退化得厲害。家長呢,又把期望值拉得太高,孩子心思敏感,一時鑽了牛角尖,就……唉!”

每一個人的口徑都像是用同一臺機器塑模出來的:積極配合,極度痛心,責任全在家庭和學生心理,與學校毫無瓜葛。

秦虹看着那一疊厚厚的、蓋着紅公章的臺賬材料,心裏升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她知道這是推诿,可在這張由“合規數據”和“完善流程”織成的大網面前,她找不到任何一根可以反駁的線頭。

下午五點,下課鈴聲隐隐傳來。高校長看了一眼手機。“秦警官,你看……還有什麽需要我們學校方面配合的。”他順勢站起身,語氣裏帶着恰到好處的客氣與送客的暗示,“該說的、能提供的數據,也都毫無保留地交給你了。現在距離高考只剩不到一個月,在沒有任何真憑實據的情況下,我還是希望能體諒學校的難處……當然,有什麽需要,我們也是會全力配合。”

在一連串客套的送別聲中,秦虹從行政樓裏走了出來。

陽光把水泥地面曬得有些泛白,反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教學樓裏湧出成百上千穿着寬大藍白校服的學生,他們三五成群地從她身邊經過,在金色的夕陽中說笑打鬧着,年輕的臉上或麻木、或興奮、或疲憊。

車廂裏悶得像個蒸籠,秦虹把筆記本往副駕駛座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松了松領口,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大口。

突然,她想到了徐旭。

秦虹看了眼手機,五點十分。這個時間,徐旭不知道坐沒坐上回家的公交車。

她點開微信,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

“徐旭,最近還好嗎?”

從今天的走訪看來,學校方面是問不出什麽所以然了。現在只有去學生裏打聽,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問出什麽有價值的線索。

不一會兒,對方便有了回應。

“秦警官,我挺好的。”

秦虹在心裏反複組織了一下語言,試探性地切入話題:

“那就好。徐旭,想問你個事。夏子喬,你認識嗎?”

這一次,微信頂端的“正在輸入中……”亮了很久。那一行字像是懸在空中的蛛絲,晃晃悠悠,足足過了兩分鐘,徐旭的回複才彈了出來。

“不認識,但是我知道她跳樓的事,其他……就不清楚了。”

秦虹心裏微微閃過一絲失望。确實,徐旭這種邊緣化的學生不知道重點班的某個學霸的事也正常。

然而,還沒等秦虹輸入“謝謝”兩個字,屏幕上突然又跳出了一條新消息。

“不過……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對你有沒有用。”

秦虹的眼神瞬間凜然,握着手機的手不由自主地緊了緊,立刻回過去:

“你說。”

“就是……夏子喬跳樓以前,我們高二這邊很多人在傳什麽照片,老師還特意在班會課上強調不能亂傳。另外就是,他們在傳一個QQ群,裏面專門教人怎麽自殘、怎麽自殺。我也是他們在議論的時候偶然聽到的……不知道能不能幫到你。”

“這個線索太重要了,徐旭,你可幫了我大忙了。你能不能幫我打聽到那個QQ群的號。”秦虹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加速了流動。這絕不是校方口中輕飄飄的“心理承受能力差”,是一個藏在暗處向校園伸出的黑手。

“行,一會兒打聽到了我發你。”

放下手機,車廂裏一時間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秦虹緊緊盯着兩人的聊天記錄,尤其是徐旭提到的那句“很多人在傳什麽照片”。

照片?什麽照片?

這是今天無論高校長還是夏子喬的班主任都只字未提的事,他們口徑一致地把矛頭指向了開學檢測的排名和夏子喬的母親,這幫人果然隐瞞了什麽。

等待的過程煎熬而漫長,已經快六點了,胃裏适時地發出一陣饑餓抗議。

她索性下車,走進學校邊上小吃一條街的一家炒面店。這個點,店裏正熱鬧,老板炒面的鐵鍋敲得當當響,穿着各色校服的學生三五成群地紮堆在桌前,叽叽喳喳聊得正歡。

秦虹随便找了個座兒,點了一份雞蛋炒面。

炒面很快端了上來,醬油的焦香混着蔥花味撲面而來。秦虹拿着筷子漫不經心地挑起面條,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過擱在桌上的手機屏幕。

周圍學生的歡聲笑語落在她耳朵裏,自動變成了一種背景噪音。她腦子裏全是關于徐旭提到的照片,到底是什麽內容的照片呢?能讓學校緊張到要在班會上公開下封口令?

剛吃了兩口面,桌面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秦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放下筷子,抓過手機,上面是徐旭發來的一條消息。

“秦警官,這個號:794XXXXXX。”

秦虹回了一張萬分感謝的動圖,随即将群號直接轉發給了市局網安的劉隊。

“喂,劉隊,我是秦虹。剛給你發過去一個QQ群號,涉嫌誘導中學生自殘自殺,可能和三中的自殺案有關聯,你幫忙查查,麻煩了。”

接着,秦虹又跟李所彙報了自己這邊的進展,案情看似迎來了重大突破。網安部門的效率也高得驚人,當晚九點,劉隊那邊就傳來了消息。

“秦虹,那個群號,我們查了。”劉隊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群名叫‘靜音模式’,建群不到兩個月,成員六十二人,分布在十一個省份。你猜最小的多大?”

“多大?”

“才十一歲。”劉隊頓了一下,“群裏大部分是未成年人,集中在十三到十七歲,初中和高中生為主。還有一部分身份不明的賬號,IP跳得很頻繁,發言集中在深夜,內容多為慫恿、教唆。”

秦虹嘆了口氣,這些心智尚未成熟的未成年人,他們有的是背負着沉重升學壓力的初高中生,有的是在原生家庭中傷痕累累、無處傾訴的邊緣孩子,在現實中孤立無援,最終在網絡的隐秘角落裏抱團取暖。然而,在這個本該相互慰藉的群體裏,還隐藏着另一部分極為惡劣的“慫恿者”。

“群主呢?”

“群主是個初三學生,豐南那邊的。”劉隊的語氣帶着一種複雜的情緒,“我們已經緊急聯系了所屬地的警方,當地派出所估計已經上門對他進行了傳喚約談了,群也在五分鐘前被強行解散和封禁。但從初步的聊天記錄來看,他建群的時候,自己也在崩潰邊緣。”

“什麽意思?”

“他建群的動機,可能不是主動作惡,而是他自己也想走。”

秦虹站在窗前,窗外城市的燈光一片一片地亮着,像無數雙睜着的眼睛。

“至于群裏其他幾個惡意慫恿、涉嫌教唆自殺的成年人賬號,網安已經鎖定了真實身份,正在聯合多地警方展開調查。”

“那這個群跟我們這兒最近幾起學生自殺有關聯嗎?”

“這個……目前還沒發現,有線索了,我再聯系你。”

挂斷電話,秦虹把劉隊傳來的群聊記錄從頭翻了一遍。“有人一起走嗎”“我已經準備好了”“怕什麽,重開就好了”“別慫啊,你不是早就想走了嗎”。慫恿者躲在屏幕後面,像禿鹫一樣盤旋在每一個脆弱的靈魂上方,圍觀他們的墜落。她不知道哪些故事的結局已經被寫好,而哪些,還來得及改寫。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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