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字

長風側過，撩動一旁珠簾上的挂飾，發出微小的動靜。一側的書案，卻在底面擺置出過膝的竹簡，淺淺壓住扶相與的衣袖。

他忽然擡頭，循聲望去，卻發現什麽都沒有。

衣衫淺色，避開從窗扇照射而來的日光，扶相與收回目光，有些意落。

他的神情自然被宋彧盡收眼底。

宋夫子卷起手中的書卷，輕輕在扶相與額頭上一點，心中已然有了猜想：“心裏在想什麽呢。”

扶相與低頭，看見洇成一團的墨跡，明白自己分心了：“是學生有錯。”

宋彧一只手背在身後，另一只依舊持着書卷。

四十歲出頭，卻是欣面秀眉目，身形立長鶴。

宋彧算整個太學裏最嚴的老師，幾位皇子看見他都想逃，更遑淪自願上他課的。

“是念着你身邊那個小婢女嗎，”宋彧今日心情不錯，還能饒舌幾句，“近些日子我看你比以往都要開心些。”

扶相與一愣，沒料到夫子日日授課，居然還會關心上他。

宋彧踱步，三尺長的地界就這樣來回踱，墨色的衣擺翩然，頗有幾分隐士的風貌。

以他的資歷，留在太學太過屈才。

宋彧倒也不覺得有什麽，日日在太學看着一茬又一茬的學子，随後淡然一笑。

讨了間寡淡的屋子，日日寡淡地住着，偶有學生前來讨教一二，不嫌他性子古板，宋彧都不介意。

“她來了半月，你便松快了半月，”宋彧語氣裏并無責備之意，輕松至極，“我還沒聽說過她的名字。”

扶相與拾起筆來，良久才道：“阿晚。”

宋彧沉思，婢女，倒也不會有什麽絢麗出彩的名字。

“那你呢，你的表字有人為你取了嗎，”宋彧定住，側過身來，“我聽說王夫人閉門謝客很久了。”

表字一事還是不要擱置為好。

扶相與擡起稍顯稚氣的臉，眼底壓下一顆青色的痣，怔然間低下了頭。

夫子居然記得他的生辰年歲，他從未告訴過夫子。

宋彧仿佛知道扶相與的所思所想，出言淡淡道：“是你身側的婢女告訴我的，她問我能不能給你取一個寓意好的。”

表字，一貫如此。

在大昭，男子十五歲便會由親長取字。

宋彧見過扶樂天，只一眼便知道這件事不能落在他的身上。

至于王素鯉，沉溺在喪子之痛，卻忘記了自己還有一個孩子。

思來想去，他作為扶相與的師長，合情合理。

“‘扶攸寧’，如何，”宋彧聲音很輕，反而重重落在扶相與眼裏，“長久安和，歲歲靜寧。”

文雅含蓄，沒有鋒芒，用來形容扶相與再合适不過。

“是不是太過倉促了，”宋彧見扶相與沒有說話，對他的性子還算了解，“如果不喜歡，我再斟酌幾個。”

他的兄長親眷盡數死絕，只剩下一個女兒。

宋彧對凡塵俗世看得極淡，日有一捧酒，月有一裁衣，足矣。

屋外陣陣蟋蟀在叫，連帶亂七八糟的鳥兒咕咕發出聲響，拂起的綠絲縧在片刻間耷拉下葉片，好似從來都沒有綠意蕩漾過。

扶相與不自覺瞥向窗外，熱浪翻騰。

恍惚間，他發現自己又出神了，壓下心底的慌亂，聽到宋彧那段話，瞳子驟然瑟縮。

夫子，為他取了表字。

表字。

母親早早就為兄長準備好了，只是兄長的年歲不足，沒有活到十五歲。

扶相與咬了咬下唇，他有些怯懦地擡起頭，眸子裏的水色一點，卻有如汪洋江水：“夫子，我很喜歡。”

真的很喜歡，他有表字了。

柔順的發絲散下來，袒露在肩的兩側，扶相與的眉目彎起來，新月頓起。

他還想說些什麽，但手忙腳亂起來，一時之間啞了聲。

宋彧用書冊敲擊書案的空白處，有了笑意：“瞧，她來了，跟她去吧。”

扶相與已然聽到腳步聲，少女嬌俏，腳步也輕，反倒是青緣，走起路來根本不老實，順腳踢飛一塊石子。

一輕一重，交織在一起，并不混亂。

見扶相與一僵，宋彧愈發覺得好笑，俯下身子，伸出手搭在他的肩上：“走吧，今日的課業就免了，表字一事我會替你安排。”

“好。”

扶相與第一次體會來自旁人稍顯親密的舉動，宋彧溫涼的指尖停留不過一瞬，他整個人更是不知所措。

良久少年好看的長睫抖動，散下一地的心事，他的鼻音有點重，偶爾落在其中幾個字上：“夫子，謝謝你。”

“去吧，”宋彧目送扶相與離開，心裏莫名起了別樣的情緒，他已經好久沒有這般的感受了，很是意外，“還有一個月就是你的生辰了。”

只是表字，不是什麽很重要的事情。

宋彧也不知道說些什麽，他很少同人交往。

他立在原地，一縷蘭草香蹿進他的鼻腔，屋子裏素日裏都會點些草藥香來，沒想到根本沒有扶相與身上的重。

這股蘭香香而不膩，乾淨到和幽谷的蘭草別無二致。

話說，扶相與生來便帶着這股香氣嗎。

宋彧有些不解，兩條眉毛蹙着，猛然間他想起扶家的古怪，頓時有了猜測。

不帶這樣糟蹋人的。

唉，他嘆了口氣。

透過窗扇，他瞧見鵝黃色少女沖着扶相與盈盈笑着，腰間的緞帶輕盈至極，一把青色的大傘遮住三人。

扶相與懷中抱着幾冊書卷，見狀，少女仍是不依不饒，将手中的東西全數放到他的懷中。

看得一旁的小厮龇牙咧嘴，少女雙手交纏抱着胸，站在高處睨他，沒有絲毫的退讓。

都給我受着。

她毫不客氣地享受另外二人的照料。

宋彧的眉眼轉而又舒展開。

那名婢女，看起來應該不是單單的婢女。想起先前她的機靈勁，有她在，扶相與未來不會太難過。

會有人護着他的。

時也命也，宋彧也會照拂一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