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衆聲】

新城隧道的路面拓寬施工還在繼續，原本的兩車道被并成了一個，所有進出隧道的車輛都小心翼翼地緩慢行進着。亮黃色的防撞水馬歪歪扭扭地排成一條綿延的隔離帶，表面滿是濺起的泥痕。偶爾有幾輛私家車試圖插隊，随之而來的便是長短不一，尖銳刺耳的喇叭聲，在隧道口撞擊出層層回音。

“聊天室限制放開了？”夏磊有些疑惑地點開全屏播放，“不是說競價得優先觀看權嗎？”

公屏上的對話正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向上翻滾，一些競價過的ID，在權限突然開放的瞬間，被同時激怒：

【Ghost_99】：“什麽意思？老子競價投了八千，憑什麽現在變成免費圍觀了？”

【困】：“退錢！調度者你媽死了？還把老子的競價記錄清除！”

【_404】：“把出錢的當冤大頭？群主！滾出來給個解釋！”

【sol】：“說好的優先觀看權呢，現在白嫖怪都能看，老子花錢看個寂寞？退錢退錢！”

“這幫人不覺得自己是在作惡嗎？”後座的孔銳探身，盯着屏幕有點無法理解。

畫面裏，“004”已經坐回了那只紅色塑料桶上，正平靜地看着畫面外的“調度者”。

“聲音開大點。”張毅目不斜視地說，夏磊把音量推到頂。

秦虹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裏傳出來，有些失真，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随着“調度者”開始講述童年境遇，評論被推向了另一個高潮：

【不SUI的貓】：“別叫了，群主怕是惹上大麻煩了。入坑不虧，看看這個警察怎麽個事兒！”

【透明牛馬】：“又是賣慘，現在出來混，是不是都要标配一個悲慘童年？”

【S黑騎士S】：“編得還挺像那麽回事。”

【Nyx】：“這女警長得倒挺利索。這局有腳本嗎？”

秦虹的每一句質問，徐旭的每一次反駁，都引爆公屏，頁面滾動得幾乎看不清內容。有人罵“004”多管閑事，有人嘲笑“調度者”是個慫包，他們不關心是非對錯，只關心結局什麽時候來。

“感覺‘調度者’的年紀不大。”孔銳側着耳朵仔細分辨。

“大概率就是學生。”夏磊肩膀抵着椅背，感覺有些累，“追了這麽久，居然是個孩子。”

直播裏，秦虹的聲音在繼續，畫面裏只看到“調度者”的肩膀和一只垂在身側的手。那只手動了一下，不是握拳，是蜷了一下又松開，沒有明确的防禦姿态。

“這警察嘴真厲害。”

“就這？行不行啊Madam，沒完沒了的，到底要說多久？！”

“004這氣勢，這要是在床上老帶勁了……”

“樓上收一收，人家在當聖母你卻在發情。”

“ber，你看他手動了，這就被說服了，這麽聽勸，哈哈哈哈~”

……

車出了隧道，過了一個紅綠燈，悅海嘉園的樓群輪廓，在前方煞白的天光裏驟然清晰起來。

張毅把車直接開到了女兒出事的那棟樓下，推開車門——動作快得像只從籠裏沖出的猛獸，孔銳和夏磊緊随其後。

三個人默契地沒有說話，急促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井裏來回彈着，如同被無限放大的心跳。

張毅第一個沖進十七樓空曠的樓板，高處強風帶着前日雨後的土腥氣瞬間灌滿了他的防風衣。他那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視線豁然開朗的那一秒，就死死釘在徐旭身上。

圓寸、灰色衛衣、一個背光的、瘦削的少年輪廓。

徐旭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打斷，下意識地往後又退了半步，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掃了一遍。他沒有說話，那雙原本開始松懈的眼神重新變得警覺，像是一扇剛剛推開的門又被重新抵住。

秦虹聽到身後的動靜，本能地回頭，目光掃過那三個不速之客。她不認識他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出現在這裏，也不知道他們和這件事有什麽關系，但她從他們看向徐旭的目光裏确認了兩點：他們和徐旭并不認識，他們不是偶然闖入，是專程而來。她的視線在三人之間短暫停留後，重新又轉回徐旭，她知道現在不是她來問“你們是誰”的時候。

