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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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四面通風的十七樓,空氣裏依舊漂浮着一股揮之不去的讓人胸悶的水泥灰氣味。陰沉的日光從巨大的窗洞外斜射進來,在布滿灰塵的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淺淺的光帶,光帶邊緣,浮塵緩慢地翻滾着,像被這棟廢棄樓體困住的微小生命。
秦虹上到十七樓時,徐旭雙手後撐仰坐在窗臺邊,一只腳垂在樓外,随風微微晃動;另一只,膝蓋曲起,踩在粗粝的窗沿上。秦虹走到他身後,徐旭聽到動靜,回頭朝她燦爛一笑。
他把頭發剃了。以前總是淩亂地擋在他眼前的碎劉海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泛着青色頭皮的圓寸。沒有了劉海遮擋的面孔,展現出一種利落卻富有攻擊性的俊朗。頭發短了,原本藏在劉海後面的神情一掃以往的局促,眼神清亮。
“坐那兒吧。”徐旭擡了下下巴,示意秦虹坐到五步開外的一根混凝土立柱旁倒置的紅色塑料桶上。
“這桶還挺穩。”秦虹坐定,左右晃了下身體,拍了拍桶壁,“翻不了。”
徐旭的嘴角牽動了一下,扭過頭,又看向窗外那片午後的天空:“你約我來,不是來評價一個塑料桶的吧?”
秦虹環顧四周,裸露的灰色混凝土牆體,支棱出來的鏽蝕鋼筋以及地上點點乾涸的砂漿結塊,仿佛一道道這個城市未被縫合的傷口,誠實的敞開着。牆洞外,陽光薄薄鋪陳,大片泛白的天空,有一種無邊無際且能吞噬一切的宏大視野感。
她望着徐旭的背影,平複了一下情緒,在心裏把一路上反複斟酌的措辭又重複了一遍。
“徐旭,我知道你絕對不是故意想去做什麽壞事,你只是出于對網絡技術的好奇,不小心碰了不該碰的邊界,在法律上确實是違規了,但問題并沒有你想的那麽嚴重。”
秦虹看他沒有反應,以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趕緊繼續說道:
“我陪你一起去分局把情況說清楚。你年紀還小,又沒有主觀惡意,如果主動交代,量刑上會考慮從輕的。你的人生才剛開始,不要鑽牛角尖!千萬別沖動”
徐旭背對着她,依舊沉默。
“徐旭,你要想想你的父母,他們……”
“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認識‘後果’這個詞,不是我自己做了什麽——是我什麽都沒做。”
秦虹話被徐旭打斷,他的聲音不大,聽不出什麽情緒,仿佛是在說給自己聽。
“小時候在老家,跟着爺爺奶奶生活,村裏有幾個大孩子,其實,也沒比我大多少,只是長得比我高些。有一天他們說要帶我一起玩,他們帶着我在沙地裏挖了一個坑,那個坑對那時候的我來說,真的很大很深,他們又說誰跳進去誰就是英雄。我跳了,然後,他們就開始往坑裏填沙土。”
徐旭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我當時多大了?六歲?七歲?記不清了。只記得沙子灌進領口,又涼又粗,還迷了眼睛。他們在上面笑,在上面撒尿。我以為他們鬧着玩,一會兒就會把我拉出來。但是,我看着他們,跑遠了。”
秦虹的手猛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她的嘴唇微微繃了一下,像在壓什麽,随即恢複了常态。她不知道的是,幾步之外的牆角,一部運動相機被塞在一個廢棄配電箱的預留凹槽裏,前面用一塊碎磚虛掩着,只露出鏡頭。她臉上這抹混合了震驚、心疼與無力的複雜表情,已經巨細靡遺地同步到了'第二層'的直播裏。
“奶奶出來找我,路上遇到那幾個大孩子,他們說‘看到我去水塘邊玩水了’。奶奶就真的去了水塘,幾個鄰居還下水去撈了好幾趟,他們以為我沒了。”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眼秦虹,咧開嘴朝她笑了一下,繼續望向窗外。
“剛開始我試着往上掙,但沙土很重,像一只手把我牢牢摁在原地。漸漸的,連呼吸都覺得困難了。後來天黑了,青蛙開始叫。我開始數青蛙叫,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就數亂了,我想起奶奶中午給我盛的那碗湯面,擱了兩個荷包蛋,真後悔沒把湯喝完。有時候青蛙不叫了,就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像在胸腔裏往外撞,一下接一下,然後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秦虹看着他的背影,眉頭緊皺:“那時候你一定很害怕吧。”
“第二天路過的人發現我,把我刨出來,奶奶抱着我哭。那幾個大孩子的爹媽只說是‘小孩子鬧着玩的’,就過去了。呵,這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些傷害,是不用承擔後果的。”
接着,是長久的沉默,秦虹沒有開口打破這份沉默,她知道這時候多說一句就有可能把剛剛打開的那扇門關上,她等他繼續說下去。
“後來,到了海城,我發現,比在老家時更孤單。分組沒人和我一組,食堂沒人願意和我坐一起。我主動跟他們說話,他們像沒聽見。那種感覺,比小時候被欺負還難受。被欺負至少證明你存在,被忽略,是你甚至連存在的資格都沒有。”
徐旭從窗臺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過身,繼續說道。
“我經常想,他們為什麽要把我生下來?這樣的生存環境,他們自己活得都吃力,為什麽要帶我來到這個世界,指望我改變他們的命運嗎?難道我存在的意義只是讓他們的生活看起來有盼頭?”
他的聲音忽然提高,原本清冷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波動。
“我從來都沒有選擇,把我留在老家,是他們決定的。來海城,也是他們決定的。我好像就只是一件行李,他們覺得放哪兒合适就放在哪兒。”
徐旭輕輕的嘆了口氣,緩緩地走到秦虹面前,蹲了下來,仰着頭,眼神清澈的看向她的眼睛。
“現在,你想把我放到監獄裏去,是嗎?”
秦虹對視着距離她極近的這雙眼睛,她甚至能從他黑白分明的瞳孔裏,清楚的看到自己那張錯愕的臉。
“不,徐旭,你是有選擇的……”
“選擇自首嗎?”他突然低頭笑出了聲,起初只是肩膀細微的抖動,随後,那笑聲在空曠的樓層裏突兀的擴大,變成了歇斯底裏的暢快大笑。
秦虹伸出手輕輕放到徐旭的肩上,試圖去安撫他有些失控的情緒。
笑聲戛然而止,徐旭擡手,一把扣住秦虹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腕,冷冷推開。緊接着,猛地站了起來,粗暴地自前向後,狠狠摸了一把腦袋上那紮手圓寸。
“秦警官,你真的很善良,善良得……像個白癡。”他居高臨下的盯着秦虹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你知不知道張奕苒是怎麽死的?對了,還有夏子喬,曾茉……,我給了你一個晚上的時間去查,可你卻只帶了一張企圖勸失足少年去自首的嘴來,哈哈哈哈。”
“你說什麽?!”極度的驚愕如冰水般當頭澆下,她之前所有的預判瞬間崩壞,秦虹的呼吸停了一拍。腦子裏轉過一個念頭,徐旭剛才說的所有的話,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演給她看的?她在心裏快速過了一遍,也站了起來。因為動作過猛,那只紅色塑料桶被帶倒,骨碌碌地朝後滾去。她死死盯着眼前這個比她還要高出半個頭的俊朗少年,就像看一個從地獄裏爬上來的怪物。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004!”徐旭張開手臂,側了下身,将秦虹的目光引向牆角那只塞在配電箱預留凹槽裏的運動相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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