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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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順着梅花窗扇溢出來,冷涼透骨,都比不過屋內的動靜。
湯水在晃動,蕭晚卿的衣衫大半漂浮着,水花從縫裏裹離她的衣裳,露出瑩白的鎖骨。
同樣的一截端方美人骨,白色的水花濺在蕭晚卿的脖頸和臉上,溫熱地流淌下來。
蕭晚卿伸手擦拭,只能瞧見自己的指腹,是些湯水,并不是那些被她弄死的人的血。
扶相與蠕動唇角,還未開口,又被蕭晚卿扇了一個巴掌,比之先前那個,力道更重。
他被打得偏過頭,濕發在空中晃蕩,随後又緊緊貼着肌膚,恍若白色瓷器上的須臾點綴。
扶相與眼間的愕然更濃了,低低喘息着,脖頸處紅了一片,看起來又要接着咳嗽。
賞亦是罰。
“要稱君上,”蕭晚卿在水裏摸索他的腰,“才不失禮節。”
“孤是君,你是臣,給孤牢牢記着。”
她有片刻的失神,恍惚間又記起昭寧帝那張蒼老的臉,死前還在苦苦咒罵,轉而又是一張年輕的臉,可蕭映珏仰面躺在血泊裏,眼角眉梢都是血跡,玉石一般的面孔被摔得四分五裂。
“臣……”扶相與見蕭晚卿沒有阻止,斂着眸子繼續道,“遵旨。”
蕭晚卿接着撚起他的下巴仔細賞看,就像欣賞一副極致的畫,她忽然用力,逼着他直視:“回答我,不然回宮以後我就扣連翹的月錢。”
克扣到一分都不剩。
也真是可笑,扶相與會去憐惜宮人,可面對她時半點情面都沒有。
蕭晚卿回去細細翻閱過卷宗,上下幾冊翻得乾淨。
“桓帝入京後,根基不穩。扶韞之便勸誡她和旁人生個孩子,好鞏固皇位,生下來後桓帝便對那個孩子冷冷淡淡,最終還是由扶韞之養大成人。”
“桓帝此後逐漸變得弑殺,畢竟是在馬背上征戰的帝王,殺氣難免沉重。扶韞之身死後,桓帝以此為由屠戮宗親,至此留下殘忍暴戾的名聲。”
扶韞之驚才絕豔,二人從未将心事宣之于口,久而久之成了一道誰也逾越不過的鴻溝。
“你為什麽覺得我會同桓帝那般,”蕭晚卿将人抵在深處,一點空當都不肯給他留,言辭間是質問,可腔調慵懶,還有心情摩挲他的唇,她的眸子深處有着蠱惑,“我是殺了很多人,但他們罪有應得。”
“扶相與你飽讀詩書,難道分不清什麽是自保,什麽才是嗜殺成性。”
圈圈點點。
她在扶相與袒露的肌膚上畫着圈。
扶相與臉在燒,還在發燙,低下頭後喃喃着:“我知道了。”
桃花眼流轉,星子從天而降,綴着極速下落的白氣,他的眼中蒙上一層水汽。
屋外的花開得萎靡卻有濃烈,本該伏在枝頭含苞待放,卻選擇跳下枝頭。水聲啪嗒,還混着嗚咽聲,不過太小太纖細,讓人輕易察覺不出來。
你會愛我嗎。
你會永遠擁戴我嗎。
我是你一人的君王嗎。
平靜又破碎,崩潰又冷漠的情緒在蕭晚卿的胸腔裏來回跳動,好似一只需要永遠被敲擊的鐘。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靜靜等待被擊碎的那一瞬。
貼着池壁,十指交觸着,深長而又綿密的吻從脖頸一路向下,點在光潔的肌膚上,不多時那處便成了朵五瓣梅花,幾朵交織着,竟比雪地裏開放的還要濃豔。
烏發偶有垂落,黏附在一側,便成了高處的枝條,羞澀得顫動,掉落一地的花瓣。
扶相與悶哼出聲,蕭晚卿不是很滿意,眼簾內流光黯了下去,在他腰側點了下,他忽而像觸電般動了動。
愛欲裹在酒水裏,裹在一汪暖池水之中,順着白色的湯面泛開。
有人在低低喘息,将情愛銜在口中,似酒水一般灌入另一人的喉舌之中,反複傾倒着。
不堪被暴露出來,不分你我的将對方拖入織成的情網之中。
湯泉的水暖了好久,半夜才涼。
一連數日,夠二人折騰好一會。
不着情欲的時候,扶相與別樣的不同,力度夠輕柔。比起從前,他的手法也越發娴熟,知道怎樣會讓蕭晚卿開心,也知道如何讓她開心。
