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兩不相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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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不相欠(下)

春日,小霧。

內殿裏春光拂入,照在滿地散亂的物件上。

被推翻的銅爐,還有被撕扯成幾截的薄紗,像被一場狂風暴雨洗劫過那般雜亂。

蕭晚卿蜷在扶相與懷裏,發髻散了大半,瞳子裏全是血絲,喉嚨裏則是發出含混的嗚咽聲。

扶相與靠着床沿,将她整個人圈在臂彎裏,手臂環過她的肩背,一下又一下地拍着。

貌似還是不夠。

她抖得太厲害了,牙關也在打顫,指甲幾乎要嵌進他腕部的皮肉裏。

扶相與有些絕望,已然想到什麽,不帶絲毫猶豫,摸到蕭晚卿腰間的匕首,利落地在左腕內側劃出一道。

血湧了出來,他将手腕湊到她的唇邊,低聲道:“張嘴。”

聲音輕柔得近乎是在哄勸。

他既希望着有用,又希望沒用。

蕭晚卿失神地張開雙唇,血珠順着她的唇角洇出一縷。

殿內安靜極了,扶相與的額發又垂下來了,碎碎地遮住眉眼,還有額頭沁出的一層薄汗。

他的臉太過蒼白,直到聽到蕭晚卿綿長的呼吸後,才慢慢收回手腕,扯過袖口随意掩住傷口。

可下一刻,他像是要痛哭起來,肩膀聳動着,淚水順着眼尾将泣欲泣。

怎麽會……

怎麽可能……

阿晚……怎麽會和噬心蠱……攪合在一起……

細微的動靜從裏室傳來,扶相與疲憊着,不願意分開任何目光。況且無處不是蕭晚卿的暗衛,能有誰。

他微微開口,隐隐帶着厭棄:“裴淩泫。”

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執着折扇,挑開流蘇串,從裏室施施然緩步而來。他的眉毛上挑,興許知道會發生什麽,姿态從容。

“你失職了”裴淩炫立着,目光直直落在熟睡的蕭晚卿身上,不願和扶相與對視,“三皇子已經對殿下起了疑心。那日的宴會,你和表妹都不該去的。”

“是那杯酒嗎,”扶相與喃喃,怔然許久,他自然明白裴淩泫說得是什麽,“所以,你一直在等着這一天。”

酒水裏有東西,三皇子居然對他的妹妹如此陰毒。

扶相與還記得那杯酒,原本是要遞給他的,是阿晚替他擋下了,面上血色全無,他的牙更是死死咬住下唇。

別人或許不知,他是最明晰其中關竅的。

母親曾動過念頭想用它來救兄長的命,後來因為太過兇險而放棄。

裴淩炫對此事不算上心,雙瞳掃過來的時候淡淡,顯然是知道有解法。

“扶家長公子心髒先天有損,王夫人遍尋名醫無果,将主意打到親生孩子身上,于是你出生了,”裴淩炫神情淡漠,娓娓而來,“割骨換血,你做了六年。”

相傳有人将此蠱植于死胎之中,胎兒片刻內就恢複了心跳,不過最終還是早早夭折,還有人說它可以醫死人、藥白骨。

具體該怎麽用,沒人知道。

“裴大人……消息果真靈通,”扶相與的唇白着,他不甘地望向裴淩泫,“所有事情都能算準。”

一室蘭香。

少年佝偻着腰背,将月白中衣的袖口高高挽起,圓潤的血珠一顆一顆地滲出來,圓潤的,殷紅的,泛着幽微的光芒。

他的眼裏沒有痛楚,反而異常的平靜。

若是不加乾涉,中蠱之人便會日益失去心智,變得殘忍嗜殺,早夭早逝。

二人齊齊看向蕭晚卿,她躺在扶相與懷中,睫毛安靜地覆下來。呼吸勻停,吐息溫潤着。

都明白這不是真正的寧靜。

扶相與的目光落在她的頸側,那裏的衣領方才被扯松了,一截白淨纖長的脖頸被露出,薄而透,日光一照便是瑩瑩生光。

不過鮮白之下有團黑影在游走,又輕又緩,将本該平滑的肌膚頂起一道極細的弧,蠱蟲在她皮肉下蠕動的軌跡如此清晰。

扶相與的呼吸陡然變淺。

“母蠱在這,”扶相與垂着眸,壓制怒意,“那麽子蠱就在你這。”

裴淩炫靜靜看着他,神情既有憐憫,也有輕蔑,素白的衣衫拂過扶相與的搭在地面的手背。他忽然起了興致,瞳色深深,問出自己這輩子都無法忘懷的一句。

“後悔嗎?”

