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臨界】

早上七點，雨勢漸小，天空是混沌的鉛灰色。城東老街上只有寥寥幾家店鋪開了門。張毅把車停在一家早餐店門口，店面不大，臨街的玻璃窗上貼着一張紅底白字的“手工馄饨”，門口支起的爐竈上，一屜一屜的小籠包摞在蒸籠上，熱氣蒸騰。

三人徑直往裏走，老板娘在蒸汽後面忙活着，揚聲招呼：“裏邊坐，吃點什麽？”

角落裏一張空桌，張毅扯過一張紙巾，用力擦了擦落在凳子上的油漬，坐下，孔銳和夏磊分坐兩側。桌上鋪着一次性塑料桌布，邊角被筷子戳了幾個洞。老板娘過來收掉桌上的空碗碟，把桌面重新抹了一遍。張毅随即點了三碗馄饨、三籠小籠。

等待間隙，夏磊随手劃開手機，點進那個藍色紙飛機的聊天室界面，片刻，停住了手。

屏幕置頂的位置多了一條新公告，【實驗編號：004競拍公告】。“稀缺實驗目标，出價最高前十位獲得優先觀看權限。”“倒計時：72小時。”

“怎麽了？”張毅正往小碟裏倒醋，看夏磊神色不對，問道。

夏磊把那只手機推到桌子中間。

“新的公告出現了，這幫人……”夏磊憤恨地說。

“什麽意思？”孔銳邊掰開一次性筷子，刮着毛刺邊探頭過來。

“他們把對受害者的跟蹤、監控做成了商品。”夏磊壓低聲音，“這次是誰出價高，誰就能拿到實驗品的直播優先觀看權。出價越高，權限越大。以往是競價決定實驗對象的劇本設定。”

孔銳難以置信地拿過手機，細看了那條公告，随後驚訝地看向張毅，陷入沉默。

馄饨先端了上來，湯清皮薄，蔥花浮在面上。緊接着是小籠，剛出鍋的小包子在竹籠裏冒着熱氣，包子皮沁了肉餡兒的油汁，半透明的樣子看起來讓人很有食欲。

孔銳确實餓狠了，夾起一只包子吹了吹，直接整個兒塞進嘴裏，噴濺的油汁燙得他直吸溜了兩下嘴，在這微涼的清晨，這點熱度順着食道滑下，總算讓少年的身體有了些暖意。

“有004的照片嗎？”張毅夾起一只包子，蘸了點醋，咬了一口，湯汁濺在桌上，他用紙巾按了按。

夏磊邊舀起馄饨大口往嘴裏送，邊往上翻着聊天記錄。

“這次004的照片被打了薄碼。”夏磊把手機轉過來，放大那張圖。屏幕上的面孔被模糊處理，但服飾輪廓依稀可辨——深藍色外套，肩章的位置有一道反光。“可能……可能是個警察。”

“呼——”一聲，門口的爐竈又新出鍋了包子，再度蒸騰起一陣帶着面香的水汽，像一道短暫的屏障，将三人與店中的嘈雜隔了開來。

“如果真是警察……這幫人也太猖狂了。”夏磊把剛夾起的包子又放下，壓低聲音說。

“這次……好像和前幾次不太一樣。”張毅迅速地塞下兩只包子，拿起手機，看了眼照片，退出圖片，上下滑動，刷了下聊天記錄，“按照梁傑說的，‘調度者’不會自己親自下場，每個受害者都是由一個‘操縱者’在線下推進人物設定的。”

夏磊嘴裏塞着包子，說不了話，囫囵的點點頭，。

“換句話說，發照片的人就是‘操縱者’，也就是‘調度者’的代理人。苒苒的‘操縱者’是梁傑，曾茉的是江嶼白，從之前的聊天記錄看，夏子喬身邊也有‘操縱者’，一個ID叫Z的人。‘操縱者’接觸受害者，建立信任，推進設定，而調度者自己，從頭到尾都不需要露面。”

“對。”夏磊索性放下筷子，看向張毅，等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所以，004應該也有一個‘操縱者’？”孔銳剛好吃完馄饨，也放下勺子，扯過紙巾邊擦嘴邊含混地說。