張毅直直地大步逼向徐旭。在來悅海嘉園的路上，他曾無數次在腦海裏勾勒過這個魔鬼的模樣。如果擋在面前的“調度者”是一個陰郁猥瑣的成年人，他會毫不猶豫地揮出那記重拳，砸碎對方的鼻梁。可現在，站在冷風裏的，只是一個身形單薄得和苒苒差不多大的孩子。張毅胸中那股殺意在撞上少年稚嫩面孔的剎那，陡然變成了一種怪異而痛苦的遲疑。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捏成拳，松了又緊，緊了又松，卻終究沒能揮出去。

緊跟其後的夏磊，視線掠過張毅的肩頭，落在這個男生身上。喬喬出事後的這些天，他在書房裏通宵熬夜，在數萬條錯綜複雜的數據流裏拆解、追蹤，經歷了被誘餌反向挖坑，又撞破那塊僞基站克隆卡……他本以為自己正在對抗一個隐匿在暗網深處的專業黑客，可誰能想到，這一系列的隐蔽操作，竟然全是眼前這個放在人群裏毫不起眼的高中生弄出來的。他死死盯着徐旭，下嘴唇被咬得生疼，他想不明白，這個孩子，究竟是懷着怎樣的惡意，才能想出那樣惡毒的腳本，把他的女兒一步步逼向絕路。

最後爬上17樓的孔銳，可能平時太缺乏運動，手撐膝蓋，大口喘了好一會兒，他望着眼前張毅和夏磊那極度憤怒卻又躊躇的背影。他太清楚大人們在顧忌什麽了，可他不在乎。

“你就是那個‘調度者’？”張毅的聲音還沒落地，後方的孔銳已經像是一只被瞬間激怒的小獵豹，毫無征兆地越過兩人，沖向了徐旭。

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零點一秒裏，孔銳猛地發力，一把将還在愣神的徐旭狠狠推倒在水泥地上，然後順勢騎了上去，揚起拳頭，結結實實地一拳接一拳砸在了徐旭錯愕的臉上！

“你差點害死曾茉你知道不知道？！你差點害死她！！”少年的憤怒在空曠的十七樓瞬間炸響，帶着嘶啞的破音。徐旭被這猝不及防的暴烈一擊，整個人踉跄着往側面栽倒，後腦勺磕在粗粝的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嘴角立刻溢出一道血痕。他沒來得及擡手擋，第二拳、第三拳就落了下來。孔銳的雙眼通紅，這一刻他不是被保送大學的好學生，他只是那個在暴雨裏，眼睜睜看着和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心愛女孩差點死掉的少年。他的手在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揍一個兇手，還是對那個雨夜的後怕。

直播上的評論在這一瞬間炸了——

“003居然沒死？我擦！老子錢打水漂了？”

“刺激！動手了嘿！今天這把真值！”

“沒死？那還有她的直播嗎？二次元是我的菜。”

“ber 004這局什麽走向，就聽她一人叭叭叭？”

“你差點害死曾茉你造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麽又來了三個人，我錯過了什麽，誰給我講講。”

“今天這幫人，必須嘎一個。”

“必須的必！這小孩下手挺狠啊，我喜歡！”

……

原本僵持的局面瞬間被這幾拳砸碎，張毅和夏磊根本沒想到這個平時看起來斯斯文文、甚至有些書生氣的高三少年，上來竟然會用這種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直接動手。

“孔銳！住手！別打了！別打！”夏磊先反應過來，沖上去，一把抱住了孔銳的腰往後拖。

“孔銳！冷靜！孔銳！”張毅也撲了上去，一把攥住孔銳還想揮動的手臂，将他整個人往後拽。在轉頭的瞬間，他看到了躺在地上，血和灰土糊了一臉的徐旭，他半張着嘴，喘着粗氣，像一條被抛上岸的魚。張毅的眼底閃過一抹屬于一個被煎熬了許久的父親的痛快，只一瞬間，像火苗在風裏閃了一下，他別過頭，沒有再往地上看一眼。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看第二眼，第二眼會把那點火苗變成他無法收回的東西。

與此同時，秦虹也從驚愕中回過神來。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她甚至沒看清那個動手的少年是從哪個方向竄出來的。她本能地往前沖，幾步跨到兩撥人中間，張開雙臂，同時側身擋在徐旭前面。

“退後！”她厲聲道，用手勢繼續示意孔銳冷靜，又回頭看了一眼地上滿臉血污的徐旭，“有什麽事，先等他把血擦乾淨再說。”

風聲嗚咽，十七樓的血腥氣和浮塵被揚起，吹散又聚攏，像是找不到出口的方向，一遍一遍地折返。無論是無法消弭的恨意，還是戛然而止的辯解，都如同這被困住的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