在他看起來似乎并不值得。

為了一個人,不必做到這般田地。

“子蠱給我,”扶相與擡起臉,瞧着冷漠的裴淩炫,面不改色道,“然後滾。”

他并非不知道裴淩泫對他有着或大或小的敵意,他只是介意,裴淩泫将阿晚的命不當命。

這般輕慢。

裴淩炫今日做了很多設想,唯獨沒料到扶相與會說出讓人滾的一番話。

在他看來,力度輕軟無力,如何能震懾到旁人,又如何能守好蕭晚卿。

裴淩炫将白瓷品扔在地上,扶相與輕輕一探後握在手中,指腹順着杯口慢慢磨了一圈。

瓶身冰涼。

他知道這是什麽,也知道後果。

蠱蟲會更喜歡他,母親當年也這般計劃過。

扶相與手心裏全是冷汗,思緒也是亂極了,眼眶開始發酸。

他想起她方才瘋癫的模樣,眼裏說着不成句的話,環住她腰身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指尖幾乎要嵌進她的衣料裏,猛地又松開。

就這麽收收放放,反複幾次後,額前碎發盡數被冷汗濡濕。

如果,沒有成呢。

他怕她永遠都好不了,怕她永遠都得疼。

緩緩地,扶相與張了張嘴,念着一句:“阿晚。”

随即他麻木地将白瓷瓶裏的東西一飲而盡,感受蟲子綿密的觸角在他的喉舌滾過,整個人下意識顫抖,還是強忍着惡心吞咽進去。

還是害怕的,害怕這些長足的東西。

蠱蟲一入體,便和瘋了般順着他的血肉攀爬,啃噬他的血肉。

扶相與蜷縮四肢,将蕭晚卿摟得更緊了,發和蕭晚卿的相互纏繞在一起,絲絲縷縷,好不糾纏。

良久,他咽下口中腥甜,語調很緩:“阿晚,疼嗎。”

他自顧自着,繼續對手腕橫貫,長貫,直至深貫,露出的傷口猙獰無比。

“阿晚……”

沒有任何的血腥味道,而是一股清甜香氣。

他仍然保持着那個姿勢,聖潔如蓮花,勾着腰,碎發遮住半邊眉眼,只露出下颌清瘦的線條,以及微微抿着的、失了血色的唇。

白潔卻又血腥。

一滴一滴掉落,宛如暗紅的花束,在地面彙聚成一團。

傷口的血有一縷沿着小臂淌下來,他原是要将手腕湊到她唇邊的,血珠挂到了腕骨處,欲墜将墜,離了皮肉。

一滴,兩滴,三滴。

血珠像被月光浸透的珍珠,晶瑩剔透,邊緣還凝着細碎的光暈。

繞過他的指縫,繞過他垂落的袖口,饒過她安然阖着的眉眼,最終停在她的眉心。接着是更多地覆上來,順着鼻梁的線條,一路蜿蜒。

有一滴沿着顴骨滑到蕭晚卿的下颌處,宛如菩薩面上垂落的一滴淚。

他就這樣跪着,沉默地,拿起刀來繼續去挑,直到青筋畢現,血肉橫飛。

青緣踢開屋門,在滿地猙獰裏一眼瞧見自己的公子,怔然落淚。

“陛……阿晚,”青緣跪在地上,腰背佝偻着,他擡起失神的雙目,覺得自己還是換個稱呼比較好,“我就是個乞兒,在街上饑一頓飽一頓活着,那年的雪有我大半個人高。”

青緣說不出來這種感覺,同樣是被公子拾回來,他不像蕭晚卿那般身世顯赫,他就是個最普通不過的乞兒。

今日死不在最難熬的冬日裏,明日說不定就被別人一悶棍敲暈扔給河裏。

“公子原本還打算撬右手的手腕,他可是要考狀元的,還好我進去給他敲暈了。”

青緣語氣定定,又想起什麽來,所幸今天心一橫全說出來,不行就跑到遠遠的地兒,讓公子一輩子找不到他。

“阿晚,我事事不如你,腦子也不如你靈光,戲弄人方面也不如你懂眼色,但對公子好點,行嗎。”

蕭晚卿的半張臉映在暗處,她的膚色光潔白皙,最适合永深色珠飾來點綴。

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心髒不跳了,伸出手試探的時候,猛地一跳,險些驚掉手中的茶盞。