張毅沒有接話，放下手機，又給自己的小碟加了點醋。

“難道這次的‘操縱者’是‘調度者’自己？”夏磊急急抓過手機。

“這次，就是他自己。”張毅拿起筷子，夾起最後一只包子蘸了醋塞進嘴裏，“如果‘調度者’親自下場，說明004對他有特殊的意義，或者……他已經開始失控？”

窗外，雨勢毫無征兆突兀地大了起來，大顆大顆的雨點砸在店門外臨時搭起的簡易塑料棚頂上，“劈裏啪啦”響成一片。沒一會兒，雨水就在棚頂凹陷處聚積出了一個小水窪，沿着邊緣裂開的縫隙，傾下一道道細小的水柱。

“會不會……004會不會是警方的誘餌？”掃蕩完馄饨包子的孔銳雙肘支在桌沿上托着下巴，原本略顯疲憊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聲音有些興奮，“我們現在報警……把查到的線索都交給他們，是不是剛好配合他們查案？”

“不行。”張毅和夏磊幾乎異口同聲地拒絕。

孔銳被兩人同步的決絕回答弄得愣了一下，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看面沉如鐵的張毅，又看看神情冷峻的夏磊，眼裏的光亮一下子暗了下去，聲音也跟着低了下來，不解地問：“為什麽？”

“如果004真是警方為了釣出‘調度者’放出的誘餌，那說明網安已經布局。”夏磊低頭自顧用勺子撥弄着碗裏涼了的馄饨，“但你別忘了，我們這些天追查的手段，也是不合法的。”

“況且。”張毅接過話，盯着孔銳，目光沉了下來，“004是誘餌，只是揣測。而我和你夏叔——”

他頓了一下，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

“我和你夏叔，已經失去了女兒，警方沒有立案，我們也沒有任何确鑿的證據讓他們立案，即便他們立案了，要等他們走程序，要等他們一條一條線索去核實，我們等不起，我們只想盡快查出那個‘調度者’，找到他，讓他付出代價。”

“你也體會過那晚找曾茉時的焦急，等待一個未知結果的過程有多煎熬，你是知道的。”夏磊吃下最後一只已經涼了的包子，盯着那碗馄饨湯面上浮起的薄薄油膜，有些失神。

“那……就不報警……”孔銳的聲音裏還是帶着一絲困惑。

“不是不報。”張毅盯着店門口熄了火的爐竈，蒸籠空疊，幾只包子零散在籠屜上，方才熱氣蒸騰的勁兒，已被雨水全然攪散，“是不到時候。”

“那什麽時候是時候？”孔銳追問，目光在兩個大人臉上游移。

“不管004是誘餌還是獵物，這次我們一定要在72小時裏找到‘調度者’。”張毅沒有直接回答，收起手機起身，招呼老板結賬。

“去紅星路城中村。”夏磊跟着起身，拍拍孔銳的肩，“熬了半宿，撐不撐得住？”

“年輕人最擅長的技能不就是熬夜。”孔銳咧了咧嘴，緊随着往外走。

三人迅速鑽進車裏，車門砰地一聲關上，将漫天的暴雨和嘈雜隔絕在外。夏磊一坐定，就迫不及待地調出了最高權限的網關監測後臺。

“夏叔，在技術上能徹底鎖死嗎？”孔銳急切地從後座探過半個身子。

“正在進行二次硬件指紋交叉校驗。”夏磊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的雨水，“我之前寫了個閉環逆向腳本，強行拉取了附近基站過去十分鐘內的全量握手記錄——那些設備偷偷和基站打招呼的數據包，用戶根本不知道。你看這組高頻重發的數據包……”

夏磊用手指敲了敲屏幕上一行被鎖定的物理特征碼，重新戴上眼鏡：“設備沒有進行常規的物理位移，它的信道衰減率、多徑傳播損耗參數，全部死死恒定在零邊界值。這意味着，它的物理載體根本沒有在移動的三輪車上，而在一個有水泥牆體遮擋的固定室內。技術上已經百分之百确定了，真正的‘調度者核心主機’，現在就在紅星路城中村三巷的中心坐标，沒有出過這個圈子！”

張毅雖然不是全然明白夏磊說的那些專業術語，但他知道‘調度者’已經被鎖定。

雨勢沒有要停的意思，窗外的一切在擋風玻璃上模糊成一團青灰色。沒有人再說話。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揮着，單調而機械的節奏，像某種倒計時。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