這時候他倆挨得極盡,蕭晚卿只要願意就可以勾到他的耳垂,肌膚太過光潔,反倒不容貼在一起,昏黃的燈光投下來後,将一切都照射地一覽無餘。
蕭晚卿腳心有一點熱,順着軀乾一點點往上湧,簌簌地推着,泛到四肢百骸。
她剝開扶相與的衣衫後,他再去撥開蕭晚卿的。
“為什麽要拒絕孤呢,”情到深處,蕭晚卿偶爾含混說着,然後乾些別的,沒有盡興就會在他的腰間畫上圈,“一而再,再而三的頂撞孤。”
千言萬語都在喉嚨滾動着凝成一句“為什麽”。
你合該讓孤開心,但孤可沒這個心思讓你盡興。
扶相與大多不會應她,但會垂着眸子将蕭晚卿往懷裏按。
可過了不多時,蕭晚卿的肩膀會在空中顫着,時不時打在暖泉的邊緣,力度或輕或重,她會咬着唇不讓自己發出聲來。
雪白圓潤的肩頭被水打濕後,升騰起淺淺的霧氣,修長的手指搭在一側,接着輕輕翻到另一面。
蕭晚卿有時不樂意,覺得扶相與不該如此粗俗。
他該用嘴堵住她的,慢慢讓她的呼吸舒緩下來。
不盡興的時候,蕭晚卿會咬在他的肩膀處,咬出血後便會更不樂意,這讓她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是該掐斷他的脖子,還是……
蕭晚卿卻甜甜蜜蜜蹭起他的脖頸來,和他耳鬓厮磨,和他骨肉交纏。
你只能喜歡孤,孤沒有給你權力喜歡別的人,可你實在讓孤太生氣了。
你不該讓孤生氣的。
畢竟誰是君,誰是臣,你心裏得清楚。
需要孤教你嗎,教你如何放低姿态,從孤的腳腕開始吻起,虔誠又恭敬,随後附在孤的耳畔低語。
蕭晚卿低着頭,瞧着水面上自己的容貌,忽而哂笑,想學着尖酸刻薄的語氣挖苦扶相與幾句:“扶侍君,你說孤如果再納上幾房,讓他們管你叫‘姐姐’如何,你教他們獻媚于孤的時候會不會心有不甘。”
扶相與的眸子一頓,下颌處沾了不少晶瑩剔透的湯水,雙眼迷離着,耳尖的粉紅始終卸不去。
蕭晚卿很是滿意他的神情,輕笑一聲:“兩情相悅并不重要,他們眼裏若有孤這個君上,自然會好生侍奉,比不得某些人在這裏拈酸吃醋,平生嫉妒。”
她繼續用指尖點着扶相與的腹部,游走間又去留意扶相與緊閉的薄唇上。
濕漉漉的額發垂下來,扶相與神情并不明晰,說不清道不明。他沉默着,替蕭晚卿攏好肩一側的濕發:“臣,會心甘情願的。”
蕭晚卿掀開眼簾,臉上紅暈陣陣,藥效還未褪去,腰肢早已酸澀無比。
她不甚在意,聽着腳上的鈴铛轉動,聲響從水裏淺淺地冒出,含混地像昨日的嗚咽。
“孤還真得多謝扶愛卿,替孤馴養他們,然後心甘情願地教導他們,”蕭晚卿貼在扶相與耳畔沉聲道,有意吹氣吐息,“到時候孤會一品諸位的床技,看誰最合孤的心意。”
蕭晚卿說到後面,幾乎嘴唇都不大動,熱氣沖上腦門,總會給人暈乎乎的感覺,她一笑肩膀就會晃,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也在水中蕩漾,可水波襲來,那張臉便不複存在。
今夜當真無趣,和前幾夜一樣。
日日都這樣,都需要她主動,蕭晚卿鳳眸冷冷,血色彌漫在眼白處,但不甚明晰。
她赤足踩在溫涼玉石鋪就的臺階上,微微側過身,睨着身處下方的扶相與。
仿佛有陣風席卷而過,無數金鈴在她身體裏快樂地響起,在每一寸肌膚裏游走,小小的,泌着酸疼的淚水。
蕭晚卿早就習慣面無表情地對待群臣,有的面露恐懼,有的則嗤之以鼻。
她一起身,散落的水嘩啦傾斜而下,砸在臺階上,開出獨屬于她的花朵,四處飛濺。
濕發自肩頭散落,三三兩兩束在一起,搭在被水浸透的裏衣上,只能遮住蕭晚卿的小半張臉。
點點的愠怒。
左腳腳踝處系着鈴铛,紅色的絲帶繞在鈴铛金色的表面,水聲滞澀,連帶鈴铛都甚少發出急促的動靜。
蕭晚卿懶懶,剛打算離開,卻發現腳腕被一人蜷住,指腹輕輕搭在凸起的骨頭處。
她不用回頭,都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什麽意思,是要給孤唱長門賦嗎?”