噬心蠱。

從未有人跟她提起過。

蕭晚卿不由得眯了眯眼,仰躺着,盡可能讓自己舒舒服服的。

她回想起很多,想起自己莫名多出的殺心,還有是不是出現的癔症,現下也有了幾分了然。

身邊這群人到底瞞了她多少。

蕭晚卿将目光對上身側的小五,即便沒有半分苛責,驟然湧現的森寒戾氣也壓得小五心內一駭,她又将視線收回,出聲安撫,很是淡然:“無妨。”

青緣剛打算喘口氣,見蕭晚卿像鬼一樣涼飕飕過來。

“你沒交代乾淨,”蕭晚卿黑漆漆的瞳子轉了轉,她最近愈發喜怒無常起來,“不止這一件事。”

青緣剛松下的氣瞬間提起,他支支吾吾道:“那年公子見你睡着,所以……”

他還未說完,便被蕭晚卿打斷,她用掌門支着下颌,一身華服,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這件事等會說,我知道接下來有件事更重要,我要先聽那個。”

青緣還打算胡編亂造,覺得他說了太多公子不允許他說得,心裏也過意不去。

蕭晚卿沒有給他這個機會,語氣緩緩,卻透着森森殺意:“不要撒謊,我聽得出來。”

她的眉目長挑,似笑非笑,眼眸裏冷漠又冰冷。

室內光影忽暗,隐隐有幾道霞光躍上西窗,時辰不早了。

青緣仰起臉,氣息忽然微弱着:“老爺夫人并不是不知道你的存在。”

“夫人不喜歡公子,大人也不常歸家,府裏就更沒人愛護公子了。”

公子撿了個婢女回來,夫人用這件事狠狠在大人面前告了狀。

公子起先将他支開,沒料到他因為不放心而又折返回來,結果被夫人的人一并抓去祠堂。

青緣從未見過開祠堂,也未見過即便開過祠堂,也只有寥寥幾人圍着。公子跪在中間,端方雅容,一身素白衣衫,烏黑長發垂落胸間。

已然受刑。

他微微喘着氣,仰起臉,并沒有半分驚懼駭然,喃喃着:“父親……母親……”

腰背從未彎下去。

明明是最溫柔的性子,卻比誰都執拗。

旁人總說公子冷淡,可青緣明白,自家公子十天底下最溫柔良善的性子。

扶樂天坐在高處,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面目猙獰起來:“你知道你惹了什麽禍事嗎。”

公子跪在原地,虛虛睜開雙目,不置可否。

窩藏廢妃之女,确實是一樁非常大的禍事。

青緣聽見扶相與輕笑一聲,沒有絲毫懼意。

“母親,您只有我了,”他啞聲笑着,将表面上的那層母慈子孝扯得鮮血淋漓,“父親外室成群,兒子都不止一個,為什麽沒有領回家,您難道不知道是為什麽嗎?”

因為王家和扶相與。

王家曾放言,有扶相與在一日,任何狐媚子都別想進扶家。

他的父親和母親在外人面前情深款款,好不恩愛,內裏這層歇斯底裏的痛恨只有扶相與能看到。

他們在用極細碎的方式折磨他們唯一存活的孩子。

“父親,”扶相與咳着,氣力不支,“您兒女衆多,多一個來歷不明的私生女再正常不過了。”

“放肆!”

扶樂天從未想到扶相與會說出這種話,登時被氣得胡子亂揚。

“無所謂,”扶相與抹去血沫,斂着眉目失神一笑,“你們動了誰,我就挑了自己的手腕,直到再也拿不了筆。”

他的瞳子裏淡淡的,盛滿了不知名的情愫,一圈圈蕩漾開來。

他只有她了。

哪怕自己做得再好,即便自己摘得魁首,父親母親都不會對他生出半分憐惜。

魁首之名,于他而言,不過是綴飾冠冕上最華麗的一顆珠子,沒有半分旁的用處。

“況且,這件事捅出去,”扶相與凄然一笑,“沒有一個人能活命的。”

青緣忽然閉上雙目,極輕地笑了笑:“阿晚,其實你欠公子,要還他的。”

“早些年你不在,公子常常夜半驚醒,會在夜裏喚兄長的名字,白日裏也經常飲不下飯食。在你來以後,才好些很多。”

躊躇間,青緣還是大着膽子說出來,他垂着眼簾,第一次在蕭晚卿面前示弱。

“他這幾年過得并不好,所以……阿晚……對公子好一點……好嗎。”

“公子欠你,你也欠他。”

如何可以做到兩不相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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