扶相與的眸子突然變得黑而沉,鈴铛在他手畔,時不時發出細碎的聲響。
似乎是掙紮很久,他的聲音越來越大,直至嘶啞:“求陛下……垂憐。”
垂憐,是個很微妙的詞。
該如何垂憐,該怎麽垂憐。
方才的一切,蕭晚卿都在垂憐了,又何來求垂憐一說。
憐惜憐愛,本就一體。
蕭晚卿長身玉立,眼眸嬌俏一笑,擺脫他的鉗制,轉過身徑直坐下。
二人一高一低,鈴铛便架在扶相與的肩上。小腿斜着,挪動間,踩在他的胸口。
蕭晚卿的聲音越來越輕,随手飲起一杯酒,聲音慵懶:“我沒有垂憐過你嗎。”
日上行忽下蘭殿,語教卿卿脈脈言。
長門新辭語長怨,圓日裹酒壽人煎。
扶相與低頭,長睫上沾染不少水珠,他未曾拭去。
蕭晚卿見狀,大半腰身俯下,盈盈一握,好似輕易間就能落下來。
接着撲通一聲,扶相與扣住她的手腕,不受控制般将人從臺階上扯下來。他又生怕扯痛對方,一舉一動極盡小心。
扶相與捏住蕭晚卿的下颌,親上去的時候,始終不肯放開她。
第一次的主動,第一次的卑微求憐。
小片窗扇沒有關上,大片大片的花瓣落在窗棱之上,堆積許久。一陣風而過,瞬間驚得花瓣乍起,飄飄搖搖落進滿池暖泉之中。
濕着長發,扶相與用手托住蕭晚卿的後腦,玉色長指在濃密烏發裏來回穿梭。吻到熱汗陣陣,長睫卷出漂亮的弧度。
扶相與做派素來端方雅容,從來做不出任何的兇狠之舉。
力度也不重,蕭晚卿卻發現自己沒辦法睜開。
她想後退幾步,求些許的空當好喘口氣,剛有這個念頭,就發現扶相與跟着她一起向後挪動。
喉舌都在瘋狂試探,食髓知味着。
扶相與手臂收緊,将人吞進懷裏,呼吸交纏在一起。
最溫潤守禮的君子用并不粗暴的方式,将所有的愛意一股腦傾斜出去,理智被一點點燃燒殆盡。
直白地貪戀着。
蕭晚卿被吻得七葷八素,抓到時機扇過去一個巴掌,雙眼同樣迷亂着:“輕點——”
湯水漫過蕭晚卿的肩頭又推下去,喘氣的聲音碎在波紋裏,鈴铛的響聲混在水裏,只剩下柔軟的震顫。
扶相與動了一下。
鈴铛聲變密了,她的腳尖在水面下繃直,聲音轉而變得沉悶,隔着一層水的叮當聲,像被捂了嘴一般。
蕭晚卿咬着下唇:“慢點。”
她的腳踝在發抖。
水面劇烈晃動着,鈴铛聲混在裏面,時快時慢,時高時低。
鈴铛跟着抖,含着水汽,又濕又亮,叮叮當當分不清節奏,一串追着一串,像是什麽東西正在分崩離析。
水花忽然濺起來,打濕二人的臉。
鈴铛聲驟然拔高,尖銳短促,像被猛拽了一把,聲浪疊着聲浪。
蕭晚卿的身子弓起來,腳趾蜷曲。
濕漉漉的顫音裏混着金屬相撞的細碎铮鳴,密得喘不過氣。
鈴铛漸漸沉在水底,偶爾随着她的腳踝無意識的抽動,發出幾聲幾乎聽不見的動靜。
求君垂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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